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夫人与敬妃手拉手,不知是安慰敬妃还是安慰自己?。
“没事?,忍着吧,这会子不能出去。”
不然可?就不是打伺候的,而?是打她们的脸了。
俩人就这么干坐着,只当自己?聋了。
/
秋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乾清宫檐角的琉璃瓦洗得锃亮。
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砸在阶前的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小水花。
乾清宫外头的宫女太监们正缩在廊下躲雨。
几个小太监从那?老虎洞里头钻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御驾回宫!御驾回宫!”
喊得那?叫一个急,嗓子都劈了。
当值的宫人们正躲清闲呢,听见这动静,为首大?太监把眼皮一翻,笑骂道?:
“扯你娘的臊,御驾多早走的?皇上早上才出宫,这会子还没到晌午呢,哪能就回来?”
小太监们跑得直喘,两手撑着膝盖,仰着脖子道?:
“哎哟我的爷爷,真真儿的!主子爷打马回宫,没奔前头去,直接往西,朝慈宁宫那?边去了,这会子怕要回来了。”
几个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大?太监还要再骂他两句,旁边一个眼尖的,一把扯住他袖子,往前头努了努嘴。
只见御道上走来一个人影。
那人怀里抱着个人,一步一步往这边走,后面踮脚举伞的,是二把手王问行。
宫人们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主子爷怀里抱着个穿灰绿衣裳的宫女,那?宫女脸白得跟纸一样,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不知是死是活。
一群人愣了一息,这才回过神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脑门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皇帝从他们身边过去,径直穿过正殿,往东暖阁走去。
王问行跟在旁边,瞅着皇帝把温棉往龙床上放,心里头直打鼓。
他壮着胆子凑上去,压低嗓子道?:“主子爷,这……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皇帝就跟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只问了一句:“太医呢?”
早就候命的太医们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诊脉。
/
王来喜右手拽着何逢妙,连拖带拉地跑过来。
他可?没有主子爷的权力,能在大?内打马而?过,他只能凭借两条腿,把在家休沐的何院使带过来。
何逢妙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袍角上溅满了泥点子。
他今儿本来在家歇着,忽然被王来喜闯进?门来,二话不说拽上就走。
一路上那?王来喜跑得飞快,他这把老骨头差点没给颠散了。
“谁病了?到底是谁病了?您给交个底儿啊公公。”
王来喜心说到了就知道?了,现在问什么问。
把何院使一路拽进?乾清宫。
何逢妙越走越心惊,乾清宫是主子爷歇息的地方,难不成……
他还没喘匀气?,就看到层层叠叠的门里,里头已经乌央乌央跪了一堆御医,个个脸色凝重。
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是皇上病了?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都来了,瞧着还是个大?症候!
圣躬有恙可?不是小事?,何逢妙硬着头皮拨开人群,走到龙床前,定睛一看。
黄绫褥子上趴着个人。
那?人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粗布的,跟辛者?库那?些杂役们穿的一个样。
何逢妙以?为自己?眼花了,皇上总不能穿这个罢?
他顺着那?灰扑扑的身影往上瞧,就瞧见床边半跪着个人,是皇上。
昭炎帝一条腿跪在脚踏上,矮下身详端床上之人的脸。
一手握着那?趴在床上人的手,握着紧紧的,跟握着什么宝贝似的。
何逢妙两条腿当即软了,皇上跪着,他哪敢站着?
悄悄往四周一扫t,好嘛,满屋子的太医一个比一个跪得规矩。
他说呢,怎么才进?来看到龙床边跪了一地人,还以?为皇帝要不好。
他往龙床上打量,那?趴在龙床上的人,梳着一条大?辫子,又粗又长,红绒结绳,竟是个宫女。
何逢妙愣在那?儿,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皇帝见他来了,道?:“你来得正好,快给她诊脉。”
何逢妙哪敢耽搁,膝行几步挪到床边。
先从小药箱里取出个白绫小枕头,轻轻垫在那?宫女手腕底下,又从袖中抽出块素帕,覆在她腕上,这才伸出手去,三根指头搭在寸关尺上。
他闭眼凝神,细细地摸了一会儿。
脉象浮而?无力,是气?血两亏的症候。
可?又不止如此,那?脉跳得时快时慢,隐隐滞涩,应是身上有伤,疼得狠了,硬生生给疼晕过去的。
何逢妙奓着胆子道?:“这位姑娘身上似有伤,奴才斗胆,要看看是何种样伤。”
皇帝将温棉身上盖着的纱被掀开一角,示意?何逢妙看。
何逢妙但见那?身灰扑扑的衣裳,从腰往下,洇出一大?片暗红,湿漉漉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一直盯着他,见他这副神色,沉声道?:“如何了?”
何逢妙赶紧叩头:“回万岁爷,这位姑娘的脉象,内里倒还罢了,吃几剂安神养血的药,慢慢将养便好。
要紧的是外伤,得赶紧上药才是,姑娘身子底子再健旺,不上药,自己?也好不了。
只是奴才看不到伤处,不敢轻易开药。”
昭炎帝眉头拧成疙瘩:“那?还不快点看?”
何逢妙吓得差点没把舌头咬下来。
让他直接看伤处?伤在别?处还好,这可?是伤在腰臀处的。
且此女趴在龙床上,他要是敢往那?伤处瞄一眼,回头万岁爷想起来,还不得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他连连摆手:“万岁,这男女之防,微臣实在不敢造次,还请您叫几位女官来,看清了伤处,告与微臣知晓,微臣也好对症下药。”
王问行乖觉地把手一伸。
他身后,荣儿被拉了个趔趄,踉踉跄跄地站到人前。
方才皇帝抱着温棉走的时候,王问行一手提溜着荣儿,一手提溜着小邓子,一路都给捎带过来了。
荣儿打从方才起,整个人就是懵的。
她眼睁睁看着皇帝把温棉抱进?乾清宫,眼睁睁看着他半跪在床边握着温棉的手,眼睁睁看着满屋子的太医跪了一地。
她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这是皇上?
这是那?个她们这些宫人平日连正眼都不敢瞧的万岁爷?
天呐,小棉子曾经与她说笑的话成真了!
哎哟喂,我姐们儿也太牛了,牛大?发了!
她正愣着,王问行一把把她拉了出来。
荣儿踉跄几步,这才醒过神,对了,温棉受了重伤,得赶紧瞧伤,不然这泼天的富贵刚到手就没了。
她忙跪下道?:“主子爷,奴才来瞧。”
皇帝点了点头。
何逢妙如蒙大?赦,赶紧领着满屋子的太医退到次间去了。
几个宫女手脚麻利地架起一扇纱屏,挡在龙床前头。
屏风里头,只剩荣儿和皇帝。
荣儿跪在床边,偷偷抬眼瞧了瞧皇帝。他半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温棉。
她张了张嘴,想劝他出去,可?话还没出口,皇帝就开了口:“快给她瞧,不必避讳朕。”
荣儿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上手。
她轻轻揭开纱被一角,将被子推到上头,把温棉的身子遮了遮,小心翼翼地褪下她的裤子。
只一眼,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温棉那?腰臀之间,从腰眼往下,全是伤。
一道?道?杖痕交错着,皮开肉绽,血糊了满满一片,有几杖,瞧着皮没破,可?底下一片青紫,肿得老高。
荣儿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朝屏风外头说:“大?人,她受了杖刑,有好几处伤都流血了,还有几杖没破皮,但肿得老高,青紫发亮。
里头怕是烂了,骨头怕是也伤了。”
何逢妙在外头应着,一句一句记下。
皇帝就跪在那?儿,跟雕塑一样,一言不发。
荣儿虽用纱被遮遮掩掩的,可?那?伤处的样子,他还是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