“宫里没什么不好,万岁,论身?份地位,您是世上最厉害的那?个,我的身?份是卑微,不过芸芸众生中?蜉蝣一样?微末,可我不愿意给人做小老婆。
您千好万好,可您是有家室的人,在我看来?,您这是让我去当插足别人夫妻姻缘感情的第三者,我心里过不去,我接受不了。”
“我跟她们何曾有过什么感情?”皇帝猛地拔高了声音,“朕生平第一回 喜……”
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可临了到嘴边,他意识到这实在不像一个君王该说的话,太?轻佻,也太?失态了。
他硬生生把这话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转而化作恼羞成怒。
“如果您非我不可,我确实没本事反抗,但若真那?样?,求求您把我送出宫去吧。您若是想?见我了,出来?寻我便是,哪怕过夜都成,我只?是不愿意在这宫里待着。”
皇帝喝道:“你宁可在外头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室,也不愿意进宫来?做正经的主位娘娘,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皇上,在您看来?,紫禁城千好万好,富贵无匹,是人人都想?挤破头进来?的地方。
可在我看来?,这儿就是个金丝牢笼,这个牢笼里已经关了那?么多苦命的女?子,每日?盼着、争着、熬着……一直熬到白头,把心血都熬光了才算完。
我不愿成为?她们中?的一个,不愿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系在皇上您身?上,不愿意一辈子光阴就用来?等待您偶尔的垂怜,我不愿意成为?她们其中?的一个。”
皇帝看着温棉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放缓了声音:“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把你抛在脑后,我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你多信我几分,好不好?”
温棉看着皇帝,内心极其无力。
“皇上,我愿意相信您,我相信您此刻对我的心意是真的,我也相信您说要保护我的话,也是真的。
可是皇上,我本来?根本就不需要被保护啊。”
她本来?自由自在,早就做好了计划,等攒够了钱,就买个小宅子,种?种?花,养养鱼。
等过够了安稳日?子,她就乘船南下,或跟着驼队出发,看遍江南塞北的好风光t,走遍天下任何她想?去的角落。
皇帝将她置于不得不被保护的境遇,难道还要她感激涕零地接受不成?
皇帝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没找到话驳她。
他憋了半天,道:“你我二人坦诚相见过,可说是有过肌肤之亲,你的清誉名声也不要了吗?便是将来?你嫁人,难道那?人家里必定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吗?”
温棉笑了一下,什么清誉名声,于她而言不过一粒齑粉罢了。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皇帝眼里,两簇火苗渐渐燃起?。
“万岁爷,您觉着亲了抱了,乃至真有了肌肤之亲,便是天大的事了,我不这么想?。
说句心里话,便是我真与您有了鱼水之欢,于我,也不过是身?子的潮起?潮落罢了,算不得什么,再者说了,我也不是没有过跟别人这样?亲近过。
我打定了主意,这辈子是不嫁人的,这世上的男子,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既如此,凭什么要求女?子从一而终,这不公平。
您若非要奴才不可,也行。”
她话锋一转,眼睛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我就待在宫外,您想?来?了,便来?,想?见了,就见,可我也把话说在前头,您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我管不着,我若有瞧着顺眼的蓝颜知己,你也别来?管束。
我要的,左不过一个公平罢了。
若一个男人要我对他忠贞不二,那?他也得干干净净只?守着我一人,若他给不了我他的忠贞,也就别指望我为?他守节。
总而言之,自由,我是要定了,出宫,也是铁了心的。
您是天,是主子,非要强求,我没本事不从,可我心里怎么想?,总还是能由得我的,大不了抹脖子,一死而已。”
“哐啷——!!!”
皇帝猛地一挥手,将御案上一个白玉镇纸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巨大的声响穿透殿门,直传到外头。
守在外头的赵德胜吓得浑身?一激灵,他提心吊胆地听里头动静呢。
打从刚才温姑奶奶进去,里头说话声越来?越大,赵德胜听到那?一句半句够杀头的话,腿肚子都在转筋。
摔桌子的声音一响,周围所有当值的小太?监,栽烛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乾清宫前,寂静的坟茔一般,个个跪得跟墓碑似的。
昭炎帝狠狠瞪着温棉,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儿,烧得他心肝肺都疼。
瞧瞧,他千般宠纵,万般忍让,挖空心思替她铺路,到头来?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这丫头简直就是颗炒不熟、煮不烂、锤不扁的铜豌豆。
听听她满嘴里都蹦的什么话,还跟旁人亲近过,她在宫里能跟哪个旁人?
太?监?侍卫?还是皇子?
这念头一起?,酸妒就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皇帝咬牙切齿,她不愿意跟他,难道是因为?别的男人?
他盯着温棉的眼睛,像是要看到她的灵魂。
温棉说完那?些话,腰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外头的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月台上的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打量从里面?走出来?的温姑姑。
好个温姑姑,命真大,他们日?后也不供奉财神了,就供温姑姑,盼她保佑自己惹怒主子还能不被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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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房间,温棉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了下去,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些。
说出来?了……
总算把憋在心里的话掏出来?了。
她这一番话可以说是把皇帝的脸拉下来?使劲踩了,不管皇帝接下来?是暴怒,是冷落,总不会继续我行我素了。
心意已表,她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如果皇帝真的一意孤行要纳她,那?她也只?能拼尽全力,去求太?后娘娘做主了。
她实在不愿和皇帝走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地步,也不愿意借着太?后去压他,可若真被逼到那?份上,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正心乱如麻地想?着,外头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是个脸熟的小太?监,见了她急忙道:“温姑姑,内务府的邓公公找您,托小的给您捎个话儿,他在遵义门那?边等您。”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
小邓子这时候急着找她,能有什么事?
她不敢耽搁,赶忙朝遵义门小跑过去。
才迈过门槛,就见小邓子正在遵义门下焦急地踱步,一看见她,几乎是扑了上来?。
“温姐姐,可找着你了,出事了,荣儿闯祸了!”
温棉心头一紧:“怎么回事?慢慢说。”
小邓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才刚我去慈宁宫送东西,碰见荣儿了,她负责洒扫,不是要把各处字画搬出来?清理,预备万寿节用吗?
她把万岁爷御笔题给太?后的那?块庆隆颐寿匾额,从正殿梁上请下来?清理的时候,一个没留神,给划花了!”
温棉一听,脑袋嗡嗡作响,血都凉了半截。
这不是小事,那?块庆隆颐寿的匾额是皇帝曾生日?时,为?感念母亲辛劳抚育,特地提的字。
明日?万寿,皇帝一早就要到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这块匾悬挂在正殿正中?,皇帝请完安,若看不见那?块匾……
最迟明早天亮前,必须确保庆隆颐寿完好无缺地挂回去。
温棉道:“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再也顾不得什么宫规礼仪,提起?袍子就往慈宁宫方向跑。
小邓子急道:“姐姐,我不是要你去顶锅,我是想?和你商量个主意,叫行刑的太?监手轻点儿,咱们想?法子到时候把荣儿救出去。”
温棉早跑得不见踪影了。
完颜景正陪着母亲淑妃散步呢,母子二人在西二长街上,后面?拉拉杂杂跟着一堆人。
才走到长春宫,便见纯佑门窜出来?个人。
淑妃“嗬”了一声:“这是哪个?宫里头也敢这么火急火燎的。”
完颜景一见,登时扯了扯淑妃的袖子。
“是她,额涅,儿子之前跟您提过,想?求来?做个屋里人的那?个。”
淑妃停下脚步,凤目微挑,温棉早从纯佑门跑到嘉祉门,不见踪迹了。
她神色仓皇,跑得鬓发微乱,一看就是个没规矩的,淑妃心里便是不喜。
“哦,就是她啊?本宫瞧着规矩是差了些。”
完颜景见母亲似乎不喜,忙陪笑道:“额涅放心,等她到了儿子府上,自有儿子好好教导,若再不规矩,儿子打断她的腿。”
淑妃道:“她是御前的人,你可别急着开口?,要是你皇父知道了,觉着你打探帝踪就不好了。”
完颜景道:“儿子晓得的,额涅放心。”
母子二人说话,温棉并不知道,她朝着慈宁宫飞奔而去。
仗着之前来?过,路熟,她绕到慈宁宫后头,从二所殿后的角门溜了进去。
慈宁宫只?住了太?后一个人,后面?的殿都空着,温棉七拐八绕,来?到后殿一间他坦。
推门进去,只?见荣儿正对着一块匾额,脸色惨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温棉定睛看去,心又是一沉。
那?是一块上好的紫檀木边框匾额,形制是扇面?形。
匾心是朱红洒金笺,上面?御笔亲题的“庆隆颐寿”四个泥金大字,墨色沉厚,笔力遒劲。
可眼下,那?朱红洒金笺赫然裂开了几道不规则的细纹,如河底干涸龟裂,金粉簌簌往下掉,“庆隆颐寿”四个大字也破损裂开了。
温棉急忙拉住荣儿问:“怎么回事,怎么弄的?”
荣儿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拿着鸡毛掸子,想?轻轻掸掸上面?的浮灰,不知怎么,一下子划出好几道印子,那?纸直接就裂开了。”
温棉心知有异,一把抓过那?鸡毛掸子,仔细一摸掸子顶绑羽毛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