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的手指摸到几?颗特别硬实,颜色深褐近黑的豆子。
捻起一颗对着光细看?豆形椭圆,中间有道凹槽,表面油亮。
这是……咖啡豆?
焙得黑黑的,掺进黑豆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找到病因?了!
“这豆子哪儿来的?”温棉举起一颗豆子,神色严肃地问苏赫。
刘德海凑过来一看?,也愣了:“这不像是黑豆呐。”
温棉道:“这是咖啡豆,马吃了会燥狂。”
苏赫也蹲下?身,他见多识广,自家老子又是闽浙总督,闽浙港口不知汇集了多少洋番,这些东西他都见过。
他道:“是红毛番们的东西,叫‘磕非’,咱们也叫它?黑酒,红毛番们把这个豆子磨成粉泡水喝,跟咱们的茶一样,提神的。”
刘来福“嗳哟”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牲兽房库里也存了点这个东西,说是给象用的,可以当?药,怎么会混进日常草料里?”
他脸色变了几?变,忽想起这马是给公府驮车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温棉放下?袖子,瞧着马可怜,心里怪不得劲的。
“这豆子马吃了有毒,会要命的,得赶紧让它?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小公爷快叫人汲水来,多要几?桶水,灌下?去,稀释毒性,再一个也好催吐。
完了再用些镇静安抚的药物,就无?事了。”
苏赫闻言,纳罕地看?着温棉:“姑娘懂得真多?女人家懂医马的少见,您可真是神了。”
温棉连连摆手:“您快别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车里可有绿豆甘草?先煎些绿豆甘草水来,想法子给它?灌下t?去,能?解毒安抚。”
苏赫此刻对温棉心服口服,哪还有半分犹豫,赶紧吩咐人去办,自己?没挪步,勾着头跟温棉说话。
“姑娘是哪儿人?入宫几?年了?家里兄弟都在哪些任上呐?咱们也算有交情了,日后多来往。”
温棉有一下?没一下?地应付着他,心想这小公爷真是不着调,自家妹子的马陷在这里走不了,他还有心思跟人扯闲篇。
一时间绿豆甘草水送来,咕咚咕咚几?桶灌下?去,那马哇哇吐了一地。
温棉没觉得有什么,苏赫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他转向温棉和刘来福,抱了抱拳:“今日多亏二位援手,苏赫感激不尽。”
小公爷正经起来还是很?像样的,行事作风颇大方。
温棉和刘来福都忙称不敢。
“还有一事,想烦劳二位帮忙周全一二,实不相瞒,这匹马本是预备给我家妹子驮车去科尔沁的,不料耽搁在这儿。
我怕营中人多口杂,有那起子不明就里爱嚼舌根的,胡乱揣测,以为我妹子贪玩恋栈,故意延误了给姑爸侍疾的行程,传扬出去,于她闺誉,于公府名声?都大为不利。
还望二位念在我妹子一片孝心的份上,帮忙遮掩一二,鲁家感激不尽。”
说着,他朝身后的公府家丁使?了个眼色。
家丁即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两封早已备好的银票,上面印着京城钱庄的红印。
“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给二位添些茶水。”
刘来福眼睛一亮,脸上绽开?比蜜还甜的笑容,嘴上却连声?道:“大人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您放心,我们都是晓事儿的。”
话说的亲亲密密,手下?却毫不含糊,利落地接过了自己?的那封银票。
低头一看?,竟有二十两。
这回可赚大发了,自己?运道真不赖,啥事没干,只跟着走一趟就有银子拿。
温棉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另一张银票,心中大喜过望。
她面前这张上面写着五十两的戳!
简直是一笔巨款!
她一年下?来,不吃不喝也就只能?攒下?五十几?两,小公爷一出手,给了她一年的月钱。
离自己?攒钱买房的目标又近了一步,她喜眉喜眼,笑得真诚极了。
“您放心,我不是多嘴多舌的人,鲁姑娘孝心虔诚,为了赶路不辞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钦佩还来不及呢,今日之事,绝不会出去乱说一个字。”
她说话时,瞥见不远处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
青帷幄,馒头式,跟行在里驮太监、放杂物的车一模一样。
车帘紧闭,鲁婉贞始终未曾露面,想来也是为了避嫌。
有了这程子事,温棉与刘来福之间的关系拉近多了。
待苏赫再三道谢后带着马匹和随从离开?,温棉看?向刘来福。
刘来福被看?得浑身刺挠。
温棉道:“刘大人,今儿个可真是多谢您了,带我发了笔小财。”
刘来福将银票小心袖进袖子里,闻言,笑得见牙不见眼,拱手道:“姑娘这话可折煞我了,是姑娘才华横溢,一眼看?出关窍,救了那马,是我该仰赖姑娘才是。”
见他心情正好,温棉趁热打铁。
“您看?,咱俩现在也算共过事了,都这么熟了,我能?不能?厚着脸皮,再求您一件事儿?”
“姑娘您说,只要我办得到,上刀山下?火海,没有不为您办的。”刘来福将胸脯拍得啪啪响。
温棉指了指一直缠到腿肚子上的绷带,道:“您看?我这样,回宫的路怕是难走,我就想,能?不能?搭坐一下?咱们养马监的板车?
不用多好的位置,也不用马,骡子驴子拉的空车都成,只要能?把我驮回行宫就成。”
刘来福一听,这算什么事儿,养马监随行的空车、驮货的牲口多的是,安排个把人搭车轻而易举。
再说了,眼前这位,昨儿个还在御前风头无?两,虽说一夜之间天上云变成脚下?泥,可御前的人,起落难说。
自己?一个小小养马太监,犯不着得罪。
于是他立刻笑嘻嘻地满口答应:“哎哟,姑娘嗳,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这算什么。
您放心,我给您安排一辆干净的空车,铺上软草,保准不让您累着颠着。
您只管坐,路上要什么,也尽管开?口。”
温棉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也有闲心跟人互相捧臭脚了。
“那可真是太谢谢刘大人了,您这样好心,日后一定有好报的。”
刘来福一听“大人”二字,喜得浑身发痒,忙侧身避让:“哪里哪里,我该多谢温姑姑才是,姑姑才高八斗。”
温棉笑了一下?:“刘大人何必自谦。”
“哎哟哟,温姑姑快别这样。”
“刘大人……”
“哎哟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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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御辇宽大轩昂,以金丝楠木为骨,镶有金铜,外面包着明黄云纹缎,庄重?威严。
四周有将领护卫着,后面举着龙纛,仪仗赫赫扬扬。
御辇内如同?一个移动的精舍。
后面靠背设有钉死?的紫檀木书架,码放着皇帝常用的典籍与奏章匣子。
面前则是一张钉死?的小案,方便他在路途中断时也能?随时看?书批折子。
御辇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一点颠簸也没有。
昭炎帝倚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
“主子爷。”
御辇外传来个声?音,是粘杆处首领太监赵德胜。
粘杆处的太监皆是从小严选,精心训练,个个身形魁梧矫健,心思缜密,专司侦缉护卫等机密要事,对皇帝是死?忠。
此番之事犯了皇帝的忌讳,他早已料到是谁下?的手,只是心里还不相信,非要粘杆处查个明白不可。
皇帝收敛心神,沉声?道:“进来。”
车帘轻轻掀开?,一身寻常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太监躬身钻进车内。
赵德胜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赵德胜,有事回禀万岁爷。”
“说。”
赵德胜双手奉上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素白密折。
皇帝接过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去。
「器皿库苏拉太监小金子,今晨被发现死?于后山,疑似被毒蛇咬伤致死?……」
“好快的手脚。”皇帝冷笑,捏着那薄薄的纸,玉润似的手微微抖着,“朕瞧她是犯了癔症!”
赵德胜深深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车内气压低得骇人。
皇帝将白折子随手丢在小案上,转而拿起另一摞从京城快马递来的部本和通本,翻阅起来,看?了几?本,他扬声?吩咐外头。
“传英歆、王久清来。”
不多时,两位重?臣被引至御辇,皆跪下?躬身听令。
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闽浙吏治漕运等事,正事议毕,皇帝望着车窗外山林茂盛的夏景,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沉声?道:
“南方水患未平,北方又闻旱情,上天待朕,何其严苛。”
英歆闻言,忙劝道:“万岁,《孟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天象示警,非为苛责圣主,实因?知陛下?乃中兴有为之君,肩挑江山社?稷重?任,故降下?灾祸以磨砺圣心,考验陛下?安邦定国之能?。
此正显上天对陛下?期许之深,信赖之重?啊。”
王久清亦紧接着附和:“英大人所言极是,陛下?自御极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天下?共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