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去,房门就被关上。
“将衣裳呈开,让我瞧瞧吧。”
“是。”
那婢子接过陆晚手中的木箱子,屋中还有别的婆子,推开窗白日点灯,再罩上琉璃盏,使得整个屋子里都是亮堂堂的。
陆晚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没让自己说话,她便不开口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那屏风后头的人影雍容华贵,姿态娴雅,哪怕未曾露面,陆晚也晓得,那是天生的上位者,真正的钟鼎鸣食之家养出来的矜贵人物。
“陆娘子。”
里头的人忽然开了口,陆晚垂眸:“小民在。”
“这衣裳…”
陆晚的心轻轻一跳,不知道从那张嘴里会说出怎样的话来,因为她的嘴,掌控着她和绣坊里绣娘们的生死。
“此嫁衣上的百蝶图很漂亮。”
婢子婆子们忙碌着将衣裳呈在她面前,琉璃盏下的烛光显得十分明亮,点点天光洒在那嫁衣上,细碎的光芒如同夜空里的星子被揉进了刺绣中一样。
被展开的那一瞬,婢子们屏住呼吸。
好美的百蝶图!
上百只蝴蝶栩栩如生,姿态各异,明明冗杂却不显得死板沉重,反而充满了灵动与飘逸。
再融合于那缂丝厚重的历史感上,是灵动与厚重的结合,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陆晚别出心裁,在那蚕丝上动了点儿小心思,加入染色专用的细微闪粉,能够使得这嫁衣上的蝴蝶明亮闪烁,加以蚕丝柔和相辅相成。
百蝶穿梭,活灵活现,翩然而动。
“你是如何做到的?”
那妇人自屏风后走出来,陆晚依旧低头,并未去看她,尽量将姿态放低,做出一个小老百姓才有的姿态,却不显得卑微,一切都恰到好处罢了。
陆晚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回贵人的话,是加了少许晶石磨成的细粉便可达到这般效果。”
那妇人面容瞧着倒是祥和,头上未曾有过多的装饰,然那几支翡翠的簪子,以及那圆润的东珠坠子,便已经足以说明对方身份尊贵了。
“你倒是别出心裁,此衣,是为我女儿所制成,不知赵教头可曾告诉过你,我女儿要与镖旗大将军卫临之子成婚了。”
陆晚心头一突,不明白这位郡主娘娘为何要同自己讲这些。
但她向来谨慎,尤其是这种事出反常必有妖的情况。
她依旧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地说:“民妇不知,民妇只知,民妇的夫君曾在卫将军麾下拼杀过。”
“是吗?”妇人看着陆晚,眼里多了些许赞赏。
是个谨慎的。
倒不似寻常村妇。
“这是按照先前约定的价钱,拢共九百两银票,你绣坊中的绣娘技艺不比上京城的差。”
妇人坐下来,示意陆晚也坐下:“陆娘子坐下来同我吃杯热茶吧。”
陆晚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依旧警惕:“民妇身份卑贱,岂敢与贵人同饮?”
妇人笑道:“我知你有能耐,云县贫穷,早些年也曾种不出来粮食,我听闻你培育出来的粮种,能使产量倍增。”
她还真是把自己都打听清楚了,给她查的连条裤衩子都不剩。
这年头上位者的能耐,远超她的想象,只要是他们想查的,就没有查不到的。
这位郡主娘娘只怕是连她家祖上三代都是给查清楚了的。
“陆娘子,倘若云县今年的粮食产量真能翻好几倍,你便是云县的大功臣…不,你将是我大雍王朝的大功臣!”
妇人的话着实给陆晚吓了一跳,她可没往那么远的地方想过。
最多不过是想要云县的老百姓都吃饱罢了。
“贵人抬举了,民妇就是个村妇,只懂种田做饭,别的倒是万万不敢高攀了的。”
她去看过陆晚的稻田,知道云县百姓的话不假,因为就连程博对她也是多有夸赞,她甚至还尝了泰丰酒楼的饭菜。
听说那酒楼里的菜也是她研制的,比起她府里的厨子,是丝毫不差。
没想到云县这贫瘠之地,也能生出她这般的人儿来。
都说人杰地灵,可云县多是疮痍饥饿,去年一场旱灾,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
便是朝廷的赈灾粮都运不到边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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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民生为本
“百姓以田地粮食为生,而国却以民生为本。”妇人笑道,那眼里虽然没有多少笑意,可对陆晚也没有敌意。
反而带着欣赏。
她的确没想过,云县会有这等人物在,倒也是不虚此行了。
“若是我朝能成为一方粮食强国,倒也能少战乱了。”妇人感叹着。
陆晚是有些诧异的,因为在她看来,上京城的那些达官显贵们,从来都只晓得从百姓手里抢夺生存之根本,一方面逼着百姓多种粮食,一方面增重徭役赋税。
典型的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跑,自古以来,底层人民的生活都是最为艰难的。
陆晚忽然觉得,这个王朝兴许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糟糕,至少…还有为民生而考虑的人在,至少这个朝代里,并非所有的达官贵族都是何不食肉糜之辈。
她对眼前的这位郡主娘娘,似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看法。
“贵人忧国忧民,实在是令民妇惭愧,不过如今还未到粮食丰收之时,田里的那些水稻,果林的那些果树,也都不过是试种罢了,民妇并不敢保证产量真的能够提高翻倍。”
有些事情当藏就藏。
时代更迭千百年,她来这个王朝才多久?
又岂是她一朝一夕一人之力就可改变的。
如果云县今年的粮食产量提高,程博自然会写了折子递交上京城,到时候根本就用不着她去做什么,粮种便会分发到大雍王朝各地各城。
若是王朝君主是个贤主,这种事情几乎是板上钉钉。
若不是…就算是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注定颠覆不了这个王朝。
封建社会中,女性力量何其微弱。
就算是金尊玉贵的郡主,王朝昌盛繁荣时,那便是锦上添花。
若王朝衰败拂袖,她们便是时代的罪人。
陆晚晓得自己没资格去谈古论今,也不过是想要过好眼前的日子罢了。
双方都是聪明人,晓得彼此间话语里的意思。
“如此,且等云县粮食丰收时,我便嘱咐了程博,定要上呈。”
陆晚只当是听不懂,点头微笑:“是,但愿不要让贵人失望才是。”
外头的曹娘子和苗翠花还在等着,看陆晚都进去那么久了还没出来,多少有些担心。
“赵教头,陆娘子都进去这么久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到底是多厉害的贵人,才能住进官驿里来,还带了这么多的带刀侍卫,以及城防军过来守着。
她们这辈子都没接触过什么大官儿,她们眼里最大的官儿,也就是县令大人了。
除此之外,再没接触过。
赵元烈目光紧盯着那扇门,漆黑深沉的眼眸透着锐利锋芒,直到房门被打开。
出来的是那年轻的婢子。
目光落在赵元烈身上:“我家夫人很是满意你们绣坊的嫁衣,赵教头,你家娘子,真真儿是个妙人呢。”
回去的路上,曹娘子和苗翠花一直都憋着好些话没说。
陆晚回头:“你们想说什么?”
面对她忽然的回头,给两人吓了一激灵,苗翠花看赵元烈没跟上来,这才松了口气,他是把陆晚送到绣坊附近才离开的。
“小妹,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那个丫鬟怪怪的?”
“是啊是啊,她一口一个赵教头,一瞧你家夫郎眼睛就亮了,咱们做女人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陆晚:“…”
连她们都觉察到了,陆晚又怎么可能没有觉察到?
况且,她在屋子里与那位贵人交谈时,她一直在盯着自己看,陆晚只当是没看见。
“怎么说?”
“我是觉得吧…她该不会是看上赵教头了吧?”
“赵教头身强力壮,武艺高强,品性端正,陆娘子,你可得小心了。”
陆晚沉默了一瞬。
今儿不该赵元烈当值,他便回来得早,一起在陆老娘那边用的,孩子们吃过饭出去野了一圈便回来洗漱睡觉了,明儿还得去书院私塾上课。
夜来风声萧瑟,就连屋子里都是静悄悄的。
旺财趴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玩儿着孩子们的藤球。
都已经咬烂了好几个了,俞夫人近日来总是将旺财借了过去陪着小月儿玩儿。
主要是旺财癖好,够温顺,还会看人脸色,她平日里会去账房帮着算账,小月儿便是丢给了家中婆子们看着。
有旺财在,俞夫人倒也更加安心。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