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没有错。
钱能不能送的出去,这才是关键,即便有心打点,若是钱送不出去,那才真的是一点用处都没。
“钱管事,”沈凌微微一笑,笑容不及眼底,但没把话说死:“这并非小事,我需要看到煤真的能运出去,才能决定是否继续谈下去,价格之事,待确认煤能运出武国边境再说,如何?”
他没有断然拒绝,留下了余地。
听他这么说,钱源心中稍安,至少对方没有拂袖而去。
这年头,能找到愿意掏钱的可不容易,尤其是一口气能吃下的,若非真无办法,他也不会这般,想到这钱源立刻道:“这个自然,三日后,恰好有一小批货要试着往外走,走的是……额,一条颇为隐蔽的路径,周公子若是有意,可以亲自跟着看看,若觉得可行,咱们再敲定细节,如何?”
“好。”沈凌应下,举杯示意,嘴角带起笑意:“那便先看看钱管事的门路。”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酒液辛辣,入喉灼热。
宴席散后,沈凌回到钱源为他安排的客房。
他推开窗,冷冽的山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闷浊。
随从守在门口,不远处就是彻夜通明的矿区,站在屋内看了会儿,沈凌面上表情淡淡,许久,他关上门窗,冲着外面喊了句:“叫侍女替我烧水更衣。”
“喏。”
水流声在屏风后响起,侍女被呵斥到门外,沈凌靠在浴桶内,以文气为纸笔,开始书写密信。
片刻,写的差不多,他一挥手,散于半空。
第203章 骚乱开始
信的内容极简, 只有五个字:“令武国生乱。”
没有具体指令,没有方法步骤, 收到信的暗桩们却已闻讯而动。
天色微亮。
一切已经开始。
与宋国边界相连的重镇“襄垣”东市内,名为“丰裕”的米行后堂。
掌柜杜明乐呵呵的看向自家卸米的工人们,敦厚富态的中年人打着算盘,忽然神情微动,叫来一旁的管事:“张江,你过来盯着。”
“欸——”
穿着马褂的男人走来,接过本子继续盯梢。
杜明往内走去,手中多了一封信, 扫了眼,信纸散去,片刻余烬,面无表情。
他是沈氏人,妻乃沈氏族人, 他是入赘的, 自打沈氏式微后, 便蛰伏于各地, 表面是经营有方的粮商, 实则为灵寿在武国耳目之一。
这般文气传信, 也是沈氏内部族人之间同信的秘发, 但鲜少会动用。
他快步走向书房。
心中不安。
这凌公子带着族长离开后, 已经有一两年没有消息,突然传出这话……
莫不是族长身体有好?
“可这令武国生乱……”杜明低声重复,微微蹙眉,神情满是不解,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目光投向窗外喧闹, 他的铺子临街而建,窗户外便能看到百姓。
此刻,那些个百姓正在为每日的生计奔波。
武国生乱,这要乱,如何乱?大张旗鼓的造反是下下策。
想
要武国乱,就得先让百姓乱,而百姓所求,无非是“衣食住行”,“食”为首,且最敏感。
“阿贵。”杜明唤来心腹小厮。
小厮推门而入,恭敬弯腰:“掌柜的,您吩咐。”
“去库房和前面铺面都传我的话,”杜明的语气平稳如常,“从明日起,咱们店里的陈米,每隔半月涨价三文文,新米半月,涨六文,其他各色杂粮,一律上浮两成。”
阿贵一听,吃了一惊:“掌柜,这、这每月都涨?一下子涨这么多?最近虽然各地不太平,但咱们襄垣还算安稳,粮源也还通畅,突然大涨,怕是要惹来非议,官府那边……”
杜明抬手止住他的话:“照做便是,这南路漕运因战事受阻,北边新粮还未上市,青黄不接,成本陡增。”
说着他顿了顿,捏着胡须,补充道,“另外,帮我叫其他米铺老板,宴请君府大人。”
阿贵跟随杜明多年,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心中忍不住叹息,这怕又要有一群人哄抬市价,他想着,抬手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等人走后,杜明叫进来一灵巧壮汉。
“杜四啊——”他看向眼前不善言辞的男人,平静道:“南边大旱,粮船被扣,我花了不少钱才打通关系,你最近多巡逻巡逻。”
男人眼神微闪,没有多言:“是!”
等人走后,杜明心中知晓,怕是城西的赌坊、脚行都得传米价上涨的信儿了。
三两句挑动了米价的浮动,杜明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堂内,心中明白,只要自己给的够多,不光是米铺老板会帮他,连府衙也会帮他。
谁又会嫌弃钱多呢?
与此同时,在武国文风颇盛的“临川郡”。
城西“雅集书院”附近的一处清雅小院,书生打扮的徐渭正对镜整理衣冠。
约莫二十五六,面容清雅,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衫,标准的学子模样。
“武国大乱?早该乱了。”徐渭面带微笑道。
“竹琅,走,虽本公子赴宴去。”他叫了一声。
书童从外走来,满是不解:“公子,您不是说不去吗?”
“本公子现在要去了,再多嘴?”他睨了书童一眼,书童弯腰低头,顿时不说话了。
今晚,本地一位颇有名气的致仕老翰林设了诗酒小宴,邀请了些许在临川的文人晚辈,徐渭也在受邀之列。
啧啧啧,武国之中再如何乱,对这些文人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宴设在一处临水的轩阁,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从诗词歌赋渐渐转向时政,这是文人聚会的常态。
家里有些田产的孙姓书生借着酒意,忧心忡忡道:“诸位近来可听说?御史台的李大人、王大人,接连被申饬罚俸,连素有清名的吏部陈侍郎,前日也上表请辞了……”
这风向,着实令人不安啊。
他没说完,只是看了看其他人,徐渭端着酒盏,坐在角落,这些话分明是他刚刚跟那人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说出口。
徐渭垂眸,嘴角轻轻勾起。
这人呐,想要出头,拦都拦不住。
席间顿时一静。
在座的多是功名不高或尚无官身的文人,对朝局变动既敏感又恐惧。
纷纷看向那些已经有了官身,亦或者家中颇有名望的。
一年轻男子放下酒杯,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孙兄所言,小弟也略有耳闻。奏对之时,动辄斥责‘空谈误国’、‘结党营私’,吾等行的直,坐得正,又有何惧?”
此言一出,多数人心中紊乱。
一人胆子大,呵斥道:“难道诸位觉得这些年国事艰难,武备不修,皆是我辈读书人清流空议之过?”
他问完,众人纷纷道。
“与我等有何关系?”
“吾等忠心报国!”
“文人空谈误国”、“结党营私”这几个字,却像针一样刺在座诸人心上,他们是绝不可能认这些话的。
在座都是文人,苦读求的就是有朝一日晋身朝堂,施展抱负,若朝廷真有打压文官、轻视文治,他们的前途何在?
而且岂止说出的这几位?有门路的都知道,陛下近来对中书省、门下省的几位相公,也颇多不满。
另一位刘姓书生乃武国大族出生,低声道:“徐近来不太平。”
“州府有严令,要清查历年钱粮文书,稍有错漏便可能被追责。”有人又道。
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真如此?”有人问。
“怕是真的。”
皇帝正值壮年,权臣把持多年朝政,吞并赵国后,皇帝更是意气风发,不愿继续当傀儡,两相之争必然会起。
徐渭心底想着,面色露出与众人没区别的茫然,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忧虑。
小声的叹了句:“不知这阵风要刮多久,又要刮倒多少大树小苗。”
说罢,他目光扫过在座几位出身地方小世家的子弟。
果不其然,他话一出,旁边立刻又人道:“诸位的家族,多在地方有些名望根基,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这话直接戳中了那几个世家子弟的心事,令他们表情瞬间难看。
他们的家族不算显赫,但在地方上也是头脸人物,与在朝为官的亲朋故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朝局动荡,清算党羽,是最容易波及到他们这个层次的。
一时间,几人脸上血色褪尽,互相对视,眼中皆是惊恐。
宴席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先前那点诗酒风流的闲情逸致荡然无存。
不少人纷纷起身告退。
一时间没有了风花雪月的念头。
徐渭心底清楚,关于“朝廷要打压文官”、“清算在即”的流言,会在临川府乃至更广的文人阶层中慢慢扩散开来。
看到人走的差不多了,徐渭也跟着起身,冲着主家告辞,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边走一边叹息。
直至上了马车,脸上的忧虑之色这才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