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对国师深信不疑,已到痴狂的程度,甚至不惜让皇后杀死他们的孩子。
皇后留下了大的,却又舍不得杀死小的。
便让嬷嬷偷偷养在掖庭。
一开始,皇后还会念着这个孩子,后来时间长了,因为不见,不养,所以不念,不想,只偶尔想起,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这番对话被年幼的太子听到了。
站在陆和煦身边的嬷嬷紧张至极。
这位难得出现在掖庭里的嬷嬷其实是照管太子殿下日常起居的掌事嬷嬷,因为害怕被皇后责备自己不小心让太子殿下溜到了掖庭,所以一直瞒着这件事。
太子便拿这件事“威胁”嬷嬷,说要多见见他。
后来,陆和煦时常从掖庭里出来。
他有了一个哥哥。
教他认字,教他读书,画画……他的哥哥,说出来的话跟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
陆和煦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
他们坐在一起吃糕点,看书,陆和煦还会替他写太傅布置的功课,他的字是他教的,他写的跟他一模一样。
陆和煦会去偷偷牵他的手,看看他的哥哥在想什么。
【弟弟真可爱。】
【弟弟好像比我聪明。】
【弟弟写的文章太傅很喜欢。】
【弟弟好像喜欢吃甜的。】
后来,这位太子殿下病了。
太医来了一批又去了一批,病却没有任何起色。
皇后病急乱投医,寻到国师。
那位国师替这位太子殿下看过之后,说可以用同源之血,以血养血的法子试一试。
何为同源之血,姊妹兄弟之血,为同源之血。
当今陛下只有皇后膝下这一个孩子,哪里来的同源之血。
苍白孱弱的太子躺在床上,病痛的折磨让他丧失理智。
即使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可因为从小的早熟教导,所以他理解了成人世界的规则,也被过早的催熟。
他明白失去生命意味着什么。
他握住母后白皙柔软的手,苍白的面孔上嘴唇蠕动,“用弟弟的可以吗?”
陆和煦从梦中醒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这些年幼时候的事情了。
有一段时间,他知道自己已经疯的记不清事情,就算是做梦都梦不到。
对于陆和煦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陆和煦从懂事起,就发现自己能听到别人心里的话。
一开始,他无法分辨真假。
他不懂为什么人心里说的话,跟嘴里说出来的话是不一样的。
也不明白为什么人心能变得那么快。
后来他才明白,原来这就是人。
小臂上的伤口又开始瘙痒起来。
陆和煦拧眉,隔着袖子伸手抓挠。
越抓越痒,他将双手伸入袖中,尖锐苍白的指甲在小臂上留下数道血痕。
疼痛升起,掩盖住那股痒意。
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流,陆和煦低头,看到小臂上尚未完全消失的斑驳烧痕。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真心的。
外面落雨了,细密的雨水打在帐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陆和煦面无表情地偏头看向置在不远处的琉璃灯。
这是一盏极其漂亮的琉璃灯,以细铜为骨,顶端挽着小巧的铜环,灯身是半透明的琉璃,薄如蝉翼,灯芯被点燃后,光晕便从琉璃里漫出来。
陆和煦抽出自己带血的指尖,慢条斯理撑着身下的白毡坐起来。
雪白的毛毡上留下鲜红的指印。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吵醒的酥山。
小猫睡饱了,一溜烟跑了出去。
门口站岗的锦衣卫已经认识这只猫了,并不会阻拦。
陆和煦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琉璃灯面前。
这盏小琉璃灯还未点亮。
陆和煦抬起手,指尖顺着它的灯身往下滑。
滑腻的鲜血在琉璃灯上落下印记。
少年宽大的袖摆下,能看到他肌肤上斑驳的伤痕。
新伤,旧伤,纵横交错。
陆和煦看着眼前的琉璃灯,想到他的哥哥。
心这种东西,瞬息万变。
读心容易,读人心难。
他吃过亏了,不会再上当了。
他本来就没有要她的真心。
她背叛了他,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死她。
“魏恒。”
寝帐外面传来脚步声,魏恒抬手撩开帘子,“陛下。”
“审理祭器案。”
-
今天
已经是第三日了,苏蓁蓁蜷缩着在帝帐里睡觉。
“苏蓁蓁。”
苏蓁蓁恍恍惚惚睁开眼,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魏恒。
“陛下要审理祭器案了。”
苏蓁蓁一下就精神了。
她下意识攥紧自己抓在掌心里的链子。
“随我出来。”魏恒领着苏蓁蓁往外去。
苏蓁蓁撑着身体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不在这里审问吗?”
“不是陛下审。”
“那是谁?”
“大理寺钦松江申。”
苏蓁蓁记得这位大理寺钦,是个颇为正直,不畏强权之人,若是由他来审理,那穆旦就不会死了。
苏蓁蓁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此次祭器案前前后后一共抓了几十个人,其中有知情者,有看管不力者。
大理寺钦松江申被韩硕接过来,于此地审理此案。
“我还以为陛下会亲自审。”苏蓁蓁站在专门为此案新开辟出来的帐篷前,偷偷跟魏恒说话。
“陛下身子不适。”
这位暴君什么时候身子适过?
秋风徐徐吹过,夹杂着细碎的雨珠,她还穿着白日里单薄的袄子,有些冷。
苏蓁蓁安心等待,一直等了近一个时辰,人都困了,才被带进去。
帐篷里置着几盏灯,将昏暗的帐篷照亮,苏蓁蓁看到那位身穿官服的大理寺钦,他很瘦,眼神却极其凌厉,沉压压地落到苏蓁蓁身上。
“你说自己知道偷盗祭器之人是谁,不止有人证,还有物证。”
“是。”苏蓁蓁跪在地上,取出自己一直藏在身上的那条金链子。
“我要告发锦衣卫副指挥使李瑾怀偷盗祭器,诬陷太监穆旦,此乃罪证,我还有一位人证,请大人明鉴。”
有锦衣卫上前接过苏蓁蓁手里的链子送到松江申面前。
松江申仔细辨认后道:“你说的那个人证在哪?”
“在膳房帐子里。”
-
松江申花费两个时辰,将此案审理完毕。
他拿着供词来到帝帐内。
厚重的屏风已经被撤除,少年皇帝一袭暗色常服坐在那里,单手执朱砂笔,在奏折上落下寥寥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