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比林岚略高半个头,身材消瘦,文人长袍在他身上都显得宽松。
“在下荀霈真,愿为主君效犬马之力。”他行礼作揖,面上透着严肃之色,此前那轻飘飘的模样荡然无存,
“什么?”林岚愣住。
狐疑看他。
谋士择主她清楚,暂且不说荀臻能力如何,就是他这张脸,随便去哪个国家都能被敬如上宾,若是脑子好些的君主,甚至可以利用他的长相造一番舆论。
古代舆论战可比现代刺激多了。
先祖降世寻明主。
看名字她都已经想好了。
所以,当荀臻说出拜她为主的瞬间,林岚绝无可能一口应下,要不是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毫无根基,也没有得罪任何人,她都快怀疑是不是谁设下的圈套。
充满审视和打量的目光落在荀臻身上,毫无疑问,对方的长相非常符合当今主流审美,儒雅俊美。
也不知道是否是神赐印的缘故,这个世界越是气韵强的存在,本身模样就越好看。
而多数国主选择臣子的第一眼就是“貌美”。
文人有文人的美,武者有武者的俊,医者自是悲天悯人,工者勤恳多劳,最神秘的术则是百态。
总之,这是一个颜控狂喜的世界。
荀臻自然知道对方不信自己,但对方又没有明说,只是维持着淡漠的姿态。
很显然,对方是想看他投诚的诚意。
他垂了垂眼眸,“我乃术者,精通测算之法,自小被遗弃山谷,得师傅所救,与他云游周国,后年岁渐长,与诸葛先辈越长越像,师傅便带我隐居山林,半年前,师傅替我算了一卦,反噬而死,临终前叫我来灵寿。”
他缓缓道来自己的人生经历。
没有太多跌宕起伏,也没有太多辛酸。
自然,也没有什么富贵人间,他不过是个与孤寡师傅一起到处给人算卦的卦师罢了,除了这张脸,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哦不,或许在世人看来,他这张脸足以换万金不止,甚至于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唾手可得。
林岚难得安静听一个人剖析,在某个瞬间,瞧见他眼中的痛苦。
她自然也想到曾经从山匪口中得知,从死人堆里扒出一个有神通的道士。
“死而复生的丹药是你传出去的?”林岚问到。
荀臻表情比她还纯良:“什么死而复生?”
林岚怀疑这人脑子确实不好。
“哦——”试图回忆,他恍然大悟:“那个啊,那是假的。”
虽然一开始就不觉得有能够“死而复生”的丹药,不过看他这样子,难道那东西和他也有关系?
“你死而复生是怎么回事?”林岚狐疑看他,越看越觉得这人很可疑,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透着可疑:“而且以你的面貌……”
一旦出现必然就是腥风血雨
林岚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第六感夸张,眼前的男人,他这幅容貌,放在哪里都是引人注意的存在,即便庶民并不知道诸葛孔孟长什么模样,但有些历史的氏族必然知晓。
诸葛孔孟的写实画像流传甚广。
荀臻此前虽然都和师傅在山中隐居,但也不是全然不谙世事,毕竟那老头子可是比照这诸葛孔孟的水平来培养他,不说谋略心计,就是君子技艺他都相当熟练,不熟于世家公子。
敛眸,他似在思考如何说,眼尾斜斜飞起,半掩的眼眸透着平静之色。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抚摸一瞬,神赐发动,那张脸顷刻间发生微妙变化。
依旧俊美,五官没有太大变化,仅仅是眼睛小了一点点,鼻梁没有那么挺,唇角向下了一点,也就是这么一丝丝的变化,与诸葛孔孟的模样已经完全不一样。
叫人完全不会联想到诸葛孔孟。
不,不应当这么说,而是很难联想。
或许真的联想到了,又会觉得这两个人有些相似。
“变脸。”他道:“我在外会用变脸术。”
师傅教他许多,唯一的“变脸”术是他学的最好的,也许只是用的多,所以熟练罢了。
若一开始他与诸葛孔孟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那么此刻,大体上看去没什么变化,但一眼看去,绝对不会叫他与诸葛孔孟产生联系。
“原来如此。”林岚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响,轻微的改变在平常来看点点头,心中再次感叹,神赐术果然很有趣。
“所以屠城不是因为你?”她问。
荀臻抬头,眼神平静:“或许有我的缘故,或许没有,师傅死后,我便按照师傅所说来到灵寿等人,与林将军相见也是阴差阳错,但我没想到他见到我,一眼便认出我与诸葛前辈相像。 ”
林将军?林知祥?
林岚皱眉,说起来林知祥是诸葛前辈的后世子孙,认出相似好像也不奇怪。
他先辈是被过继,古代血缘关系确实重要,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正统比血缘更重要,被领养或者过继,即便是没有血缘上的联系,但族谱上有记载,那么就是纯正的父子关系。
所以荀臻说林知祥一眼认出他,林岚能理解。
“然后呢?”她问,她并不觉得事情会这般简单。
荀臻嗤笑:“他也觉得我是转世,把我带去林府,恰好我掐算出我要等的人与林氏有关,我以为是林氏族人,便同去。”
“再后来便是宋军打来,林氏有内鬼,里应外合灵寿被攻破,我被抓,秦让见到我……”说罢,他面上生出些许古怪。
秦让此人并不出名,不是什么名将,也没有传出特别的贤能,但他却深受宋国国君的信任。
诚然,荀臻从未见过对方,按理来说,秦让与诸葛孔孟之间也没什么关系,但那人在看到他的瞬间瞳孔放大。
即便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但对于别人目光相当敏锐的荀臻来说,他还是察觉到了。
那种猝不及防的震惊,并不是看到他容貌时,想要侵略的蠢蠢欲动,也不是惧怕的慌张,而是一种……
饥肠辘辘的猛兽发现弱小的、渴望已久的猎物,挑起情绪、无法克制的亢奋。
“我觉得那个秦让不太对劲。”荀臻向来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毕竟他可是天师一派。
“为什么?”
虽说她既不认识秦让,也不熟悉林知祥,不过本能的林岚对任何可以利用的信息都很敏感。
“他瞧见我很兴奋,一开始并未杀我,关了我三天,最后哭着杀了我。”荀臻一想到那画面,还是觉得头皮发麻,任由谁遇到一个疯子,一边趴在自己身上哭,一边说着对不起,还一边动手杀了自己。
这画面,光是叫他回忆都足以让他头皮发麻。
“哭着杀了你?”林岚狐疑看他。
荀臻摸着自己的脸,以一种微妙且带着叹息的口吻道:“果然是祸国殃民的美貌。”
“……”到嘴的疑惑顿时不想继续问了。
但好在,荀臻虽说自恋,但还是有些分寸,在林岚的表情逐渐扭曲时正经下来,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我觉得他或许有情志颠倒之症。”
情志颠倒?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精神分裂。
想不通其中弯弯道道,林岚看他心里有了打算,但也没想跟他说,毕竟这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诡异,只是问了句:“你所说要等之人是我?”
“是。”他神色认真几分。
“为何是我?”她问。
荀臻动了动手指,心底清楚,自己如何说才能取得对方的信任,但最后沉默良久,心中念头变了又变,最后化作一声:“我想知道我是谁,师傅卜卦算得我的命系于你身,而我自己掐算——”
“……”
尾音扬起,听着莫名感觉到雀跃,看得出眼前的青年年纪应当不大,尚且没带上谋士那副虚伪的面具,既没有沈凌的温柔,也没有沈惪的温和,反倒是有一种好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勃勃生机”。
因为站起身,所以他身高比林岚高不少,此时低头看她,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你能叫我活下去。”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骤然冷下来。
林岚一听,恍然大悟:“中二病啊。”
“什么?”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荀臻突然听到这话,疑惑看她。
“你要拜我为主君?”没理会她的询问,毕竟中二病的青春期少年从不觉得自己是中二病。
荀臻认真起来,余光注意她的表情,不确定她是否会收下自己,谋士择主自然慎重,反之其实并没有那么谨慎。
因为对于主公而言,手底下的谋士若是用的不顺手,只需要冷处理便好。
合则用,不合则弃之。
林岚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你会什么?”
“战略、战术、情报、政务、外交皆有所涉及,善政务。”充满自信的口吻,“若主君有事相托,霈真必然殚精竭力、竭忠尽智。”
林岚想了想,要是自己真的搞一块地,那确实还需要有人帮忙处理政务。
“工钱几何?”她问。
这可真是个相当严峻的问题,毕竟她非常穷,虽说沈凌答应她治疗好秦夫人给她万金。
但很大可能,这万金是不作数,意思意思给点拉倒,而她若是真的有了一块领地,莫说万金,千万金估计都不够。
这么一想,林岚心中哀怨的叹了口气。
怎就在古代搞起了创业板块?这好像哪里都不太对劲吧?
对她来说,荀臻拜见她一事等同于招聘,而她现在连公司地址都没,不过没关系,迟早会有的。
虽然没有场地,但员工来面试还是要积极应对,即便对方看着虽然不太靠谱。
但这个时代的识字率委实感人,就算是穿越者前辈做了那么多推广,但识字率依旧只有40%不能再多了,知识还是牢牢地把握在世家大族手中。
而这40%只是识字率,真正能说是有才华的可能只有10%,而10%中能叫她遇上,并且愿意给她投简历的估计只有0.01%。
万分之一的概率啊,这可比抽盲盒刺激。
而且还得是抽到能用的盲盒,毕竟也不排除抽到废物或者浑水摸鱼之辈。
这么一算的话。
这人虽然性格有些奇怪,但是能在山匪寨子里保全自己,那肯定是有些脑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