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透的皂靴和绫袜被除下,露出苍白冰冷的大脚丫子。
温棉咬牙,他一直说无妨,她还以为皇帝的衣裳是什么稀罕料子,不怕水浇呢,敢情他那?是硬撑啊。
皇帝t虽因高?热昏昏沉沉,却不是死人,他只是没气力说话动弹,还是能感?受到温棉的动作的。
半湿的中衣被脱下,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眼睁睁看着自己任她处置,只剩下一条单薄的屁帘儿系在腰间,勉强蔽体,饶是此刻性命攸关,他还是觉得?窘迫。
他是天子,万乘之尊,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才发誓再不会不敬她,这会儿就?在她面前精着身子。
昭炎帝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他想蜷起身子,腿伤却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靠在石壁上。
温棉眉头紧锁,全神贯注。
她寻了些干草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让皇帝靠着石壁半躺下。
她接着跪坐在他身侧,架起皇帝,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伸出双手?,开始用力揉搓他冰凉的胳膊、肩膀和胸膛。
高?热昏沉中,昭炎帝只觉自己被一双柔软却不脆弱的臂膀揽住,后背靠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一双手?在他身上游走,指腹略有些粗糙,划过胸膛小腹隆起的筋肉。
“身上这么冷,血都要凝住了。”
温棉低声自语,语气凝重,她搓热双手?,直接覆上他冰冷的肉皮,用力揉搓起来。
“嘶……”
皇帝闷哼一声,被她搓得?生疼,忍不住吸气,不过揉搓后,身子暖和多了。
“忍着点?。”温棉头也不抬,手?下不停,“必须让身子热起来,血活了才行,你现?在冷得?跟块冰坨子似的,再这么下去,真就?危险了。”
她看着娇娇小小的,手?劲儿可不小,在他冰凉的皮肉上使力揉搓,从胸口到肚子,每一块肉都教?那?指头按着、推着、摩挲着。
温棉一边揉搓,一边低声说着:“您身上失温太?厉害,光烤火不够,得?让气血活起来。
腿上伤得?重,又流了血,本就?虚着,再冻着了,寒气入了脏腑,就?算护军来了,只怕……”
她顿了顿,没说完,手?下动作却更用力了些,下狠劲揉搓。
昭炎帝紧阖着眼,睫毛直颤,这直喇喇的碰触叫他浑身都绷紧了,臊得?恨不能立时钻到石头缝儿里去。
可说来也怪,许是爷们儿年轻力壮时火气都旺,那?实打实传过来的暖和像是一星半点?的火炭子,烙在他冻木了的皮肉上。
然后渗透皮肉,悄悄儿地落进他昏沉的心?窝里,热剌剌地勾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生根发芽,有举头望青天之势。
温棉一心?想救人,赤忱得?像个孩子,见皇帝身子好半天暖不回来,犹豫了一下,索性解开盘扣,将衣襟敞开,把他裹了进去。
后背便靠上她柔软馨香的怀抱。
“你……”他声音沙哑干涩,试图说些什么,两颊通红。
“别说话,省点?力气。”
温棉打断他,揉搓了好一阵,直到感?觉他皮肤不再那?么冰冷刺手?,胸膛的起伏也略微有力了一些,温棉才停下来。
擦了把额头的汗,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烫手?。
“高?热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但能暖起来一点?总是好的。”她说着,视线落在一个地方,顿了一下,迟疑地看了眼皇帝,“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昭炎帝被她这一眼看得?更加窘迫万分?。
“我绝无轻薄你的意思,这个……那?个……”
他急得?脸涨红了一片,不知?是臊的还是什么缘故,挣扎着从她怀里挪出来。
温棉道?:“得?了,我去接点?水来。人不吃饭能活七天,不喝水,三天都撑不下。你先歇着,我去看看能不能接点?水,最好能坐在火上烧热,这地方,连个铜吊子也没有。”
她离开了,皇帝心?里空落落的,有心?想叫她回来,两人继续肉贴肉搂着,可那?不就?坐实了轻薄无礼之举么?
皇帝又是难受又是失落,心?里想着她搂着自己时,两人那?股子亲密劲。
虽说她下死力气揉搓自个儿时跟澡堂子里给人搓背的大爷似的,但皇帝硬是从中咂摸出了点?甜意。
温棉瞅了瞅石壁,又掂掇了一下四周差不多趁手?的石头,终于寻摸到一爿边缘薄中间厚的石片。
拿几?根树杈支在边缘,火在下面烧,说不得?能烧开水。
只可惜这爿石片面上滑的能溜冰,接不了水。
她目光落在一旁皇帝腰带上别着的那?柄铁鋄金鞘小刀上,三寸来长,刃口瞧着挺利。
温棉抱着石头过去,带着点?商量的口气:“万岁,跟您讨个示下,您那?刀能借我用用么?我想凿块石头,弄个浅窝儿,好给您盛点?热水。”
昭炎帝正被高?热和腿伤痛得?迷迷糊糊,心?里又被方才的事闹得?熬煎不已。
闻言只略抬了抬眼皮,声音虚弱得?几?乎是飘着的。
“嗯,你用吧,我的东西,你瞧着使唤便是,不必次次回禀。”
“哎,谢万岁爷。”温棉得?了准话,也不多客气,伸手?解下那?柄小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蹲下身,将刀尖对准石面,一手?握紧刀柄,另一手?压住刀背,用力凿了下去。
“铛”的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细碎的石屑。
她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地凿着,动作不算熟练,凿了几?下才凿出一点?痕迹。
就?在温棉一下下费力时,一直昏沉的昭炎帝忽然动了动。
他强撑起些身子,额上尽是虚汗,朝温棉伸出手?:“给朕,你那?样不成,没个章法,白费力气。”
手?腕子没劲儿,稍不小心?就?是一个打滑,差点?削断手?,她不当?回事,看得?他胆战心?惊。
皇帝接过那?柄小刀,握紧了,对准石面,手?腕一沉,刀尖稳而准地切入石中。
石头跟豆腐一样,稍微一撬,一块石片应声而落,几?下便凿出一个规整的凹坑来。
一个石窝儿在皇帝手?下成了形,边缘虽不齐整,倒也能存住水了。
温棉欢喜极了:“还是您有法子,这下咱们就?不怕被渴死了。”
皇帝虚弱地靠回石壁,笑?道?:“委屈你了。”
这丫头真是皮实,他们都沦落到这地步了,她还能笑?得?出来,叫他不服不行。
温棉拎起这新凿的石碗,走到洞口被树枝半掩着的地方。
外?头雨势小了些,但雨水顺着枝叶滴答个不停,大树杈将洞口挡了大半,轻易出不得?,只能踮起脚,把手?伸出去。
温棉将石碗小心?搁在一处水溜子下头,不多会儿,便接了半碗浑浊的雨水,搬回来,架到火堆上那?几?根树枝搭的简易架子中间。
火舌舔着石碗底,滋滋作响,水汽慢慢蒸腾起来,石窝儿底沉下一堆脏东西。
温棉又起身走到洞口,伸手?从旁边一丛茂盛的枝干上揪了几?片宽大厚实的叶子,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上面的水珠。
等石碗里的水滚了几?滚,瞧着是开了,温棉取过一片大叶子,卷成个漏斗似的筒儿,凑到石碗边,小心?地将滚烫的水面舀进去一些。
叶子筒儿烫手?,她忙不迭地吹着气,又换了只手?拿着,自己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试探着呷了一小口。
温热的水带着点?土腥气,滚过喉咙,虽不好喝,却让人精神一振,浑身都暖起来了。
“好歹是煮沸过的水,干净些,眼下热水全指这个了。”
她嘀咕着,又卷了个新的叶子筒,这回仔细吹凉了些,才走到皇帝身边蹲下。
“万岁,喝点?热水,发发汗,身子能舒坦些。”
她一手?轻轻托起皇帝沉重的脑袋,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将那?叶子卷成的杯子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慢着点?儿,小心?烫着。”
昭炎帝昏沉中感?觉到温热的水流触碰嘴唇,本能地张开嘴。
温棉一点?点?将水喂进去,看着他喉头艰难地滚动,喂了几?口,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他额上又冒出的虚汗。
触手?只觉一片滚烫,她眉头蹙得?更紧:“万岁,您烧得?更厉害了。”
昭炎帝勉强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想拂开她的手?,却使不上力:“无妨。”
温棉看着皇帝烧得?人事不省的模样,心?中焦灼如焚。
再烧下去,不死也得?烧傻了,到时候自己会不会被抓住问罪且不说,朝堂少不了政局动荡。
太?子未立,皇帝先崩,谁能压住满朝悍臣?
一个不好就?是天下大乱。
温棉被自己发散的思绪吓了一跳又一跳。
眼瞅着火堆也就?勉强凑合个暖和,那?石碗里烧开过的雨水也顶不了多大用,没药,吃的喝的都短,这么耗着可不是个事儿。
她得?出去寻摸条活路。
细打量这山洞,先前光顾着安顿生火,没瞧真切,这会儿借着火光一瞅,山洞不像是死胡同。
堆干草的那?犄角t旮旯后头,石壁好像凹进去一块黑影子。
温棉走过去,扒拉开垂着的藤条枯草,嘿,真有个窄洞,也就?将将够人猫腰钻进去,不知?通到哪儿。
万一通向熊瞎子的老巢,或是蝙蝠窝儿,那?就?完蛋了,皇帝救不救得?出来两说,她自己一定把命搭进去。
温棉回头瞅了眼烧得?人事不省的皇帝,一咬牙,在这儿干等是等死,不如豁出去探探。
她把火拨旺些,保着短时辰灭不了,又把那?件半干的外?袍给皇上仔细盖严实了。
自己坐在火堆旁,扎了个火把子,举着火把子,一矮身,钻进了那?窄洞。
这洞道?起初狭窄,又是个向上的斜坡,脚底下打滑,走两步就?往下出溜一步,湿滑得?不行。
温棉手?脚并用,一点?点?往前爬,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头隐隐约约透点?亮儿,还有细细的风声。
她心?里一喜,赶紧加劲儿。
如是爬了半个时辰,总算钻出来了,眼前一下子敞亮起来,竟是山的另一面。
雨比那?边小多了,变成毛毛雨丝。
更要紧的是,她脚底下是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虽说不太?显眼,但实实在在是人走的路,道?边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这应该是山里猎户或采药人常走的道?儿,保不齐就?能遇见人。
温棉心?里一下子跟点?了盏小灯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