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人也是肉胎凡身,郡守府也不是铜墙铁壁!
咱们灵寿,得有自己的‘穆桂英’,自己的‘岳家军’!
得有人拿起刀枪,护着咱们的城墙,护着咱们的婆姨孩子,护着咱们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热炕头!”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不远处几张条案:“愿意护着咱们灵寿,愿意跟着军一、江北两位教头学本事、长志气的,是汉子的,来这儿报名!
林大人说了,入营者,家属工分优待,每日饱饭,冬夏衣裳,操练出众者,更有擢升重用!咱们不学那戏里的悲情,咱们要学那股子精气神,把咱们灵寿,守得铁桶一般!”
话音落下,台下竟有片刻沉寂。
突然,一声音高喊道:“我报!老子受够逃难的日子了!灵寿就是我的家!”
人群炸开。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个黑脸庞的汉子,正是那日换了刨刀的木匠,他挤到案前,不会写字,便郑重其事地摁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也报!我娘我妹子都在城里!”
“算我一个!戏里岳将军说‘壮志饥餐胡虏肉’,咱没那大志,就想保着家里的绿豆苗好好长!”
“还有我……”
人群争先恐后地涌向条案,青壮年自然是主力,竟也有些半大的少年,激动地涨红了脸往前挤,被吏员温和却坚决地劝回,答应他们再过两年。
更有几个身材健硕的妇人,在人群外围高声问:“女子能做些啥?洗衣做饭照料伤兵也行!”
负责登记的吏员忙得额头冒汗,笔下不停。
林岚笑问沈惪:“沈公,你看,还愁兵否?”
沈惪愣神,片刻,对着林岚行礼:“吾于此道,不如微音也。”
心服口服。
第157章 沈凌归来
咿咿呀呀的戏曲还在继续。
百姓一连听了七八日, 但人数依旧只多不少,根本抢不到位置。
难得热热闹闹, 时不时响起的叫好声络绎不绝。
小贩小摊闻讯而来,在戏曲之中有多了叫卖的声音。
天公并未因年节将至而变美,朔风卷着碎雪,簌簌地扑打着新糊的窗纸。
寒意砭骨,呵气成霜,但此时的灵寿城已经远不是当初的破败。
城内,那股子勃发的热烈劲儿将这严冬都逼退几分。
离除夕只剩三日。
一大清早,郡守府朱红的大门开启, 几个拿着竹扫帚,穿着袄子的随从从中走出,脸上笑言言的。
竹子划过地面,厚雪被清走,清过雪的石板路变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 几个体格子健硕的老妈子从郡守府内扛着竹筐出来。
“散糖咯——”
“散糖——”
“稚童可得, 家家户户的小娃子都有。”
“散糖咯。”
几个带着金锣的官差一边敲锣一边前走, 走街串巷, 惹得原本好奇不已的百姓纷纷探头。
“什么糖?”有人大着胆子问。
若是以前, 是没人有胆子问的。
敲锣的士卒熟练说道:“郡守下令, 给孩子们添添喜气, 家中的孩子都能去郡守府外头领糖。”
糖?
“要工分不?”
“要铜钱不?”
“几岁的算孩子?”
慌张询问响起, 众人好奇。
“十二岁以下的都是娃娃,都能领到。”
“不要工分、不要铜钱,郡守大人说是压岁糖。”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这可是稀罕的糖啊,就算是工分能兑换糖, 但家境贫寒的占了多数,没几个人花工分兑换糖的。
盐和糖都是定量,定量之内兑换的工分便宜,定量之外,那工分就得十工分一包,贵得很。
不到片刻便排起了蜿蜒蠕动的长龙。
队伍里尽是些半大孩子,裹着或新或旧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好奇张望。
“会不会不够分呀?”
“我娘说了郡守大人是天生的神仙,神仙怎么会没有糖?”
“就是,神仙能变出来!”
“肯定有!”
“我还没吃过糖哩。”
“我也没吃过!”
“是甜的,甜甜的,跟果子一样,不,比果子还甜!”
叽叽喳喳的嬉笑声,穿透风雪,脆生生地洒满半条街。
队伍尽头,府衙侧门檐下摆着两张方桌,几个衙役和自愿帮忙的妇人正忙碌着,桌上堆着小山似的、用粗糙红纸裁成的细长条子,里面鼓鼓囊囊裹着什么,透出一丝甜暖的气息。
孩子们领到自己的那份“迎春糖”。
每一包里面都是四颗,大小都一样,都是用糯米纸包好的。
现代那边供应的酥糖,惨着黑芝麻,一口咬下去又酥又香,在现代,已经是没人爱吃的高甜糖果类,或许只有老人家会喜欢,但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节,领到这一份糖,吃到这一口甜,是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莫挤莫挤!人人都有!”
“不得拥挤。”
“人人都有。”
“一人一份,不得多拿。”
分发的妇人声音温和,手脚麻利地将红条子递到一只只迫不及待伸来的小手中。
孩子们接过,有的迫不及待当场拆开,小心翼翼拈出一颗塞进
嘴里,甜味瞬间弥漫开,幸福得眯起眼,任那粗糙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一身寒气。
更有的则是紧紧攥在手心,等待还在领糖的兄弟姐妹,要跑回家去与阿父阿母分享。
“有好多哩!”
“我想给阿姊吃!”
“我也要带回去给阿兄吃。”
“这好甜,好甜好甜。”
马蹄声响起,裹着厚重的深色风氅,满面尘霜,连眉睫都结了细小的冰凌,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而他身后还跟着几十人,余下部分他还安插在武国,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看到这一群群拥挤在郡守府门口的孩子,终于赶回来的沈凌眼中盛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一旁接他的生六见他满脸诧异,笑道:“怎样?是不是与之前大不一样?”
沈凌没说话,只是表情充满惊色。
眼前的景象让他恍如隔世。
从城外归来,一路上看到的是整洁的街道,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干净的青石。
两侧的安置房窗明几净,许多门口贴上了手剪的、歪歪扭扭却透着喜气的窗花或福字。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风雪中散开,带着粮食蒸煮的麦香。
那咿咿呀呀奇怪的声音被称之为戏曲,许多百姓聚集在门口,沈凌探头看了眼,急着去见叔父,所以也没多看,但那些拥挤的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甚至还带着络绎不绝的叫好声。
热闹、吵闹、繁华。
这还是灵寿吗?
行人往来,虽衣衫仍显朴素,但步履安稳,面色红润,相遇时颔首招呼,眉眼间再无当初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惶然。
沈凌一时间有种精神错乱的感觉,怀疑自己回来的到底是灵寿,还是启国的国度。
起码,在他的印象中,大概只有启国的国度百姓是这般安逸,即便平心而论,眼前的灵寿并没有启国那般繁华,甚至比不上宋国国度。
沈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催马径直前往郡守府。
离府衙越近,那股不同寻常的热闹气便越清晰。除了领糖的孩童,他还看到不少青壮男子在府前广场一侧的空地上,由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带领着,喊着号子练习简单的队列与步伐,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远处似乎还有操练的呼喝声隐约传来。这一切,井然有序,又生机勃勃。
“灵寿发生了什么?”他扭头询问生六。
日日都在灵寿,几乎是在自己眼皮子地下一点点重新建设起来,生六虽然也会惊叹,但没有沈凌那么夸张,摆摆手:“推行了不少利民政策,怎样,是不是大不相同?”
“迥然不同。”沈凌感叹。
到了郡守府,沈凌还是按照规矩递了名刺。
跟着生六很快便被引入后堂。
书房内炭火暖融,刚跨进屋内,暖烘烘的热浪瞬间驱散了他一身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