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细细端详一回,见那女孩儿生得眉目清婉,低眉跟在母亲身侧,便笑道:“过来,叫哀家瞧瞧。”
瑛姐儿被长辈轻轻推了一把,红了脸,起?身走到太后跟前?,蹲了个万福,声?如蚊蚋:“给老佛爷请安。”
太后携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一回,扭头朝皇帝笑道:“瞧这丫头,好齐整的模样,眉眼也安静,配咱们?老三,皇帝说如何?”
昭炎帝正端起?茶要吃,闻言搁下盏,神色如常道:“额涅既瞧着好,儿子记下了,回头命内务府相看。”
太后点点头,又往外?头的桌上望去,指着另一位着银红衫子的道:“那又是谁家孩子?”
葛氏一一答了
太后看了四五位小姐,或夸眉眼,或问年纪,一时桌边莺莺燕燕,福晋命妇们?皆含笑侧目,暗暗掂量自家女孩儿可有幸入老佛爷青眼。
正热闹间,阶下戏台一阵锣鼓骤响,闹天宫开?演了。
那扮齐天大圣的武生一跃三丈,金箍棒舞得呼呼生风,台下登时彩声?雷动。
满殿觥筹交错,人语喧阗。
众妃嫔见太后高?兴,便挨个儿上前?献寿礼。
淑妃献的是一柄紫檀嵌玉八宝如意,柄首镶着和田青玉,雕成福禄寿三星。
娴妃献的是一套湘绣十二扇围屏,绣的是麻姑献寿、瑶池赴会、五福捧寿等吉利图,针脚细密,据说绣娘赶了整整一年。
敬妃献的是一对金胎珐琅万寿无疆碗,碗心錾着“寿”字,圈足嵌珊瑚青金,极是华贵。
太后一一看过,几人寿礼独淑妃的最贵重,她笑着点头:“有心了,都?是好孩子。”
淑妃忙凑趣道:“哎呀,老佛爷,咱们?这些礼不过是些个黄白之物,主子爷要送的,那才叫用心呢。
才赵公公命人送来时我瞧了一眼,说是万岁爷亲手?所做呢。”
太后便转眼望着皇帝t,眉眼弯弯:“哦?皇帝又给哀家备了什么?”
皇帝还未开?口,赵德胜早在一旁堆了满脸笑,抢着道:“回老佛爷,那些个金银玉器,玛瑙珊瑚珐琅,都?是礼部按例备的,身外?之物,不值什么。
万岁爷这回有一件亲笔画的寿礼,那才叫十成十的孝心呢。”
太后兴致更高?了:“快取来哀家瞧瞧。”
赵德胜应声?而去,少时便捧出一卷画来。
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展开?。
正是那幅《麻姑献寿图》。
瑶池青鸟,牡丹雍容,麻姑捧桃,瑞鹿衔芝,笔触细腻,设色古雅。
皇帝起?身,指着画道:“这幅画是儿子夫妻二人一同画的,愿皇额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的目光霎时从画上挪到皇帝脸上。
夫妻?
听?到此二字从皇帝口中出来,她心里陡然一动。
皇帝的妻子只能是皇后,他?既这么说,是有立后的打算了?
那么,此人是谁?
她眼角余光掠过满殿妃嫔,只见三妃俱是一脸惊讶。
太后面上不显,只含笑点头:“皇帝有心了,哀家很是喜欢。”
淑娴敬三妃哪里听?不出皇帝这话里的意思??
淑妃手?里的帕子绞紧了一角,娴妃垂着眼皮拨弄茶盏,敬妃神色如常,目光却?在那画上多停了一瞬。
三人各怀心事,却?殊途同归。
这幅画,到底是皇上跟谁一起?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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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万寿无疆燕窝字菜取材于慈禧寿宴上的菜色
第59章 野意火锅
慈宁宫刹时便像一锅沸滚的猪皮冻,刚起锅时还咕咕嘟嘟冒着泡儿,倒进盆里,表面一寸一寸凝住了,但芯里滚烫得能给人手烫出个大包来。
没人说话,没人对视,都望着自己面前的菜碟子,好似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菜似的。
只听得外?头烟火闷闷的响,一下又一下,隔着厚棉被?敲鼓一样。
无为剔墨纱灯在秋风中晃晃悠悠,穗子绞成?一股,正如满殿女?人们揪成?一团的心。
昭炎帝恍若未觉,他亲搛了一箸飞龙鸟肉片,搁在太后面前的小碟里,轻声道:“额涅尝尝这个,这个锅子御膳房煨了一整日?,应是都煮得软烂了。”
又舀了半碗汤,细细撇去浮油,送到太后面前。
这道野意火锅先用老鸡、老鸭、肘子、鹿骨吊好高汤,再下野味山珍慢炖,极是鲜美?。
太后不动如山,慢悠悠地夹起那飞龙鸟肉吃了。
又接过?黄地粉彩龙纹小碗,拿汤匙轻轻搅了搅,送了一口。
母子二人面上都是淡淡的,谁也瞧不出什么来。
一旁的妃嫔们见状,不由心中暗自佩服。
谁说太后不是皇上生母?看这母子二人的做派,一样的肚里头打仗的好手,果然是谁养的就像谁。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淑妃出身武将之家?,早年跟着父兄在漠上跑马,最是耐不住性子的。
她?把?手里的帕子往膝头一撂,脸上想挤出一个笑?却挤不出来,两?颊僵硬地堆成?两?团。
“主子爷,您方?才说这副麻姑献寿图是与人同画的,但不知是哪一位姐妹有幸,能与主子的墨宝合画?”
这个莽妇。
满殿人无不这么想,却也都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皇帝眼皮子都没抬,淡声道:“问那么多做什么,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淑妃咬紧一口银牙坐了回去,眼角一扫,对面的娴妃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奇了怪了,她?自家?被?主子爷给了顿排头吃,娴妃做什么这么激动?
慈宁殿比方?才更加静谧了,仿佛连菜盘上萦绕的热汽都凝固了。
皇帝忽然侧过?脸,朝殿角扬声:
“温棉。”
这一声不轻不重,满殿的目光却像随弓射出的箭矢,齐刷刷射到角落,将那里射成?筛子。
温棉正立在赵德胜后头,打从方?才皇帝说话时,她?的心肝儿就提到了嗓子眼,此时更是腿都软了半截。
满殿人的眼神或明或暗,几乎要?将她?扎穿。
她?硬着头皮挪出来,垂着眼,一步一步捱到御前,连气儿都不敢喘。
皇帝道:“你把?那碟鲜马蹄端来。”
温棉应了声,转身从果桌上捧过?一个红漆描金福寿纹桃攒盒,大攒盒里有九桃一花共十个小盒子,温棉取出装着马蹄的小盒子,她?双手捧着,小心搁在皇帝手边。
皇帝用一支小银叉叉起一颗白生生的鲜马蹄,送到太后面前。
“额涅,马蹄润燥去火,秋季用正适宜,您用些。”
太后点点头:“都十一月了,难为茶房还能将马蹄保管得这样鲜灵。”
母子二人用膳,端的一派母慈子孝,仿若方?才皇帝压根儿没说什么。
“额涅再用些,这马蹄保管虽不易,可茶房得力,库里头还存着好几篓呢。”
太后给面子地吃了几个,道:“哦?既如此,白放着也是搁坏了,不如散了赏人。”
满殿内外?命妇都收到一盒鲜马蹄,立时起身离座,齐齐跪下谢恩。
一时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热热闹闹起来,终于将那种猪皮冻一样凊住的场面打碎了。
戏台上锣鼓点儿敲得欢,膳桌边觥筹交错,太后跟前儿伺候的人一个比一个殷勤。
可这热闹怎么看都是浮在水皮儿上的,底下暗流一股一股地涌,几位妃嫔脸上都挂着笑?,却不大到得眼底。
正这时候,殿外?头一阵靴响,完颜景打头,领着几位阿哥,昂首阔步地进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石青色四团龙褂,辫梢系着明黄绦子,腰间配七事儿,玉佩在灯影里一晃一晃的。
皇子们俱是刚从外?头朝贺大典上过?来的。
一行人跪在太后面前,齐齐磕下头去。
“孙儿给皇祖母贺寿,愿皇祖母万福金安,圣寿无疆。”
接着便是献寿礼。
几个阿哥要?么送的是字画,诸如万寿赋,亲笔抄在洒金笺上,装裱成?册。
要?么送的是白玉翠玉雕的寿星一类的摆件。
独完颜景呈上一柄嵌宝石的玉如意,羊脂白玉,头尾镶着红蓝宝石,光润夺目。
太后不由道淑妃母子今儿是怎么了,卯足劲送这么老贵的东西,敢是有事求她??
伸手拉过?完颜景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拍拍他的手背,笑?道:“景儿如今越发出息了,身量也高了,人也沉稳了,哀家?瞧着,真真是个大人了,好孩子,皇祖母心里很是欢喜。”
她?把?完颜景拉到身边坐下,哄孩子似的摩挲他的背,又叫三?丹姑来给他倒汤搛菜。
正说话间,外?头忽地一阵锣鼓梆子响,锵锵锵震得殿里的烛火都跟着颤几颤。
太后往前面戏台上一瞧,这会子上演的正是五女?拜寿里头的乞讨一折。
一对老生老旦踉跄搀扶,衣裳单薄寒酸,鬓边霜白。
那扮杨继康的老生,髯口飘飘,脚步虚浮,开口唱道:
“天寒地冻,冻不死落难人,我心中还有一点暖火温。好翠云,乞讨走村去寻问,南京城外?,一线希望遇三?春……”
声如金石,苍劲悲凉,满殿一时都叫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