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周夫人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周如意在。
已经是下午了,她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外头一切如常,家里的下人们还在忙着自己手里头的事情。
“母亲…”周如意小小地喊了声。
她很难过,指着外面说:“母亲,翠红…翠红姐姐为什么躺在外面?”
“我喊了她好久,翠红姐姐都没有起来,母亲,翠红姐姐是死了吗?”
八岁的孩子其实对死已经有了个朦胧的概念。
她不知道周家发生了什么,却能晓得,似乎这发生的一切,都和自己脱不开干系。
但其实她是无辜的,罪恶黑暗的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死了…”
周夫人躺在床上,这将将养好一点的身子就又被掏空了。
翠红的尸体就被摆在院子里,从水井里捞起来到现在,也就一个白天的时间,尸体已经有些发干了。
周夫人颤抖着手,去抚摸翠红的脸。
她看到了翠红身上的伤。
婆子上前说:“夫人,翠红的婆家人和娘家人都来了,姥爷说翠红是自个儿想不开自戕的,死在主家多是晦气。”
“不许土葬了,就一床草席裹了扔出去。”
周夫人的心狠狠一颤:“不许扔!”
“她是我的丫鬟,尸体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周夫人嗓音尖锐,这还是周家的下人们第一次见她这般。
“可是夫人,翠红的丈夫也说,是她自己不守妇道勾引老爷,被老爷呵斥这才想不开寻短见,婆家也不要她,娘家也不要。”
“只能把她扔在外头了。”
这女人死后,婆家娘家都不接收她的尸体,便只有扔去荒郊野外,让野兽啃食了。
周夫人痛苦地闭上双眼。
有钱人家大老板们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他们便奉为圭臬。
他们穷了一辈子的骨头,终究是硬不起来。
因为他们跪着已经习惯了,已经无法站起来了。
周夫人摇晃着从地上站起来:“把翠红的尸体抬去县衙,我要报官!”
“夫人?”婆子震惊地看着她。
“快去!”
翠红,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就算那个人是自己的丈夫,她也要为翠红讨一个公道!
“你说什么,周夫人身边的丫鬟死了?”
陆晚一口茶还没咽下去,手一抖,茶盏就险些摔了。
“是啊,听说是那丫鬟勾引周老爷,周老爷坐怀不乱训斥了她几句就想不开,想来是面儿上抹不开这才自戕了。”
陆晚同魏明簌对视一眼,遂眉心紧锁。
“我记得翠红是嫁了人的。”
“是嫁了人,但她的丈夫也不过是个周家的马夫,估计是穷日子过久了,这人总该是想办法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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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状告
陆晚却冷笑:“爬床就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吗?”
“什么时候女人需要靠这种手段了?”
世俗对女人的偏见不过如此罢了。
他们总瞧不得女性比男性强势厉害,若是有优秀的女性,做出一些丰功伟绩来,免不了要被人说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兴许在她们看来,女人活在这世上最轻松最简单了。
不用考虑养家糊口,打工挣钱。
只需要贡献一张肚皮传宗接代,相夫教子罢了。
陆晚的话叫前来传话的婢子无话可说了。
“不明真相,不予置评,并非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夫人。”陆晚起身:“我得去瞧一瞧周夫人,她昨儿还在高热,怕是身子还没恢复就又受打击了。”
周夫人随和,对待身边的丫鬟婆子也随和。
周老板可就不一样了。
魏明簌其实也想出去走走的,但她对云县的各方势力都不大了解,来的时间不长,还是再观望观望。
“陆娘子,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若是遇到了难处,你尽管向我开口,你…你大可将我视作你的朋友,不必生份的。”
她是高高在上的庆王妃,自打来了云县后,跟陆晚的关系是越发近了。
二人之间也有许多体己话说。
也免了许多客套的礼节和称呼,自然也是希望陆晚将她当做知心朋友。
陆晚会心一笑:“一些零碎的小事罢了,不会有危险,夫人就安心在别院之中养身子。”
魏明簌要在云县待三个月,三个月后庆王会亲自来云县接她回去。
虽然百般不愿回到那座腐朽的王府之中,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生来便在高位,被人高高捧起,食民之财帛,却无以可回报给民众的。
不仅无法回报,她扥丈夫还在大肆压榨和剥削百姓,她便是处于这种极端纠结的状态下,久而久之心疾累积,形成郁结在胸腔之中。
这也就导致她与庆王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了。
“好。”陆晚一走,魏明簌就又落寞了起来。
她的内心其实是孤寂的,正是因为孤寂了太久,所以才无比渴望有人能走到她的心里去。
陆晚是第一个。
“王妃,这云县也有不少的贵太太,林府的夫人下了几次拜帖,想要前来拜见王妃,您都推了。”
她身边还有其他人伺候着,都不是很理解为何王妃那么喜欢陆晚。
她明明看上去平平无奇,长得也一般,不算好看也不算丑,她们也打听过了,陆晚脾气不好,会打人,把人往死里打的那种。
说不定在王妃面前的温柔都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骗取王妃的信任,日后好利用王妃。
“林府的人我不喜欢。”
魏明簌对镜梳妆,看着琉璃镜里的自己,气色相比之前红润了不少,整个人看着气血更足了。
连头发丝似乎都变得有光泽了起来。
“林府的夫人,我更不喜欢。”
“可是王妃,林府的码头货运权,咱们王爷也很看重呢。”
奴仆的意思是,魏明簌可以尝试着与林府的人走动,会给王府带来不少好处。
沧州那些官员,为了巴结王爷,不知道贡献了多少金银珠宝。
这才让王府日子越发滋润了起来,王府下人的手里也跟着滋润了。
他们当然是希望王府越有钱越好的,这样他们也能有好日子过,哪怕是庆王殿下从手指缝里漏点儿出来,都给他们吃上好久了。
“王爷若是看重,那就让王爷自个儿来,我是来云县养伤的,不是来替她笼络官员的。”
魏明簌似有些动怒了,将木梳扔在了地上。
方才说话的奴仆立马跪在了地上:“王妃恕罪,奴婢们知错了。”
县衙的锣鼓被人敲响,响了一声又一声。
程县令匆忙穿上自己的官服,戴上乌纱帽,将人召进衙内。
周家的下人不敢碰尸体,不是怕沾染了晦气,是怕周老板问罪。
周夫人羸弱之躯,拖着翠红的尸体一步步艰难走进了县衙之中。
“堂下所跪何人?”
惊堂木落下,咚地一声砸进了周夫人的心里。
她跪得笔直,腰身坚挺,虽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可眼里却不见丝毫狼狈,只有被磋磨之后的绝望。
以及将最后一点儿希望寄托在了那高座之上的官老爷。
“回县令老爷的话,我是周家主母沈蕴秀,前来状告我丈夫周文怀强暴之罪,逼死家中丫鬟,殴打发妻!”
“求官老爷为我做主!”
她的头重重磕在了县衙冰冷的地板上,哪怕是磕破了头她也毫不在乎。
县衙之中一片寂静无声。
妻子状告丈夫,这在云县是头一遭。
程县令也是第一次遇见。
“可有状纸?”
但既然对方已经来击鼓鸣冤报案了,那他这个父母官就一定要查明真相,为民做主,为民撑腰。
如此方才对得起自己这些年所读圣贤书,对得起朝廷和百姓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