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等他最后一笔落下,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字,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那珍而重之的模样?,让皇帝心像泡开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就这么喜欢?”昭炎帝含笑问她,忽想起一桩事,“朕前些日子叫你练字,你的字如?今练得怎么样?了?可有长?进?”
温棉正忙着吹干墨水,被?这么一问,脸上那点兴奋顿时僵了僵,眼?神也开始飘忽。
皇帝一看她这模样?,心里就有数了,哼笑道:“一看就知道,准是又偷懒了,没好?好?写吧。”
温棉讪讪地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又不是不会写字,只是不会用毛笔而已,现在又有西洋传进来的硬笔,何苦再去练毛笔字呢?
昭炎帝把笔往她面前一递,指着案上另一张洒金笺道:“光会讨字不成,来,你也照样?子,写上几句朕瞧瞧。
让朕看看你这段日子,究竟有没有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温棉一听真要她写,脸都僵了,赶紧摆手:“啊?这些纸都太金贵了,奴才那笔字跟狗爬似的,写在这上好?笺纸上,不是白白糟践了好?东西么。”
皇帝浑不在意:“什么金贵东西,造办处一年能鼓捣出几大箱子来,值当什么?你就当练手的草纸,撕了也没什么。”
温棉没辙了,磨磨蹭蹭地接过笔,舔了舔嘴唇,小声心虚道:“奴才跟您说句实话,您别生气,其实我?没怎么练。
您先前赏的那本字帖,自然是极好?的,但我?回去后就忘了这桩事,所以……”
皇帝挑了挑眉:“那更好?了,若你写的不好?,朕就打你。”
温棉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在那洒金笺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果然字都软趴趴的,没什么筋骨,她自个儿看了也脸红。
干脆把笔一丢,抱怨道:“嗳,皇上您也瞧见了,奴才平日当差,不是在下房分拣茶叶,就是守着炉子烧水,晚上还得给您守夜。
好?容易有空当儿休息,还得抽出时间给您绣生辰礼,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来的闲工夫安安静静练字嘛。”
昭炎帝瞧着她那几个字,又好?气又好?笑:“又找借口,你这字啊……啧啧,跟没吃饱饭似的。”
温棉不服气了,梗着脖子道:“您别瞧不起人,您要是给我?一支洋人的硬笔,我?写的字,保准比用这软毛笔写的好?看。”
皇帝嗤笑一声:“咱们?大启都用毛笔写字,老祖宗传下来的笔墨不用,偏去使那洋人的东西,有什么趣儿?”
他说着,却忽然起身,绕到?温棉身后,伸出右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握笔的右手整个包覆在自己掌中。
温棉身子微微一僵。
“看好?了。”皇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字,得这么写。”
他握着她的手,稳稳地蘸了墨,在洒金笺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写的是“赋政于外,四方爰发”一句。
宽厚有力的手掌带着温棉的手腕运转,笔下的字果然登时挺拔刚健起来。
写到?那个“政”字时,温棉的手忽然顿住了,手腕子暗着使了股劲,跟皇上带着往前走?的力道较上劲儿了,生生在半道上僵住,没有落笔。
昭炎帝正一门心思引着她走?笔呢,忽觉手里那小手往回挣了一下,不跟着走?了。
他眉梢微挑,侧脸瞧见她低垂的眼?毛跟抿紧的嘴唇,心下登时明白了。
含笑问:“怎么不写了?”
温棉小声嗫嚅:“这个字是您的名讳,奴才不敢写。”
皇帝握着她的手却没松开,侧脸贴着她的脑袋:“没事,朕准你写。”
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带着温棉,在洒金笺上,将那个“政”字一笔一划写完整了。
两人的手叠在一处,皇帝的手掌宽大厚实,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笔习武,指腹和虎口带着薄茧,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筋脉微微隆起。
而被?他全然包裹住的温棉的手,则纤细白皙,手指如?葱管般柔嫩,几乎看不见骨节,被?他掌心灼热的温度熨帖着,透出淡淡的粉色。
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一刚一柔,紧紧相贴,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将她那只小手完全揉进自己的掌心里。
御案前头正对着门的地方,立着面跟坐屏似的大镜子,原是专为折进天光,照得屋里亮堂。
温棉这会儿一抬眼?,正从镜面里瞅见自个儿。
整个人儿差不离被?皇帝圈在怀里。
这姿势太过亲昵,她脸颊发热,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待“政”字写完,皇帝并未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握着她的手,又拿出一张万年红洒金粉蜡笺,提笔写下两个字:子正。
温棉看去,下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子正?”
“嗯。”皇帝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嘴唇摩擦过她的耳朵,“这是朕登基前取的字,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别老皇上万岁爷地叫,没得生分,你叫我?的字吧。”
说罢,又提起笔,在子正二字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下了“温棉”两个字。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大红纸上,像是在婚书?上落了各自的印记般。
皇帝瞧着这并排的名字,心里头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满足感。
温棉抿嘴笑道:“皇上,您的字写得可真好?。”
皇帝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知道好?,你就该好?生练,往后要是搬出你的懿旨来,字写成那样?,岂不让六宫笑话?”
实则皇后若有旨意,自有女官誊写,哪用亲自动笔。
昭炎帝不过是寻个由头想同她亲近亲近罢了。
温棉见想要的字已到?手,内心焦急如?焚,却不敢此?时再惹皇帝生气,便借着整理桌上纸张的姿势想从皇帝怀里挣脱出来。
“万岁爷,天儿可不早了,奴才真得回去了,再晚些,各处宫门都下钥,叫人瞧见不好?。”
昭炎帝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脑袋搁在她的肩窝上,他身量高,这样?一来,就得弯下腰。
像一只大型犬似的,遗憾道:“就在这儿不成么?”
温棉被?他这语气弄得心尖一颤,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成呀,孤男寡女的,这算怎么回事呢?”
皇帝叹了口气,将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闷声道:“朕早就说了,让你早些应了朕,你看你,偏要闹,闹得现在这般没名没分的。”
他那两条结实胳膊一拢,就把她的身子骨更加圈紧了。
心上人在怀,他哪里舍得撒手?
俩人贴得严丝合缝,身上的温度隔着衣裳透过来,烘得人心不由自主的软化下来,烫的青山又起,玉柱顶天。
温棉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脸也红了,用手撑着他坚实的胸膛,喘着气退开一小步。
仰起脸认真道:“万岁,我?真得走?了,您您好?歹顾及一下我?的名声不是?您不是总说清誉名声要紧么?我?这会儿可知道要紧了。”
皇帝正难受呢,听她说要走?,偏头就含住她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莹润的耳朵上霎时显出两排牙印,白里透红。
灼热粗糙的触感擦过耳朵,温棉一僵,推着皇帝胸膛的手更用力了。
皇帝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呼吸,热烘烘的鼻息全喷在她白生生的脖颈子上,激得温棉后脊梁窜起一阵麻。
他还不消停,鼻尖儿顺着她筋脉突突跳的地儿蹭。
“等等,万岁爷,我?不……”
温棉跟被?妖精缠住的书?生似的,好?容易才挣脱出来。
衣襟也乱了,辫子也松了,她捂着襟口,含羞带怒:“宫门要下钥了,我?真得走?了。”
昭炎帝知道留不住她了,心里空落落的,却也只好?妥协,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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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庑房里,赵德胜正跟王来喜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王来喜自打他师父失了势,自个儿也就蔫儿了,如?今见t着赵德胜这御前大总管,更是赔着十二分的小心奉承。
“赵谙达,您真是这个。”王来喜翘着大拇指,脸上堆满笑,“眼?明心亮,办事周到?,满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您这么妥帖的了,难怪得了主子爷青眼?。”
赵德胜揣着手,眼?皮子都没抬,笑道:“得了吧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呀,就是个笨人,全仗着底下各位爷们?儿肯抬举,才显得好?像有那么几分堪用,比不得你们?这些真机灵的。”
王来喜嘴上连说“不敢不敢”,心里却暗骂。
好?你个赵德胜,骂人都不带脏字儿,这意思是说他全靠同行衬托么,谁是那倒霉催的同行?
俩人正这儿打机锋,旁边一个眼?尖的小太监忽然低呼:“赵总管,您快瞧,万岁爷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赵德胜拿眼?一看,这一看可了不得,只见皇上竟跟着温棉姑娘,两人前一后,正从乾清宫前那高高的台阶上往下走?呢。
“嗳呦我?滴个祖宗!”
赵德胜魂儿都快吓飞了,连滚带爬地就追了上去。
边跑边压着嗓子喊:“主子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奴才这就叫摆驾。”
昭炎帝正和温棉说着话,耳边被?聒噪的声音一搅和,顿时不悦,不耐地挥了挥手。
“无需升銮,都滚远点儿,朕随便走?走?。”
赵德胜忙一个急刹车,站在原地,眼?睁睁瞧着皇帝陪着温棉,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穿过宽阔的广场,径直朝着月华门走?去,眼?瞅着两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门外通往西六宫的甬道阴影里了。
赵德胜踮着脚,伸长?脖子瞧,嘴里忍不住“啧啧”,小声嘀咕:“我?滴个乖乖,这还没怎么着呢,就送来送去,跟那民间小两口似的。”
王来喜也在旁边缩着脖子:“可不是么,我?记着早上那会儿,温姑奶奶不还把万岁爷气得脸色都刷白,好?家伙,这才多半天工夫,就又好?成这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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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跟在温棉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跨过月华门,走?进内右门后头那条长?长?的甬道上。
宫灯在檐角下幽幽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乾清宫到?月华门的这段路并不长?,统共也就几十步。
昭炎帝只觉得这路短得他还没好?好?品够这并肩而行的滋味,就要走?到?头了。
他恨不得这条路能一直延伸下去,没有尽头,就这么跟着她,走?在只有他们?俩的夜色里。
温棉站在西二长?街上,转过身,仰起脸看他。
“万岁,就送到?这儿吧,您快回去吧。”
昭炎帝站着没动,只是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尖眷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故意板着脸道:“朕何曾是来送你的?”
他这会子心里头像是打翻了蜜罐子,又像是被?温水泡着,又甜又软,满是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