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郊点下头,目光沉沉,“多谢阿姊。”
柏渡这会儿正在门口和家人告别,“大嫂嫂,切记,出榜那日,就把给我买的院子钥匙给我。”
柏父柏兄嘱咐的话戛然而止。
周玉蓉只好点头,“好,嫂嫂什么时候骗过你。”
柏渡觉得也是。
陈家的马车也是柏家派去的,毕竟凌晨也雇不到。
学子们则在宫门外接受检查,不能有任何夹带。
崇明殿内则是已经张挂好帷幕,排列好几案,贴的有姓名。在殿试前一日,宫门外已经张贴了进来的次序,听到名字后依次进入就好。
而殿上官家,考官们也都齐齐站列。
第130章 鸡蛋灌饼夹土豆丝
“一甲四名,沈郊。”
很多学子都是第一回 进入皇宫内。
沈郊之前只听闻过, 官家节俭,皇城内布置简单,甚至许多宫墙内无人居住,也就没有修缮。而官家居住之所更是能听到汴京大街上的叫卖声, 官家也多次让人去宫外买些吃食来。他这一路进来, 旁的地方不知,崇明殿确实简单, 比之太学的授课大厅都不如。但他也因此对官家更是好奇。
柏渡一宿没睡, 现下格外精神,蔡先生提前告知过他们, 考官们也会一同站在殿上, 但现下帷幕遮挡, 再加上距离有些远, 他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不同颜色的官服,朱紫为贵。不过他对考官们并不好奇,只是担忧, 殿试一向要进行一整日,没有具体的时间规定,只看当日日落时就要交卷, 禁止继烛。正午有时会给饭,一般都是胡饼和茶水。他都不敢想,要多难吃。
陈尧之按照名字是在后面进来的,进来后不能张望, 他只得用余光去寻找两位同窗,只看到了背影, 但这距离太远, 他也只好规矩地站着。不知今日能否见到韩大相公, 他很是敬佩韩大相公,听闻他当年一甲第四名,与头三名错过,后来他被外放,帮助百姓修河堤,提高庄稼亩产,政绩斐然。
官家坐在上位,看向站在左右两侧的臣子们,今日只有策问。每年殿试的策问都是他来出题,今年他想让襄王出题,结果他不仅反驳了自己,还讲不完的大道理,说什么这是天子门生,他怎么能坏了体统,后面说得太多,他给忘记了。
内官看时辰已到,在大殿上引领学子们叩拜。
学子们叩拜后才坐下。
官家亲拟策题后,韩大相公上前拿过后,宣读。
学子们这才见到韩大相公,他不过四十,但两鬓已经斑白,不过现在还依然是身姿挺拔,不难看出其年轻时的俊朗。
“官家策问,朕闻为君之难,莫难于知人,……择士之言,则能言者未必能行;选众以行,则有始者未必有卒。……然则知人之道果何以哉?尧知人以九德,周弊吏以六计……凡此类者,施之于今,足以尽知人之术欤,抑非欤?子大夫其详言之。”
韩大相公也是读着才知今日策问题目。
“请诸位学子答题。”
沈郊在听到题目时已经全神贯注,在脑中不断思索,官家其实在问如何识人,又如何用人。
知人善用短短四字,但若是推到自身身上,确实极其难的。
策问只需学子们写下千字即可,但要在这千字内写清晰其行为,思考,再来辩驳其用,甚难。
许多学子都已经坐下,但都没拿起笔,只在思索。
官家在策题发布后就可以离场,去处理旁的事情,但他今日则是把折子都拿了过来,这是三郎头回参与到整个春闱选拔中,他需要足够重视。
大厅内只有偶尔折子翻动的声音,旁的就再也没了。
诸位考官则是看着各位考生暂无动笔时,想到当初他们也是这般的,可殿试后排名,再到外放到各地从八九品官职做起,再回到汴京成为京官。现在想来竟然觉得殿试是最容易的。
襄王站在帷幕后一动不动,只是通过帷幕的缝隙处恰能看到沈家二郎,他还是很期待看到他的文章的。
学子们也陆陆续续在草卷上开始动笔,然后确定后再誊抄在正卷上,到日暮时分交卷时,草卷和正卷都要统一收回,还要对比字迹,免得有人夹带。
草卷也是由礼部统一制作,并且都有盖了印章的。
沈嫖今日食肆里没开门,她凌晨送走二郎后,就躺回床上,再睁眼天就亮了,但梦里睡得也不太安稳。
她起来做了早饭,又把穗姐儿和月姐儿各自送到女学。
正午时,慧姐儿吃着阿姊做的粉条肉末的水煎包,津津有味,这样做成的包子她从未吃过,外面被煎的底部很是酥脆,但上面又是暄软的。里面的粉条很香。
阿娘说家中也种了两亩地的番薯和土豆,主要是阿姊那边的种子都分出去了,只好等到秋季再多种,到时她家也准备做些粉条来吃。
“穗姐儿,你怎么了?不饿吗?”
兰姐儿在旁边给两位妹妹倒上两盏茶,“应当是今日二哥哥去参与殿试,穗姐儿正在担忧。”
慧姐儿听闻后又大口咬了一下水煎包,“穗姐儿不必担忧,二哥哥学问好,很是苦读,必会一次登科。”
穗姐儿被宽慰过,“我阿姊说,若是二哥哥能中榜,不拘几甲,都要做上一大桌子菜,请大家来家用饭。”
慧姐儿就听到一大桌子菜了,“好好,我家阿娘还说,要给二哥哥送进士糕。”
汴京每三年流行一次的进士糕,亲朋好友会送,寓意自然是图个好彩头。
穗姐儿也有听说过,“听闻很好吃,不过现在很多人去抢着买,很难买到的。”
慧姐儿小手一挥,“我阿娘说家中与那铺子中有生意往来,所以要多少有多少。”
俩姐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兰姐儿成熟稳重很多,只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妹妹说笑。
但此时崇明殿内,有些学子面容严肃,虽然四月天气正好,草长莺飞,气温也最合适,但他们额头上已经有豆大的汗珠,又怕汗珠会弄脏正卷,身上被搜的,连方帕子都没,只得用袖子时不时地擦过。
沈郊已经在草卷上写好,现在正在检查、修改,只需要进行后面的誊抄即可。
陈尧之也要写到结尾,这题目是真的难,但还是可以写的。
柏渡已经写了一半,看到旁边内官们给端上茶水果子,一看就是干巴巴的,他选择饿着,越饿脑袋就越清明,写起来还越来越快了。
沈嫖晌午自己在家,程家嫂嫂今日去上工,隔壁赵家婶婶抱着姐儿来食肆里玩了一会就归家了。她把院中刚刚栽种的菜苗又收拾过,随便吃些早上做的水煎包,再配了一碗酸汤,倒也开胃。
柏家今日众人也是坐立难安。
柏父和柏兄两人告假,周玉蓉自早上送走二郎后也睡不着。
眼看着到了下午,柏父坐在正堂内,“但愿二郎答文章时注意一些,千万别惹怒了官家。”
这是他对二郎唯一的要求。什么重振柏家荣光,他一点都不在乎,没那么高的上进心。
柏松从未这么想过,他一心要重振柏家,但奈何自己能力有限,只得督促弟弟。他觉得柏渡最高也就二甲。
一直到暮落时分。
崇明殿内内官已经站好,收卷是由他们这些做的,要把正卷都整齐地放好,然后再糊名,送到誊录官进行誊抄。
正卷收完,还需要叩拜皇上。
一行人叩拜后,又按照内官的引领安静地鱼贯而出。
柏渡最先走出宫门口,然后就好整以暇地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两位好友。只是他倒先看到了那位在贡院见到的贺家大郎,看他脸色苍白,旁边也有人过去搀扶他,没想到这人还有些能力。他也只瞄了一眼,就看到两位好友一起并肩走出。
“沈兄,尧之兄,这边。”
沈郊和陈尧之听到声音就一并走了过去。
“如何?答策时可胡说了?”沈郊开口问他。
柏渡长哎一声,“此话怎讲?我为了我柏家一百多口人,也不能乱说话啊,只是稍微给了官家一些建议。”
陈尧之刚刚已经和沈兄简单讨论过彼此的答策方向,彼此都觉得没什么问题。但听到柏兄这样说,又真心地替他着急。
“蔡先生指点过的,你真是忘记了,特意叮嘱你的。”
柏渡都知道了,总之又不会黜名,于他而言,状元还是榜眼,亦或者是三四等都没什么差别,他并不在乎。
“不过说到蔡先生,我想起一事,怎没见到赵兄?”
沈郊和陈尧之也往走出来的学子身上看了看,“现下天黑了,应当是他走过了,我们没看到。”
柏渡也觉得有理,“说不定过几日就看到了。我们就等着唱名了。听闻赐衣后,还会有琼林宴,想来琼林宴也没阿姊做的饭好吃。”他说到吃的就来了兴致,“走,一同归家。我今日就晌午喝了一口水,现在饿得已然前胸贴后背。”
陈尧之也想去沈家,但父母弟妹都在家中等他,他不能只顾自己的喜乐。
“我得先归家,明日再和两位好友一同去见阿姊和蔡先生。”
三人说完后,又彼此见礼,才分开坐上马车离开宫门口。
沈嫖接了穗姐儿归家,她下午就去买了不少菜,这会正在家中忙碌着。蔡先生说一整日,他们可能都滴水未进。
土豆粉下午就做好了,一直泡在水中,烩面胚子也擀好,用油纸封着。做了带馅的鱼丸,用豆皮做了福袋,没有鱼籽,里面放的是虾滑,福袋的口用笋丝系上的。
这些是用来做两掺砂锅的,调味料则是多多的麻酱。
做鸡蛋灌饼的剂子也已经分好了,正在切土豆丝,把土豆丝泡在水中,一会焦脆的鸡蛋灌饼卷土豆丝。另外准备了热奶茶。
穗姐儿和月姐儿看着阿姊已经在锅边都摆满了菜。俩人期待着二哥哥快快回来。
马车声响,停在食肆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柏渡从车上跳下来,沈郊还是慢慢下来的。
小厮看着二郎不回家,他面上纠结,“二郎,大娘子说你今日一定要回家的,家里人还等着你回家问殿试时的策问呢。”
柏渡明白,“我今日肯定会回家的,你回去告诉我大嫂嫂,就算是他们现在问我殿试时如何答的,答得若是好,他们会开心;可若答的不好,也无法修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该吃吃该喝喝,放宽心。”
小厮正想拦着,就看到二郎已经大步进了沈家食肆,还高声喊人,“阿姊,阿姊,我们回来了。”他也只好归家。
沈嫖听到声音,从厨房里出来,“回来了,饿了吗?”
柏渡又见礼,“回阿姊的话,饿了,非常饿。正午宫中提供的饼子,虽然我没吃,但我觉得定然很难吃。”
沈郊也正经地给阿姊行礼,“阿姊安。”
穗姐儿忙走到二哥哥身边,仰着头看他,“二哥哥,策问时的题目是什么?”
沈郊伸手摸下妹妹的头顶,又把策问题目简单答上一遍。
穗姐儿皱着眉头思索,“那我改日也写一篇,二哥哥帮我看看。”
柏渡本还看向厨房,这会儿听到穗姐儿的话,又看过去,蔡先生真是不做好事,好好的穗姐儿,竟然被教得这么爱读书,上赶着做文章。
沈郊觉得穗姐儿这般甚好,“好。”
几人寒暄过后又到厨房里。
沈嫖拿出家中的五个小砂锅,只点了两个炉子,先做上两锅,还和过去一样,砂锅中依次放入海带丝等配菜,再挖上酱料,丸子铺在上面,再抓入一把圆溜溜的土豆粉,大火煮开。
穗姐儿烧火,沈嫖开始炒土豆丝,泡过的土豆丝去除淀粉,再用多多的醋炒过,土豆丝根根酸脆。
土豆丝炒好,两个砂锅已经开了,汤汁煮开咕嘟冒泡,土豆粉被泡煮的漂在锅的上面,她扯上烩面分别下入,这会儿汤汁都要快溢出来。等到面条煮开后,她挖出一大勺拌好的芝麻酱铺在上面。
沈郊和柏渡把两碗端到小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