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怕我们拿了东西就跑?”于颂秋感觉三位壮汉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佛系感,昨晚睡得最香的,也是他们三个。
伐木斧哈哈大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就在分别之际,长刀突然冲了过来,他把那根缀有他母亲相片的项链递给于颂秋。
“帮帮我。”他说,“如果一周后我们没有回来,能不能交给我的母亲?”
于颂秋惊叹道:“难道我长了一张好人脸?”
话是这么说,但是她还是收下了。
等到壮汉三人离开,她扭头问林堰:“为什么他们都把东西给我?”
林堰正忙着把电动车固定在四人自行车旁,头也不抬:“因为他们只看见了你一个照面就把被寄生的队长干掉了,这起码说明你很能打——至于是不是你干掉的,反正当时也没有旁人在场。”
他把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铁丝一圈圈绕在电动车的把手上,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哪怕你拿着东西跑了,也是在为人类火种的延续做出贡献。”
一直到正午,林堰才把电动车固定好。
他满意地直起身子,升了个懒腰,欢快地说:“既然都来威海森林公园了,不如我们去玩一玩吧?反正现在出发,也要在荒野中多过一晚。”
没想到威海森林公园的儿童游乐场依旧保存完好,更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废土世界里荡秋千滑滑梯。
于颂秋握着秋千绳子,双脚一蹬,就飞上了天。
汤姆的身体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扫地机器人”。此刻,他的低盘中探出八只小小的机械脚,“哒哒哒”就爬上了楼梯,欢呼着从滑梯上滑下。
林堰不满地指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抢自己玩具的坏家伙:“你怎么还在这里。”
汤姆认真回答:“因为我们要一起上路呀?”
于颂秋感觉汤姆的语文一定是体育老师教的,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在昨晚的闲聊中,她得知废土世界的基础教育,已经是一块破了无数洞的罩布——勉强假装自己继续存在,其实已经啥用都没有了。
稀少的人口无法让这些可以帮忙的少男少女们整日整夜地不干活,所以他们的教育被局限在了幼儿教育里。
7岁前能学多少算多少,7岁后有多少时间学多少。
欢乐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三个人玩得热气腾腾,兴高采烈地回篝火旁边煮晚饭吃。
一路上,他们顺手摘下榆钱树上的榆钱,和于颂秋找到的马兰头,林堰挖出的春笋一起一锅乱炖。
野菜其实没有什么鲜味,但是奈何于颂秋舍得放味精。她挖下一大块猪油,撒了些盐,和几勺味精一起丢入锅中。
这下,荤腥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春笋的鲜脆和马兰头特殊的气味交错在一起,有种大自然的感觉。
于颂秋大口大口地吃下两碗野菜,又端起一碗热汤细细品着。鲜美的汤水流入肠胃,让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汤姆的进度条在壮汉离开后终于走完,他分析着迟来的报告,下了结论:“都做过安装‘空气过滤’插件的手术,其实漂亮女士不必太过担心他们。如果孢子不是特别多的话,应该会直接卡在过滤网上,根本进不去。”
希望如此,于颂秋的心依旧悬着。
倒是林堰和汤姆异常放松,一点儿也没有把壮汉们和孢子云放在心上。
汤姆宣布:“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汤,里面含有的谷氨酸钠实在是比例太高了,真是让人不可思议——我是说,这可是用野菜和猪油炖的汤啊!”
于颂秋把碗推给汤姆清理,内心毫无波动:“那是因为我往里面放了很多工业合成的谷氨酸钠晶体。”
汤姆被工业化的无情击倒,他胡言乱语了一会,把锅碗清洁地闪闪发光。
最后,他惋惜道:“科技真是伟大,可惜我们越活越回去了。现在的我们已经没有工业合成谷氨酸钠晶体的能力了。”
他试探着轻撞林堰的脚踝,就好像是人们互相拍肩膀一样:“嘿,哥们,你的长辈居然能想到保留这些,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林堰腼腆地笑笑,没有作答。
于颂秋在心中默默抢答:那是他半个月前去拾荒的时候捡回来的,应该感谢的是那些没有把味精一抢而空的初代求生者们。
因为一个人上路太过危险,再加之汤姆确实是个有用的“人”。于颂秋把汤姆和他的遥控汽车一起抱到四人自行车上,随后下车,坐到了电动车的座位上。
为了防止“好不容易骑到难民营,却发现电动车和陈元的遗物一起丢在半路上”的悲剧,于颂秋干脆自己坐到了电动车上,看管这些财物。
这绝不是因为她亲手处决了被寄生的陈元。于颂秋坐在电动车上,和四人自行车一起缓慢移动。她还没有圣母到会因为杀死寄生者而羞愧——虽然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心脏确实轻轻揪了一下。
“别想了,漂亮女士。”汤姆的电子合成音平静地响起,把于颂秋吓了一跳。
她回过头,对方一个光点对准她,一个光点对准前方,十分滑稽。
“我第一次了结怪物生命的时候,我也很犹豫。犹豫我究竟是拯救人类的英雄,还是杀害同伴的刽子手。”
汤姆的电子合成音娓娓道来:“被寄生的、被感染的、被腐化的,在过了某个槛后,就和人类没有关系了。如果是我的话,我不想以怪物的身份活下去,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对我爱的人动手。”
“其实被改造和变异的人也是如此。我今年26岁,但是我的寿命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也只剩下了最后十年。”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面临十年期限的人并非自己:“这个机械身躯只能用十年,而现在的人类已经没有足够的科技水平,把我的大脑移入新的设备。”
于颂秋目瞪口呆,林堰在临时避难所说的那句话又重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起来。
“我不是说机器不好,但是现在污染太严重了。顺便——在废土年代来临前,也许把自己改造成生化人是一种一步登天的途径,但是如今,只是在自取灭亡。”那时候的林堰是这样说的。
“那伐木斧他们……”不是也安装过改造插件吗?
汤姆微笑道:“十年后会坏的只是‘空气过滤’插件罢了。你可以这样理解,你在你身体上的A部位安装过插件后,这个部位就不能再次安装了。并不是所有安装过插件的人都只能活十年。”
“那你是什么时候……”被移植进机器的?于颂秋斟酌着语句。
汤姆对此毫不在意,爽快回答:“一年前,所以我还能快快乐乐地生活整整九年。九年足够改变许多事情,也许科技水平被恢复了呢?对吧?”
于颂秋都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记得她在胡乱地点头。
“科技一定会被恢复的。既然人们可以从无到有地研发新科技,也一定可以恢复曾经的科技力。”她只记得她最后这样说道。
清风拂面,绿荫环绕,四人自行车和一辆电动车一起飞快地在公路上驶过。
眼前的风景好似在公园中闲庭信步,草丛和树林里却潜伏着危险的袭击者。
于颂秋没有忘记,陈元是在从“新生计划援助中心”到“威海森林公园”的路上,被变异红线虫寄生的。
这一段路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安全。
第7章 第七份希望
“我们中午吃什么?”
无聊地骑了一整个上午(对于汤姆而言则是坐了一整个上午),大家的肚子都开始咕噜噜作响。
于颂秋疲乏地看着眼前堪称是一模一样的风景,随口回答:“兔子。”
如果不开罐头,他们的肉食储备就只有兔子。素食?素食不能储备。
汤姆在座位上发出悲惨的电子歌声,走调的旋律回荡在自行车和电动车的周围。
“我是一只小兔子,又白又可爱~”
“那么可爱的我呀,为什么要被吃?”
“我是一只……”
“别唱了!”
林堰被唱得大脑发晕,一把扭转方向盘:“别唱了。我带你们去找吃的。”
“不会太耽误时间嘛?”于颂秋趴在电动车把手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总比在‘走调走到黄河边’的歌声里饿肚子强。”林堰悠哉地骑着四人自行车,把他们带进了一个小镇。
于颂秋懒洋洋地掏出望远镜,朝着本来计划的路线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发现一簇簇的宽体金线花站立在荒野上,闪耀的金线迎风招展。
没错,如果安全的话,林堰绝对不会浪费时间绕路。
“这里有多危险?”从电动车上下来,于颂秋解下撬棍,握在手中,又打开塑料随身杯喝了几口水。
这些水是在威海森林公园中补充的,他们把携带的所有水具——一只塑料随身杯,一只被压扁的保温杯,一个塑料存储箱和一口大铁锅——都灌满了清澈的净水。
将水源处理成净水是非常麻烦的事情,所以一旦有机会,就要把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装满。
眼前的小镇有着一副破败的景象,墙壁和屋顶都被火烧得焦黑,植物也枯黄无力地横卧在砖石路间。
入口处的小卖部,好像已经被打劫了不止一回。不但卷帘门被人粗暴地扯下,甚至连卷帘门本身都被抗走了,只剩下边缘粗糙的门框凄苦地长着碎金属皮。
柜台的玻璃已经被敲碎,边缘处还沾染着可疑的棕色污垢。四排货架倒了两排,除了蜘蛛网,什么都没有剩下。
“雁过拔毛,一点不剩。”于颂秋总结道。
汤姆顺着柜台的侧壁爬到台面上方,对着不知道怎么就长在柜台里的蒲公英呼气。
“呼——”电子音发出轻轻的呼气声。
蒲公英纹丝不动。
于颂秋闲来无事,便用撬棍四处拨动玻璃碎片,倒真叫她找到了一盒“光迈口香糖”。
口香糖已经融化成了一坨,她低下身子,勉强读出口味:“西瓜味……我更喜欢薄荷味的。”
“呼——”汤姆锲而不舍。
林堰从小卖部的后门探出头来,招呼正在玩闹的两个人:“快来吧,看看你们爱吃什么。”
一瞬间,林堰的形象和伟大的母亲重合在了一起。于颂秋兴高采烈地喊道:“林妈妈,我这就来。”
“林妈妈~”汤姆不甘示弱,也叫了起来,“我这就来~”
林堰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他举着两棵大葱,敲了一下汤姆的顶壳:“叫爸爸!”
汤姆的电子音单调地“嘤嘤嘤”了几声,抗议道:“这不公平,你为什么不让于颂秋叫你爸爸!”
说的有道理……林堰被汤姆噎住,正想辩解什么,却听到于颂秋又高高兴兴地喊道:“林爸爸,我这就来~”
“……”他转过身去,遮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凭借着娴熟的隐匿天赋,林堰终究没有让于颂秋发现自己脸颊发烫。他强装镇定,告诫自己:下次应该随身携带那个保温杯,这样就可以用它冰凉的金属外壁降温了。
小卖部的后面通向一个隐蔽的四合院。四合院中的杂草,有于颂秋的腰那么高。
于是汤姆彻底被密集的草丛淹没,消失在视线之中。
没过一会,他的声音就从附近的草丛中传出。
“蛇!有蛇!”
“啊——!救我!蛇啊!”他喊得撕心裂肺,发出好几声声爆。
有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