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蓁蓁松了一口气,她翻开少年的袖口,看到蔓延到小臂的灼伤。
可能会留疤。
苏蓁蓁记得穆旦害怕针这种东西,便没有使用,只用竹片挑了一点乳白药膏,小心翼翼的替他覆在肌肤上,一边抹,一边轻轻地吹气。
“先别动。”
苏蓁蓁转身去寻
桑皮纸,剪成巴掌大小,然后浸泡了黄连汁晾在那里。
“等一会,等黄连汁干了我就替你敷上。”
陆和煦坐在桌前,抬着手臂,歪着仰头看她。
“我给你梳一下头发。”
少年的头发乱糟糟的,发尾处还沾染了地上的濡湿水渍。
苏蓁蓁取了帕子,沾湿后替他擦拭头发上的污渍。
少年原本平稳抬起的手臂突然动了动。
苏蓁蓁动作一顿,小心翼翼撩起他耳后的长发,看到少年从脖颈处蔓延出来的绯色。
她原本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原来真的有人的敏,感,点是……头发。
苏蓁蓁的手指不由自主的顺着少年的发尾往上去。
越往上,少年的反应就越大。
直到他要抬手去抓苏蓁蓁的手腕,被苏蓁蓁小声呵斥,“不可以动手。”
陆和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苏蓁蓁,垂下的眉眼中浸出一片氤氲湿色。
穆旦是太监。
太监还有感觉吗?
苏蓁蓁虽然是中医,但比较擅长的是内科,对于这方面倒是不太清楚。
不会把身体弄坏吧?
这样想完,苏蓁蓁也就不敢再乱来了,她胡乱替穆旦将头发扎好,梳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单马尾,随手用一条粉色丝带扎上。
那边桑皮纸晾的差不多了,苏蓁蓁洗净手之后把它取过来,贴在穆旦的肌肤上,然后用洗棉带松松缠了两圈。
“好了,不要抓挠,不能碰水,也尽量不要用手。”叮嘱完,苏蓁蓁又洗干净了手,然后翻出之前晒干的黄连,“我给你煮点黄连解毒汤。”
苏蓁蓁去外面借了小砂锅和小炉灶回来,她一股脑的将黄连扔进去,倒了水开始煮。
黄连的苦味开始在帐篷里蔓延,苏蓁蓁忍不住絮絮叨叨,“你昨日是不是去救火了?怎么不小心些?幸好现在天气凉快了些,不然你这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苏蓁蓁让陆和煦自己蹲在炉灶旁边看火,作为他不好好保护自己的惩罚。
陆和煦蹲在炉灶前,两只手无法自然放平,便垂在身侧,偶尔抬起来动一动。
苏蓁蓁说完以后,口干舌燥,吃了一口茶,觉得嘴里没味。
她刚才去借炉灶的时候看到了一样稀奇的东西。
凤梨。
如此现代化的水果她在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看到。
那个凤梨被摆在单独的一个帐子里,有专门的太监看守,那太监瞪着一双红彤彤的眼,一看就是熬了一夜,一点都不敢偷懒。
按照现在的行情,一个凤梨有金玉之价,只有皇室宗亲,高官巨贾才有机会见识或者品尝一下,是一种完全不属于民间的水果。
苏蓁蓁想起自己在某盒某马里买的那种凤梨水果切,谁能想到呢,当时她过的还是皇帝待遇。
“哎,你吃过凤梨吗?”
苏蓁蓁走过去,一边用勺子搅了搅黄连水,一边蹲在穆旦身边与他说话。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虽然没有喝,但苏蓁蓁已经被黄连水逼出了苦涩感。
好苦。
空气都变得好苦。
苏蓁蓁歪头靠在穆旦肩膀上。
【好想吃个凤梨解解苦。】
-
魏恒原以为昨日闹了那么一出,今日是见不到这位陛下了。
没曾想撩开绣着龙纹刺绣的帘子一看,锦绣堆起来的帝王寝帐里正躺着一个人。
因为已经入秋,所以帐篷下面铺上了薄薄的白毡毯子,盖在木板之上。
账内有软榻,少年也不躺,就躺在这薄毯上,身上依旧穿着单薄的太监服,视线盯着桌案上那一盏青花回纹的八方瓷烛台。
“魏恒,怎么没有点灯。”
魏恒垂在身前的手下意识攥紧,他躬身上前,颤抖着指尖取出火折子。
昨日夜间下了雨,今日凉快不少,彷佛将夏日的踪迹在一夜之间冲走了。
魏恒肩膀处的疼痛还未消散,他昨夜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褪下衣物看到自己的肩膀上乌青一片,尤其是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印子格外明显。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魏恒深刻的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皇帝的奴才。
没有这位陛下,他还在掖庭里干最脏最累的活。
魏恒是知道这位陛下的力气的,若是真想捏断他的骨头,那也是能办到的。
若是从前……魏恒不敢想他还有命在。
魏恒点灯的时候牵扯到肩膀处的伤,他顿了顿,点灯的时候迟缓了片刻才继续动作。
豆苗大的灯色缓慢燃烧起来,昏暗的幄次被照亮一角。
魏恒熄灭手里的火折子,转身的时候终于看清楚少年手掌至小臂上缠绕的东西。
看起来似乎是桑皮纸,用棉线细细顺着手掌绕到小臂,将烧伤的地方全部覆盖住了。
看起来这位陛下的烧伤已经有人处理过了,而且处理的很不错。
细致又用心,像是对待真爱之物一般。
“魏恒。”
“陛下。”魏恒回神。
想到昨日少年疯癫的情绪,魏恒下意识紧张起来。
“要一个凤梨。”
嗯?
-
皇庙前安置的幄次连绵不绝,身为内阁首辅,沈言辞住的帐篷自然不会太差。
隔着那座以锦缎丝绸,绘以龙凤纹样的帝王帐篷旁,沈言辞的绫罗帐篷就在此列。
刘景行撩开帘子进来,看到正坐在书案后读书的沈言辞,拱手行礼后道:“大人,我有事寻你。”
沈言辞微微颔首,放下书卷起身,走出帐篷的时候偏头朝身侧安静无比的帝王帐篷看了一眼。
帐篷被锦衣卫包围着,四处封闭,不露一丝光线。
就连昨日皇庙起火,也不见这位陛下出来看一眼,都是那位秉笔太监处理。
沈言辞随刘景行去了他的帐篷。
刘景行的帐篷距离沈言辞的帐篷较远,规格自然也差很多。
刘景行的帐篷还没收拾好,里面堆积着很多箱子,大部分都关着,只有一个衣服箱子和一个装满了书卷的箱子半开着。
沈言辞看到了置在案上的龟壳铜钱。
沈言辞虽不懂卜卦之术,但听刘景行说了这么多年,也略懂一二。
此次卦象,倒是极好。
“皇庙主殿走火的事情是先生的手笔吗?”
刘景行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才摇头回话道:“这是天怒,主子,上天都认为那个暴君不适宜再当皇帝了。您看卦象,此次皇庙秋祭之行,正是我们的最佳机会。”
因为刘景行的计策屡屡受挫,所以沈言辞对他的信任程度也降低不少。
“先生的意思是……”沈言辞一边摆弄这几枚铜板,一边抚摸过这个半旧的龟壳。
刘景行走到沈言辞身边,压低声音道:“既然上天都在帮我们,那我们自然也要自己帮自己一把。”
“皇庙主殿失火,可以说是意外,也可以说是天罚,我们得做一件让人无法辩驳的天罚来证明,走水不是意外。”
沈言辞手里翻转着几枚铜板,点了点头,“先生安排。”
刘景行的眼神亮了亮。
他有感觉,这次一定能行。
沈言辞转身出了刘景行的帐篷。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看着被罗织锦缎包裹起来的天地,抬手撩袍坐下。
有婢女进来送茶,红漆木的托盘上置着一盏白瓷茶盏和一碟绿豆糕。
婢女躬身放置茶盏,低声开口道:“主子,老先生那边问你这里如何了?”
沈言辞沉默了一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此次卦象不错。”
婢女皱眉,“刘景行多年筹谋,一直做的很好,只是近半年来一直失利,老先生那里确实不看好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