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是谁家的能干大小姐?”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又带着轻慢的声音,从回廊转角处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裕王妃身穿红色大氅,昂首而来,身侧跟着嘉岚县主也是满脸神气。
一众官眷朝着二人行礼,唐云歌也跟着敛衽一礼。
裕王府前阵子私吞赋税、强占民田的旧账被翻出,闹得满城风雨,圣上震怒,下令夺俸禁足。
如今圣上仁慈,感念皇室亲情,法外开恩才得解禁。这对母女倒是一刻也等不得,急着出来显摆。
嘉岚县主掩唇娇笑:“唐侯爷和夫人当真是菩萨心肠,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带。”
见唐云歌不语,她继续说道:“听说侯府养了个来历不明的落魄书生?那陆昭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客卿,竟敢呈上伪造的账册断我王府财路,真是胆子大得嫌命长!”
唐云歌指尖微微一颤,掌心里的平安符被她攥得更紧了些。
她松开崔氏的手,上前一步,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县主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不卑不亢:“陆大人虽是侯府客卿,却是奉旨协助御史台清查。账册是真是假,圣上自有圣裁。县主在这佛门净地直呼其为‘伪造’,莫非是觉得,圣上,还没县主瞧得明白?”
“你!你少拿圣上来压我!”
嘉岚县主面色一变:“谁不知道陆昭是靠着巴结唐侯爷才在京城落足的?这种搬弄是非的小人,也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才奉之为座上宾!”
“县主说的是,先生确实没什么大本事。他不过是熟读大宁律例,恰巧翻到几页关于封地赋税和侵占民田的旧案罢了。县主有时间在这里求神拜佛,不如尽快还上欠缴的赋税才是正事。”
她语气不重,但每说一字便逼近一步,反倒逼得嘉岚县主连连后退。
唐云歌目光掠过裕王妃铁青的脸,语带嫌恶:“云歌担心,王府一直记挂着那点不该得的进项,下次御史台翻出来的,恐怕就不止是这点旧账了。”
“唐云歌,你找死!”
嘉岚县主被她说到痛处,气急败坏,没忍住抬手便是一掌挥去。
第33章 惊变
唐云歌眼神一凛,灵巧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正欲对着宁嘉岚发作,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妃娘娘,县主,今日乃佛门净地,焚香祈福本为求个心安。若在此争执,扰了佛祖清修,怕是不美。”
众人循声望去,裴怀卿身着月白锦袍,缓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沙弥。
裕王妃见是他,强压下怒火。
裴家世代簪缨,裴怀卿最近又深得圣心,她不愿在此去招惹他。
裴怀卿走上前,先是朝裕王妃拱手行礼,而后转向唐云歌与崔氏,温声道:“唐夫人,唐姑娘,方才方丈大师同我在客堂交流佛法,大师请二位前去一叙,似有话要与二位说。”
这话来得恰到好处,分明是给唐云歌母女递了台阶。
唐云歌心领神会,忙拉着崔氏上前福身:“多谢裴世子。”
崔氏也趁机附和:“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去客堂了。王妃娘娘,县主,失陪。”
嘉岚县主见裴怀卿摆明了要护着唐云歌,气得脸色涨红,却被裕王妃暗中拉了一把。
裕王妃冷笑道:“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裴怀卿含笑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王妃娘娘若是诚心祈福,不妨移步大殿。听闻今日大师们亲自诵经,想来更能得偿所愿。”
裕王妃笑道:“世子所言有理。”
*
裴怀卿回到客堂去寻唐云歌时,她正立在廊下。
她望着一株斜倚出的红梅出神,眉目间那抹化不开的思虑,让她看起来精致得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
他缓步走在唐云歌身侧,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方才不过是寻了个由头让她们避祸,崔氏此刻正由小沙弥引着去后殿听经。
此时四周静谧,唯有两人相对而立。
“今日之事,多谢裴世子解围。”唐云歌敛去眸底深色,朝他盈盈一礼。
裴怀卿笑着回礼:“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何须言谢?”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沉香木匣,递到她面前,温声道:“年关将至,总归要有些意头才好。这是裴某送给姑娘的新年贺礼。”
匣子开
启,里面躺着一块羊脂白玉。
玉质细腻温润,雕成了一朵盛开的木兰花,花蕊处竟透着一抹天然的嫣红,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唐云歌目光一凝,随即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推辞道:“如此贵重之物,云歌断不能收。世子美意,心领了。”
裴怀卿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也不恼,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匣缘,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唐姑娘先别忙着拒绝。这玉佩,本不是我的东西。”
他转过身,语调悠长了几分:“家祖母在世时,常提起当年唐老侯爷曾舍命将受惊的裴家马车拦下,救了祖母的性命。这块玉佩是祖母当年的陪嫁,她临终前特意交代,若唐家有女承膝,定要以此物相赠,以全了当年的恩情。”
竟是这样的渊源。
唐云歌长睫一颤,抬眼看向他。
裴怀卿回头,语气却愈发温和:“今日我不过是代祖母了却遗愿。你若是拒了,不仅是拒了裴某的一片心,更是让九泉之下的老人家落个报恩无门的遗憾。”
“想必唐姑娘不会让长辈寒心吧?”
这一番话,扣着“陈年恩情”与“长辈遗愿”的大帽子,压得唐云歌呼吸一滞。
她即便再想避嫌,此时若执意不收,便是在打裴家老祖宗的脸,更是坏了两家的恩情。
唐云歌终究还是伸出藏在袖中的手,接过了木匣。
“既是老夫人的遗愿,云歌……愧受了。”她低着头谢过。
裴怀卿含笑看着她,眼里满是深情。
*
转眼已是大年三十。
除夕夜,爆竹声此起彼伏。
唐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正厅里摆了一桌极丰盛的年夜饭。
唐昌元坐在首位,脸上带着爽朗笑容,崔氏在一旁温柔地替他斟酒,一派和乐。
“阿姐!你瞧我这大红袍子,像不像那戏台上的关公?”
唐云庭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袄,手里举着一串刚炸好的油果子,满院子乱蹿。
唐云歌坐在下首,被弟弟闹得噗嗤一笑:“哪有关公吃油果子的?你这模样,顶多算个顽劣的红孩儿。”
“哼,阿姐惯会损我。”
唐云庭跳上石阶,凑到她跟前,挤眉弄眼地低声道:“阿姐,你这一晚上眼睛都往听竹轩的方向看,怎么,怕陆先生孤身一人在外,没饺子吃啊?”
“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唐云歌被他说中心思,面颊一红。
阖家团圆之日,他会在干什么呢?
她看着自己和美的景象,不自觉地想。
唐云庭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折成纸鹤的字条丢进她怀里:“给!这是我昨天在陆先生书房书架缝里捡到的,我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唐云歌一怔,忙拆开纸鹤。
上面只有几个字:“唐云歌,平安喜乐。”
那是陆昭的字迹,笔锋在末梢处收得很深。
唐云歌鼻尖泛起一阵酸,她将那张纸条紧紧贴在掌心。
爆竹声在夜空一声接一声的响起,漫天烟火将侯府的红灯笼映得明暗交替。
年夜饭方过半巡,酒香正浓,唐昌元正笑着给唐云庭讲着边塞的风雪。
“老爷!夫人!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早已血色全无。
“官差……是赵廉!他带着禁卫军把大门撞开了!”
什么!
唐昌元面色骤沉。
他搁下酒杯,按住了身后的佩剑。
崔氏惊得手中的酒壶脱手,“啪”的一声,碎玉般的瓷片溅了一地。
她下意识地护住身侧的云庭,声音发颤:“赵统领?他……他怎么敢在大年夜……闯入侯府……”
不待她说完,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已如潮水般涌入。
火把的光将屋内照得惨亮。
为首之人正是禁卫军统领赵廉,此人一向与裕王私交甚笃,此时手里正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唐侯爷,别来无恙啊。”赵廉冷笑着踏入厅堂。
“只是这年夜饭,怕是你要换个地方吃了。”
唐昌元一掌拍在案上,怒目圆睁:“赵廉!今日除夕佳节,你带兵闯我侯府,意欲何为?”
赵廉抖开圣旨,语调拔高:“圣旨在此!泾原急报,监军唐昌元在西北期间,坐视三军冻馁,延误军需,中饱私囊,损折国威,着令即刻捉拿归案!”
“坐视冻馁?中饱私囊?”唐昌元气极反笑,眼底近乎充血。
“我唐某人在西北为了军需跑烂了三双靴子,最后竟落得个坐视不理的罪名?”
“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