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怎么没皮没脸成这样了??她还是女人吗?
车窗上?绷着的青纱透入模糊的天光,温棉跟条泥鳅一样,从皇帝手中滑溜到尺宽的空当。
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平稳地驶出?了?碧峰门,驶入官道?。
温棉僵坐在一旁,一动?不敢动?。
两人之间果然只相隔半掌,他身?上?龙涎香渐渐飘过来,如同?一个牢笼,笼住了?她。
车厢内的空间本就窄,温棉坐下后,更觉局促。
她悄悄地将腿向自己这边收拢,身?子死死贴着车围子,与身?旁的皇帝拉开一丝儿距离。
然而,她刚挪开寸许,皇帝那条包裹在明黄绸裤里结实修长的腿,便仿佛有自主意识般,不紧不慢地伸展过来,稳稳占据了?她让出?的那点?空隙。
温棉再避,那腿便再进。
再避,再进。
几?个无声的回合下来,她已退至车厢板壁,退无可退。
两人大腿外侧不可避免地紧挨在一处,隔着薄薄的两层衣料,两人的体温交缠在一起。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夏日里,宫女皆着绿色宫装,规矩不许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只要不出?格,衣襟袖口绣些素雅小花也是常事,迎春、梅花、回纹最为多见。
温棉身?上?也是件半旧的绿旗袍,颜色洗得有些发白,衣襟处却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绣饰,只在白色的襟口外接了?一圈窄窄的黑色绲边。
皇帝打量许久,这才发觉应不是匠心独运,瞧着更像是为了?耐脏。
不过黑白分明的配色衬着绿衣,反倒衬出?一种别样t的清爽利落,比寻常绣花更显特别。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虽穿着宽松的旗袍,仍能看出?纤秾合度的轮廓,腰背挺得很直溜,更显得颈项修长,姿态清峭。
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身?后,辫梢只用一根朴素的红色绒绳系着。
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素净得跟杂役一样,没半点?御前大姑姑的派头,却让人移不开眼。
昭炎帝忽一哂。
自己真是闲得,没事儿看姑娘打扮做什么,又不是登徒子。
没看到人家都趴到车围子上?了?么?蝎了?虎子似的,明摆着不待见他。
这样想着,他拧过了?头,却不由有些恼怒。
他是皇帝,天下之主,她自然也是天下之中的一人,就算要她予取予求,左不过她不高?兴罢了?,难道?还能犟过皇帝?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马脖子上?坠着的红缨银铃发出?规律的声响。
随着鞍车前行,承德的市井叫卖声隐隐传来,起初是隐约的,喧嚷混杂,不知过了?多久,声音都清晰起来。
“哎——冰镇桂花酸梅汤,解暑生津,两文钱一碗嘞。”
“西?瓜哎,又甜又水灵的西?瓜哎,不甜不要钱。”
“修——棕绷藤绷了?诶,修旧如新诶——”
“扒糕,凉粉,酿皮子,酸辣爽口,清夏必备。”
更有妇人讨价还价,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扁担划过地面的摩擦,骡马偶尔的响鼻……
这些鲜活嘈杂的烟火气,织成一张网,将车子内猪皮冻一样凊住的皮掀开了?。
温棉情不自禁地扒在青纱槅扇上?,不知不觉被这些久违的市井之声吸引。
宫里规矩大,讲究四平八稳,安安静静,温棉在宫里待久了?,乍一听到外头的动?静,整个人都活泛了?。
她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身?边还有谁,忍不住微微侧身?,脸几?乎要贴在绷着青纱的车窗上?,贪婪地透过那层朦胧的阻碍,望向窗外闪过的模糊景象。
匆匆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挂着幌子的店铺一角,奔跑的孩子扬起的衣角……
哪怕看不真切,那生机勃勃的感觉,已让她看得入了?神,着了?魔,连日来的惊惧、委屈、筹谋,似乎都被这平凡的喧闹暂时冲淡了?。
“你喜欢宫外?”
耳朵被喷了?一股热气,皇帝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从她背后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身?体挡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一手支在温棉身?侧,一手搭在膝头,将温棉牢牢圈进自己怀抱。
太近了?。
他说话时,温棉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轻微的震动?。
温棉强自镇定,再不自在也只能忍。
她道?:“谁不喜欢宫外呢?就是万岁您,不也寻时机出?来玩么?”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竭力掩饰的侧脸上?。
好好好,好丫头,明知他在问什么,却敢打马虎眼。
他并没戳破她这避重就轻的回答,话锋一转,语气锐利如刀。
“方才?朕若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打算跳上?那辆水车,就此?逃出?宫去了??”
温棉一个激灵,手指死死握住矮柜,生生抠出?血来。
她瞪大眼睛看向皇帝:“万岁爷,您这可真是屈死奴才?了?。奴才?对您是一片赤诚忠心,天地可鉴,每日里只知兢兢业业侍奉您,报答您的恩典,哪敢有半分?逃宫的念头?
若奴才?果真有这个念头,就叫奴才?……不得……唔!”
皇帝恼怒地捂住温棉的嘴。
“你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都敢说,还不住嘴。”
温棉心说住嘴就住嘴,再说多毒的誓也不打紧,她方才?在心里许愿,自己未来的夫君来承担毒誓的代价。
哈哈,但她不打算成亲,给老天爷做本假账,叫它罚去吧。
她扒开皇帝捂嘴的手:“奴才?知道?了?,不敢再说晦气话扰乱您了?。”
皇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丝毫不信她的鬼话。
“少跟朕说这些虚头巴脑的甜言蜜语,你当朕是三岁孩童,任你糊弄?”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些许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妨告诉你,水车每日进出?宫禁,看似寻常,实则护军查验极严。
每辆车,他们都会用长枪从预留的孔洞探入,仔细戳探检查,一旦发现里头藏了?人,不问缘由,不论身?份,即刻便是一枪戳死,绝无二话的。
你以为,那是个能轻易钻的空子?”
温棉听得悚然而惊,后背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到底自己还是准备少了?,今日要是胡乱去了?,怕是这会子都叫扎成筛子了?吧。
皇帝似乎很满意看到她眼中生起的后怕,继续慢条斯理地敲打她。
“再者,你难道?忘了?,宫外还有你的父母家人?宫女逃宫,乃十?恶不赦的大罪。你自己一条贱命,或许豁得出?去,不怕死。
可你爹娘呢?你的兄弟姐妹、族人亲眷、亲朋好友呢?
朝廷律法,株连之罪虽不祸及逃宫宫女的全家,但籍没家产,父母兄弟流放苦役,却是跑不掉的。
你,当真忍心?”
这话如同?马嚼子,堵住了?温棉的嗓子眼,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不是无牵无挂的孤女,她在此?地还有父兄尚在人世,即便还没见过,也是家人。
她若一走?了?之,痛快了?自己,却将灾祸引向温家,她做不到。
方才?那些不甘的念头还在蠢蠢欲动?,被残酷的现实彻底碾成了?齑粉。
温棉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火苗。
她不再辩解,顺服地蹲下身?去,行了?一个礼。
“万岁爷教诲的是,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帝看着她驯服垂下的头颅,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中,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知道?就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心里需得有杆秤,有个数,起喀吧。”
“谢万岁爷。”
温棉依言起身?,重新坐回原位,却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偷偷看向窗外。
她垂着眼,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车轮的辘辘声和车身?轻微的摇晃。
车外,市井的喧闹依旧鲜活,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热闹非凡。
但这所有的鲜活与自由,都与车内这片小小的天地,彻底隔绝开了?。
温棉心中悲愤了?一小会儿,便将自己哄好了?。
等吧,熬吧,还能怎么样呢?
渐渐的,车子颠簸起来,车轮碾过的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路,四周的市井喧嚷也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明亮的鸟鸣虫嘶。
车轮压在碎石路上?,时不时颠一下,差点?把肠子颠出?来。
温棉越看越觉得不对,窗外掠过的景色不再是街市屋舍,而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和崎岖的山石。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万岁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皇帝原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也未抬,只屈起手指,在身?侧的车围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吁——”
车外传来赵德胜勒马的声音,马车稳稳停住。
赵德胜从车辕上?跳下,低眉顺眼地走?到车窗旁,将手中那根油光水滑的牛皮马鞭恭敬地递了?进去。
站在青纱槅扇下低声道?:“主子爷,已到菩萨山脚下了?。”
皇帝接过马鞭,撩起袍角,竟弯腰起身?,推开车门,径直坐到了?车夫方才?坐的车辕之上?。
赵德胜见状,拧着个眉,脸都耷拉到地上?了?,抬头望了?望黑云压顶的天空,天儿愈发阴沉。
他忙劝道?:“主子,这天色眼瞅着要落雨了?,山道?湿滑,不然还是让奴才?来驾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