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多年没有见，但是闫慧如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袁诗咏她爸爸。

　　他苍老了很多，整个人也透着一股子的暮气沉沉。

　　闫慧如紧紧的盯着人，那人似乎有些感应，顺着看了过来。他呆呆的看着闫慧如，突然间，整个人都扑到玻璃上，大喊大叫：“阿婷，阿婷……是我啊阿婷，你来看我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闫慧如隔着玻璃没有动，阿婷——那是她妈。

　　老人不断的敲打玻璃，护士赶紧将人拉开，但是老人却仍旧叫个不停。

　　闫慧如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恨意。

　　即便是当年的事情已经查不到真相，闫慧如记得小时候的苦，恨透了这个人。

　　她就这么看着人，护士已经抓不住老人，他猛地往玻璃上扑，叫：“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阿婷，是我对不起你，我不仅对不起你，我还对不起阿生，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贪婪，是我贪心，是我藏了钱。都是我的错。阿生，是我害死了你！阿婷，我知道你怪我，我知道你恨死我了。阿婷……”

　　他发病的很快、也很重，整个人都稀里糊涂的，但是却还是对年轻时候的事情格外不能释怀，一见闫慧如，整个人都崩溃了。

　　“阿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闫慧如在短暂的震惊后，猛地冲出去，她这么多年都一直想要寻找真相，这个时候整个人都破防了。她飞快的冲出去，一把抓住老头子的胳膊 ，叫：“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害了我爸爸，是你！我知道是你！是你对不对？真的是你！”

　　闫慧如崩溃的哭了出来。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终于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是你做的。”

　　她寻找那么久的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

　　闫慧如紧紧的掐着老头儿的胳膊，整个人都要疯了。

　　而这个时候袁诗咏也到了，她每天都固定过来的，袁诗咏远远的见了，飞快的跑过来，用力推：“闫慧如，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欺负我爸爸，他是一个病人，你还不放过他吗？你到底要冤枉他到什么时候？”

　　袁诗咏也恶狠狠的，她自然是相信爸爸的话的。

　　而闫慧如更凶狠，她一甩袁诗咏，叫：“你给我滚，你爸爸自己都承认了，你给我滚！我一定要知道真相，你爸爸自己都承认了，你还在这里拦着，你真是无耻！“

　　她猛地甩开袁诗咏，使劲儿抓着老头儿说：“你说，你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你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啊！”

　　她用力摇晃：“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啪！

　　袁诗咏冲上来就是一个大逼斗，她头发凌乱，叫：“你给我滚！”

　　啪！

　　闫慧如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光。

　　她不客气：“不弄清楚真相我是不会走的，我爸爸不能死的不明不白！袁诗咏！就算是你拦着，也不能阻拦我找到真相！你们家是受益者，你装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她抬手，毫不客气的又打了一个耳光——啪！

　　袁诗咏赤红着眼，说：“你……”

　　还没说出口，袁爸却猛地跪下了。

　　他抱着闫慧如的腿哭着说：“阿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跟生哥，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贪心，如果不是为了藏起那笔钱，阿生不会被古惑仔打死，对不起……是我贪心，是我贪心害了你们一家……”

　　袁诗咏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嗓子里，她呆呆的看着她爸。

　　闫慧如的眼泪也掉个不停，泪如雨下。

　　似乎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袁爸痛苦的跪着，将闫慧如当成了她妈，他也流着泪，整个人忏悔着：“当时那些古惑仔抢地盘儿闹腾，是阿生，阿生说他谈订货的时候曾经遇见过两个古惑仔在隔壁桌，其中一个一直盯着他，他们可能知道店里最近会有一笔货款用来订货，他怕被抢走，让我把钱拿出去给藏到我家铺子里的天花板上。当时，当时他为了给我争取时间，所以故意拉扯古惑仔周旋……结果，结果那个古惑仔果然进来抢劫了。”

　　袁爸哭着说：“是我不是人，是我自私，我其实听到隔壁打起来了，可是我胆小怕事，我想那个家伙找不到钱就会走的，我不敢过去帮忙……我没想到，我真是没想到人会死，我没想到的……”

　　闫慧如和袁诗咏都呆呆的。

　　袁爸：“我是一个小人，我其实听到隔壁打起来了，我不敢去，我不敢去的……我还想逃走，我想着先躲起来，我跑到后巷了，可是、可是我还是回去了……我知道我是个懦弱的人，但是我回去了，我真的回去了。但是已经晚了，已经出事儿了……”

　　谁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袁爸：“是我，是我害了他，如果我藏好了钱就立刻过去，如果我没有先走再折返耽误了时间，他不会死……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阿婷，我不是个好人，我是个畜生！阿生死了，我却贪了他的钱。我当时，我当时是想说出一切的，但是我还是贪心了，我是个小人，我就是个小人。我想着，如果没有这笔钱，你就只能找个人依靠，你就只能依靠我……我不是全为了钱，不是的！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我是想着你没钱就只能依靠我。所以我就贪下了这笔钱。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夫妻……”

　　袁诗咏不可置信：“爸，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你都结婚了你知道吗？你想过我跟妈妈吗？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知道闫叔叔去世的时候他家多困难吗？你怎么能把钱藏起来？”

　　袁爸却压根就不认识袁诗咏了，他只是看着闫慧如，说：“对不起，对不起阿婷……”

　　闫慧如：“你骗人，你骗人，好，你说你是图人，你是图人怎么会又举家搬走？你别装了，你就是贪财。”

　　“没有。没有没有，真的没有的。我搬走是不能面对你，你怀疑我，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怀疑我跟阿生的死有关……阿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耽误了时间没有救阿生，是我贪了钱拿捏你，是我害的你无路可走，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怎么这么坏，我怎么这么坏啊！阿生死了，阿婷不见了……阿婷恨我入骨，我我我……我是谁？我女儿，我女儿，我不能让阿婷害我女儿……囡囡，闺女，你是我闺女……我不能让阿婷伤害你，我们搬走……”

　　他糊涂的不行，一把抓住了闫慧如的手。

　　“囡囡，爸爸不会让阿婷伤害你的，害了他们的是我，伤害她们的是我，该赎罪的是我……囡囡……”

　　闫慧如看着人已经彻底糊涂的袁爸，他开始以为自己是她妈妈阿婷，现在又以为自己是袁诗咏。

　　她看着这个人，只觉得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面目可憎。

　　这些年，闫慧如一直想要找到事情的真相，如今袁爸疯了，他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她才终于能够知道一切。这一切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充满了阴谋。

　　只是源于一个男人的胆小懦弱和自私。

　　可是这一切却又实实在在的让她没有了爸爸，家也散了。

　　“囡囡，囡囡你跟我走，爸爸带你搬家，我不能让阿婷伤害你，阿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跟阿生。你别骚扰我女儿……”

　　袁爸拉着闫慧如不放，闫慧如猛的用力甩开老头儿，恶狠狠的说：“谁是你女儿，你能不能不要自作多情，你好好看看我是你女儿吗？我要是你女儿，我恨不能自己立刻去死。天底下每天都这么多人死掉，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你？你为什么不去死啊！你害了我们一家，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她猛地一个大嘴巴子扇在了袁爸的脸上。

　　袁诗咏立刻冲上前，说：“你干什么！我爸已经这个样子了……”

　　“这个样子又怎么样？难道人得了老年痴呆，就可以把以前做过的事情全都丢掉吗？就能当作没做过吗？你爸爸是没有杀人，但是如果他没有胆小，而是过去帮忙，我爸爸不会死！他不会死的！！！如果是陌生人，我不求你爸爸多管闲事儿，可是他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他们几个不是从小一起在村里长大的吗？结果呢？结果他不仅不帮忙，还藏了我家的钱没有拿出来。他为了霸占我妈妈，藏了我家的钱。无耻小人。真是无耻小人！我爸爸去世后我家过的那么难，他装作好人一次次的出来，他用我家的钱欺骗我妈妈的真心，然后用那一点点钱得到我们母女的感恩。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你混蛋！”

　　闫慧如发疯的打向了袁爸：“你还我爸爸，你还我爸爸！你害死了我爸爸。你坑了我妈妈一辈子。你知道我妈妈这一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只是因为你的私心，只是因为你的私心啊！你个小人！”

　　闫慧如疯狂的打人，袁诗咏和护士都冲上前拦着，袁诗咏也红着眼：“对不起，对不起，闫慧如，我不知道……对不起！我爸爸已经这样了，你要怪就怪我吧。这一切都怪我吧。对不起……”

　　“我不要你们的对不起，你们的对不起，一文不值。”

　　袁诗咏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爸爸，她一直都认为是闫慧如她妈妈第三者插足，她不仅勾引她爸爸想要拆散他们家，还去学校骚扰她。

　　她一直都很恨闫慧如她妈妈。

　　可是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事情会这么猝不及防浮出水面。

　　她爸爸确实不是杀人凶手的，但是她爸爸真的拿了钱，他拿着人家的钱算计人家。这让袁诗咏整个人的三观都被冲击了。

　　她爸爸从小就教她要好好做人，但是实际上他自己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袁诗咏跪了下来：“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一文不值，我也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有办法弥补你心灵上的创伤，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我爸爸现在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他已经糊涂了。大夫说他的病发展的很快，他真的老糊涂了。我不否认他做过错事，但是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骚扰他。你要怪就怪我，全都怪在我身上都没关系的。父债女偿，你怎么怪我都行，对不起……”

　　袁爸疑惑：“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跪我女儿？囡囡，爸爸……”

　　他把闫慧如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上前拉住。

　　闫慧如一把甩开。

　　“你真是想得美，谁是你女儿？！滚！”

　　“爸……”

　　“囡囡……”

　　袁爸糊涂的很，他很坚持闫慧如是他女儿，反而是一直对袁诗咏很陌生。

　　现场的混乱让人猝不及防，但是工作人员还是把几个人都拉开扶起来了。

　　闫慧如就那么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袁爸不断的奔向她，一直叫她袁诗咏的小名儿，她嗤的一声冷笑出来，说：“老糊涂了还想占便宜？把我当女儿？我还当你老娘呢！”

　　她骂了一句，随即看向了袁诗咏，袁诗咏不断的拉着她爸，满眼祈求。

　　两个人都狼狈的就像是个疯婆子。

　　突然间，一个护士叫：“快，病人拉裤子了……”

　　“啊？”

　　“快，快安排他回病房。”

　　原本剑拔弩张的环境瞬间破裂，袁爸被几个工作人员强行带走。没办法，谁让他真的拉裤兜子了呢。

　　袁诗咏匆匆的赶紧跟上，她爸爸就算是做了再多错事，现在她都这个样子了。她也不能不管她爸的。而且袁诗咏自己最知道了，她爸爸还是很疼她的。

　　袁诗咏很快的跟着离开。

　　闫慧如就这么看着几个人的背影，好半天，突然就笑了出来。

　　这么多年了啊，她找了二三十年的真相。

　　这真相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出现，她整个人都空虚极了。

　　闫慧如并没有整理自己，而是就这样狼狈的一个人呆呆木木的往前走，一直到出了大门，她点燃一根烟，就这样蹲在路边抽烟。

　　闫慧如有些迷茫的抬头看天空，知道了真相，却又不知道怎么报仇。

　　要说凶手是不是他，不是。

　　可跟他有没有关系，很多。

　　他们也没猜错，钱真的是被他藏起来了。

　　他真的是坑了自己一家这么多年。

　　但是又能怎么报复呢，这人已经老年痴呆了。他连女儿都认不出来了。

　　这一瞬间闫慧如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诗咏从里面出来，她一点也不意外闫慧如还在，而是凑过去，也点燃一根烟，她十分郑重的说：“这些年，真的对不起。”

　　闫慧如嗤笑出声。

　　袁诗咏认真：“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也不能弥补你们这些年受的苦。但是除了对不起，我好像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苦笑一下，说：“我其实也是一个自私的小人。即便是这个时候了，还要为家人开脱，但是，真的对不起。”

　　闫慧如站了起来，说：“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两个人正要分别，就看护士冲出来叫：“袁小姐，快快快，快回来，令尊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①：摘自歌曲许冠杰《有酒今朝醉》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