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晓得在云县里有很多姑娘,从出生开始就是住在绣楼里的,直到出嫁那一天,她们才能离开绣楼。
可离开绣楼又能怎样呢,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踏入另一个地狱罢了。
她是娘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所有人都希望她会是个男孩子,这样她就能是娘的长子了。
但很可惜,是个女孩儿。
家里的长辈也给她修了绣楼,让娘把她放在绣楼里养。
说女孩子生下来就是给别人家养的。
不论他们说什么,娘都没有把她送进绣楼里,她从小就是在娘身边长大的,朱明禾觉得自己很幸运。
她也曾偷偷去看过那绣楼,很小很小。
一床一桌一椅,高高的绣楼只有很窄的出入口,被架在高高的梯子上面。
没有长辈允许,女孩儿们是不允许出绣楼的。
她看到了那绣楼,那么小那么窄那么黑…
却要把女孩子关进去,男孩子却不用。
“明禾,你弟弟吵归吵,可他也是个半大孩子该懂事了,只是以后你该怎么做人?我们这些做婶娘的,到底是心疼你罢了。”
至于是真是假,也就只有她们心里才明白罢了。
“好了好了,说这些作甚,明禾,去照顾你娘吧,我们出去找找你弟弟。”
“不然你娘醒来看到你弟弟不在,肯定会着急的。”
是吗?
弟弟不见了,娘会着急?
那她要是不见了,娘会着急吗?
“娘,这是刚熬好的药。”
朱明禾伺候她娘喝药,朱娘子今日也算是遭了难了,此时已然天黑,她的脸肿的老高,敷了消肿镇痛的药膏在上面。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一样。
“娘,婶娘他们出去找弟弟了,你别担心,他们肯定能把弟弟找回来的。”
“找他作甚,谁让他们去找了,我不需要他们好心去找!”
原本还好好的朱娘子听到这句话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里一样,忽然就炸开了。
吓得朱明禾端着药碗的手一抖,滚烫的药汁就那么淋在了她的手上,药碗更是应声而碎。
“好痛!”
朱明禾痛呼了声,然后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打碎了娘的药,她连忙道歉:“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去立马给你重新弄一碗来。”
“明禾,娘的明禾,娘只有你了…”
朱娘子忽然抱住了朱明禾,朱明禾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娘?”
“怎么样,疼不疼?那么烫的药洒在你手上,让娘看看怎么样了…”
朱明禾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虽然说娘平时也挺关心自己的,可眼下是在弟弟还在外面没有归家的情况。
通常这个时候娘不应该先关心弟弟归家否,平安否?
怎么会率先关心自己的手呢?
朱明禾抱着不确定的心态再次问道:“娘,弟弟还没回来,我…”
“管他回不回的,从今以后,娘就你一个孩子了,他不是我儿,也不是你弟弟!”
“明禾,你不会也要伤娘的心吧?不会也要跟着你那个死鬼爹一起来对付我吧?”
朱明禾笑得比哭还难看:“娘,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娘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似得?
“娘,弟弟他…”
“我都说了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他跟你爹一样,就是个白眼狼,白瞎我养他这十多年,从今日起我就当从未生过这个儿子!”
朱明禾震惊地看着自己娘,她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娘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如果…
她只是假设一个如果,如果她真的没有弟弟,假设娘只有她一个女儿,那是不是她就会得到娘所有的偏爱?
如果没有弟弟,是不是以后这朱家的产业也都会是自己的?
她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了那些婶娘叔伯们说的话,娘是独生女,所以娘的爹娘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娘。
那她呢?
是不是也能这样?
朱明禾心中很害怕,但同时却又很期待这样的事情是真的。
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仿佛整颗心都是悬着的,忐忑的。
这也是头一次,娘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当这种念头刚滋生出来时,就会在心里疯狂的蔓延,犹如野火燎原,风一吹便要将那天都要烧成红彤彤的了。
今日一场大火,不光是烧了朱家的库房,连带着原本关着马安仁的屋子也给烧了。
马安仁就趁着这个功夫跑了出去,朱娘子无暇顾及,光是那张脸都够她疼上好几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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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半夜袭门
朱有财也是个有气性的,既然被娘赶了出去,娘说不要他,那就不要好了。
反正娘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只要自己几天不回去,娘就会亲自过来求着他回去的。
今日金枝没娶成,娘还打他,这会儿天黑了,朱有财是又饿又累的,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总觉得有些瘪。
暮色沉沉,周遭都是飘出来的饭菜香,朱有财也跟着咽了口唾沫星子,好饿好饿,真的好饿…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莫不是迷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朱有财正走着呢,那温柔的嗓音就落在他耳边了,抬头一看,居然是个美丽的妇人,珠圆玉润,身材丰腴。
不是别人,正是他爹养的外室,许灵凤。
她笑眯眯地看着朱有财:“原来是你啊。”
可她脸上却连一点儿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仿佛料到了朱有财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今日朱娘子带着人上门提亲,那样大的动静,她也是知道的。
便去看了一眼,将来龙去脉都看了个清楚明白。
也是一路看着朱有财走到这里来的。
“是你?”
“你这个狐狸精,就是你勾引的我爹!”
“你这个不要脸的娼妇,荡妇!”
朱有财在风月巷的窑子里去的次数多了,便是什么淫言浪语都会说的。
这骂起人来的话,更是张口就来。
许灵凤不会同一个没脑子的蠢货一般见识,晓得朱有财今日能被养成这般,朱玉梅功不可没。
她笑了笑,笑起来很好看。
又是有底子在身上的,以前在梨园唱戏,腰肢软,嗓音好听,样貌也好。
“你怎么骂我都不打紧,现在天黑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要不要跟我回去?”
“对了,你爹也在呢,你爹总是念叨着你,说你是他最满意的儿子,他要是见了你,肯定会很高兴的。”
朱家起了火,马安仁顺势跑出去后就直接去找了许灵凤。
两人又腻歪在一起了。
朱有财愣在原地:“我爹?”
“你这骚狐狸,又用了什么手段勾引我爹!”
许灵凤无奈:“你娘把你爹关起来天天打,还不给他饭吃,你可是他儿子,你难道也要眼睁睁看着你爹被你娘磋磨死吗?”
“亏得你爹还天天念着你,想着你,现在看来都是白念白想了。”
她是早就听马安仁说过的,朱玉梅从不让他接触两个孩子。
嫌弃他身上的穷酸气会沾染给两个孩子。
“他是你爹,没有他就没有你,反正你现在都被你娘赶出来了,没地方去的话就跟我去好不好?”
许灵凤朝他伸出手,神情和语气都很温柔。
温柔的不像话,朱有财本来就是没什么脑子的人,还真就跟着许灵凤走了。
“对嘛,这才是乖孩子。”
“我虽然给你爹生了两个孩子,但你放心,你是他们的哥哥,他们之前就念着什么时候能见一见你,他们要是见了你,也会很高兴的。”
“以后他们也是有哥哥的人了。”
这话也就只有朱有财信了,毕竟是许灵凤用来忽悠他的话。
他们蛛网的地方很偏,但还算收拾的干净整洁。
朱家的库房被烧后,朱玉梅便元气大伤在家休养了好些天,一直都是朱明禾照顾着。
这几日她也真的没提过朱有财,谁要是在她面前提到朱有财,她就炸,发脾气砸东西。
朱明禾很享受这种娘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弟弟不在,娘就只爱她一个人了,娘就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