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郊想着他估计今日又去自家中混了一日,恶狠狠的看他,他还满眼希望,冷哼开口,一字一顿,“不可能。”
柏渡抿嘴,“行吧,我不吃就不吃,反正要旬休了,我到时再去。”他坐在书案前,把笔墨纸砚摆好,要抄书了,两遍?《礼记》这两篇都是讲礼仪规则的,唉。
翌日,徐学正把肉肠提着送到了膳堂,根据柏渡交代的做法,让师傅来做。
那师傅看着这么奇怪的肉肠,也是十分听话,高温煎制好的肉肠更加圆滚滚,他边做边咽口水,这瞧着真香。
周博士起床洗漱后本打算去书院外面觅食,只是今晨,书院让各位直讲,学正,博士们到学谕厅开晨训,祭酒因昨日好像一个学子翻墙的事情很是生气,又严加下训,因此他错失出去觅食的好时机,只好到这令人嫌弃的膳堂来,只是一进来就闻到了香味,速速加快步伐,走过去才发现是那肉肠发出来的。
“师傅,这肉肠可是新品?我先来一根。”
师傅先是叫声博士,又解释一遍,周博士自然识得徐学正,他们相熟,“没关系,我一会去寻他说,你给我吧。”
师傅也是拗不过,只好给出去一根。
周博士端着坐下,先吹过又大口咬上一口,顿觉汁水乱崩,这外皮怎么如此弹牙,里面的肉还很有嚼劲,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肉肠,徐学正到底是在哪里买来的?还特意给沈郊吃,可真是偏心啊,当然如果偏的是他就好了,他吃完一根又吃一根,然后就去找人。
徐学正素日勤谨,这会正在记录学生文章,看到周博士进来手中还拿着一根眼熟的肉肠。
“这肉肠是罚没柏渡来的。”他只把事情讲述一遍。
周博士没想到昨日翻墙的竟然是柏渡,那没事了,“我现在就去问他哪里买来的。”他说完就匆匆又走了。
徐学正简直无奈,可又闻到他走后留下的肉肠香味,果真是香啊,柏渡这小子还挺会买的。
等到饭食时,大师傅特把肉肠给沈郊,沈郊也没吃过,他用筷子从中间分开,一半给了陈尧之。
柏渡在旁眼巴巴的看着,沈郊也不理会他,就知晓他最后也不过是不满的哼哼两声。
陈尧之在来膳堂的路上已经知晓事情原委,这会吃到一口爆汁的肉肠,也不好再笑的明显,不过这么好吃的,他下次也去一趟沈家,拜见沈家阿姊,求她多做些,放到膳堂也能解解馋。
柏渡正在生气中,口中没滋没味,就有人一屁股坐在自己身旁。
“学生见过周博士。”三个学生见到人都先忙开口问礼。
周博士抬下手表示不必,“柏渡,我有事寻你。”
周博士是教他们五经的博士,平日里虽然风趣,但要求极为严格,若是完不成功课,罚学生的方法真是花里胡哨的,所以都不敢与他多说笑,不过柏渡好一些。
“周博士请讲。”柏渡嘴上这般说,但心里已经翻来覆去的想自己最近可曾怠慢过功课,得知没有,也并没有很放心。
“我今日呢,在机缘巧合下吃了你买来的肉肠,我就是想问问,你这肉肠是在哪家铺子买的。”周博士年已过四旬,与徐学正是同窗,幼年时恰逢前朝战乱时候,很少吃饱,所以在功成名就后唯有两个喜好,除去读书,就是吃食。
柏渡想说你是机缘巧合吗?但又没敢,可若说出是阿姊做的,那徐学正就知晓自己没说实话,只得满是遗憾的开口,“就在路边小食摊上随便买的,是流动的摊子,博士恐怕难以找到啊。”让你偷吃肉肠,平日还罚抄写。
周博士没想到竟然如此,满是失望,“那好吧,你们先用饭罢。”他说完就走了,既然买不到,他就机缘巧合下再多吃几根。
沈嫖晨起在家中等到蒋修后,把信件给他,“你应当知晓绣巷在哪?可以带着婶婶过去。”
蒋修手指拿着信件,都不敢用力,他没上过书塾,所以识字不多,拿到这样的纸张都怕弄脏了,只是他没想到沈娘子竟然会帮他,这并不是一方手帕,而是他家中的救命粮食,家中没什么衣裳能过冬的,若是冷些可以多捡柴火或者便宜的木炭烤火,但若是生病就艰难了,药和大夫的诊金都很昂贵,很多像他们这样的穷困人家,很难熬过冬日的。
“多谢沈娘子,我这就回家去找我娘。”他激动地都不知说些什么,脑袋也乱哄哄的,最后干脆深深的给沈娘子鞠一躬,往后若是有他蒋修发达的一日,他一定千万倍的报答。
沈嫖早饭简单煮的粥,两个鸡蛋,炒的豆芽白菜肉片,然后准备穗姐儿的午饭,把昨日买的米缆拿上一半,今晨起就炖上的猪蹄,炖的软烂脱骨,给她盛出来一整只,又倒上汤水,“我会让女学的妈妈把米缆给煮软,然后就把这个热好的猪蹄还有汤倒入这个米缆中,知晓吗?”
穗姐儿在旁认真的听着,又点下头,“阿姊,我记住了。”
沈嫖把她送到女学,又跟女学的妈妈说完,崔妈妈只听着这般说,她都没见过这样的吃法,猪蹄米缆,得多好吃啊。
崔妈妈忙应下,她准备归家后自己也去买些猪蹄炖上,也煮些米缆。
沈嫖晌午忙过去,把食肆的门关上一扇,只留一个,外面的老食客们就都知道食肆是不营业的,她晌午抽空在炉子上炖的鱼汤,用的是昨日的鱼头,这会炖上也有大半个时辰了,还剩下的半捆米缆也泡在水里。
她拿出来珍藏起来的干辣椒,捣碎黏成粉,把厨房的炉子提到院中,晌午阳光足,今日还没风,起锅烧油,油热放入蒜末,再把炸好的蒜末捞出来备用,辣椒粉倒入油中熬制,院子中瞬间就满是呛人的辣味,隔着院墙的程家嫂嫂正在浆洗衣物,是接的贵人家的活,闻到这个味道也忍不住咳咳,也不知这大姐儿弄的这般辛辣,还能吃吗?
沈嫖背过身子咳两声就把蒜末放进去,又放入自己配好的香料,拿着大勺在院子里搅动,慢慢熬制,她熬了大概也就小半碗的量,这是准备做简易版的湖南郴州鱼粉,穗姐儿也吃不了这么辣的,她今日闲着无事,又觉得汴京这手工的米缆十分好嗦。
把做好的辣酱放入炖着的鱼头汤内,一锅汤瞬间就变得红辣无比,泡着的米缆放到锅里煮软,捞出来放到碗里,再浇上两勺鱼汤,碗中的米缆被鲜辣的汤汁泡上,冒着热气,她又切些酸萝卜丁放入,炖烂的鱼头也捞出来放到碗中。
郴州鱼粉讲究的是一个辣,要辣的能出汗,鱼汤的鲜和辣的结合,是郴州鱼粉的特点,只是她用的是一般的草鱼,用鲢鱼炖出的鱼汤才是最正宗的。
她做好后就坐在食肆的饭桌上先吃上一口,顿时就辣的赶紧喝口水,但米粉已经把辣味和鲜都已经融合在一起,又软烂又鲜辣,能还原到八九分了,她又用帕子擦下眼泪,才刚放下,就见门口一位黑瘦的郎君站着。
“问沈娘子安。”
“何小郎君,快快请坐。”
何疆手上还提着买来的果子,他昨日是等着赏赐下来,有了银钱,手头宽裕,才买来果子,特意错过饭时才来的,为了感谢沈娘子,只是一进来就闻到一股鲜辣的香味,看到那碗里放的米缆,顿时口中生津。
第44章 剁椒鱼头拌面 “我看得见沈娘子的帮助……
何疆把礼物放到另外的一张桌子上, 才坐下。
“是不是打扰沈娘子用饭了?”
沈嫖笑笑,“倒也不打扰,小郎君可用过了?”
何疆没用饭, 他提着果子一直在等着,但开口就否认了, “用过了。”
沈嫖看他眼神时不时的看向自己的鱼粉,锅里还剩下两筷子米缆,又浇上两勺鲜辣的鱼汤, 放到他面前, “用过就再用一些,这个比平时的茱萸还要辣,你尝尝看。”
何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但本来就饿到这会,又看着这米缆实在是香,“多谢沈娘子。”
两个人坐在食肆的门口的那张桌子上, 一起吃起米缆来。
何疆也被辣的脸都红了, 却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两筷子的米缆本也没多少, 但因辛辣吃的很慢。
沈嫖吃完自己的那碗,觉得被辣的浑身都热乎乎的。
捞出来的鱼头,俩人也都吃完了,鱼头也被染上辣味, 肉质嫩滑中带着浓烈的辣意, 实在好吃。
何疆全部吃完, 猛地吃了一整碗的茶水。
这会俩人才开始说话。
沈嫖打量到他身上穿的应是新衣,有的匹帛铺子是卖成衣的,见他也算是苦尽甘来。
“
“还未恭喜何小郎君平安归来, 其实不必给我送什么礼物的。”
何疆还在有些回味刚刚的米缆,酸萝卜脆爽,米缆嫩滑,汤底鲜辣,所有的味道在一起很是好吃。
“我在家中排行老大,沈娘子可以唤我何家大郎就好,不用如此客气。”他说完又停顿下,“这些都是应当的,我看得见沈娘子的照顾,人生在世,当知恩图报,这点其实根本就比不上沈娘子当时伸出援助的心意。”
沈嫖见他说的诚恳,起身拿出三四封果子,“这些带回去给你弟妹,心意我就收下了。”她见何疆脸上欲言又止,“如果再推辞,我便要生气了,你年岁与我家二郎差不多大,书上说,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推己及人呢,往后好好当差,珍惜自己拼命得来的。”
何疆起身又抱拳行礼谢过。
沈嫖在门口把他送走,把碗筷收拾干净,看着自己留下的几封果子,上面写着的张手美家,这家是汴京十分有名的果子铺,每逢七夕,端午这样的节日,都会有礼盒出售,甚至还开了连锁店,汴京的贵人们都喜爱他家的果子,还有许多铺子模仿他们,地位相当于现代的网红店铺吧。
她提着回屋,打开柜子,里面还有钟娘子,柏渡送来的一堆果子,因为都是甜食,穗姐儿正值换牙期,她不敢让她多吃,自己也吃不了这么多,免得放坏了,拿出来四封,赵家婶婶和程家嫂嫂各两封,剩下的还有一些,等沈郊旬休后让他带去书院,也能垫补一口。
陈国舅这会正准备进宫,他穿戴整齐后,看着桌子上的肉肠真是好好的思考了一会,昨日姓邹的那老匹夫拿走的那包里足足有五根,他晨起时原打算吃一根的,但吃完又觉得太好吃,只能又让厨房做上一根,但做第二根的时候他没忍住就一直守在边上,等煎的外面焦黄,眼看着那皮马上就要爆开,他拿着签子扎上就是一口,简直是越烫越香,还很爆汁,所以现在就只剩下二十三根,他原想着给妹子五根,大外甥两根,小外甥也两根,但又觉得不妥,毕竟小外甥以后要做皇帝,平日里他就看不惯自己,可谁让人家以后最大呢,干脆也给五根吧,只能对不住大外甥了。这样的话他还有十一个,十分好。
让管家套上马车,陈国舅喜气洋洋的就进宫了,他并不常进皇宫,一是因为每次都要守礼仪,他自由散漫惯了,这对他太过拘束。二是容易遇到小外甥,他那人一本正经的很,有一堆大道理等着自己。
汴京分为外城,内城,以及皇城,皇城有东西南北四个大门,其中正对着御街的是南面的宣德门,一般是举行重大典礼时,皇帝和文武百官会使用的,
西面的就是西华门,这边聚集了汴京很多办公机构,比如枢密院,所以大多数都是官员每日上班时走的。
北面的是拱宸门,是后宫黄门丫鬟一些采买之类的生活用品走动的。
而东门,是东华门,此门靠近皇宫内院,进去直走就是皇帝的寝殿,福宁殿,以及皇后的坤宁殿,皇亲国戚和诰命夫人门觐见用的。
陈国舅今日就是走的东华门,他在门口下马车,这会小厮就不能陪着一同进入了,小黄门已经在候着了,他只得自己提着肉肠。
小黄门姓吴,是官家身边的李内官派来的。
“吴内侍,久等了。”
小黄门今年才十七八岁,脸圆,性子也极好,每回给这些达官贵人门引路都是笑盈盈的。
“不敢不敢,国舅爷快请进吧,官家在福宁殿等着您呢。”
陈国舅听闻后踏入门槛内的脚都想撤回来,自己那个妹夫也是个唠叨的,他都有些害怕,“不知今日官家娘娘这是有何事啊?”
他只是来瞧瞧他妹子,可没说要看妹夫。
吴内侍摇摇头,“这奴才就不知晓了。”
陈国舅一直直走,再向右拐进了宣佑门,此处进去就是皇宫的后妃居住得地方,走半刻钟就能到福宁殿,今日艳阳高照,他还觉得十分舒服,谁知就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舅舅。”
陈国舅回头一看,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襄王。”
今晨官家正式下旨册封三皇子为襄王。
赵恒佑点下头,和他并肩一同往里走,两个小黄门有规矩的落在后面两步,“舅舅有些日子没进宫来看父皇母后了,我前些日子登门拜访,想见舅舅一面,结果在府内足足等了两个时辰,都不见舅舅归来,我着人去打探,听闻舅舅又去勾栏瓦肆里吃喝,舅舅身为堂堂国舅,理应在朝中任职,为父皇分忧,就算不能任职,也需得严以律己,舅母去世的早,舅舅又不愿意续弦,那就应当承担起教养孩子的职责,我表哥已经成婚,表弟也在太学进益,舅舅都未曾去问过功课,都是我特意去找祭酒询问,归来后还要告知母后,宽慰母后的心情,二表妹性子又柔弱,不知在夫家是否过的顺心,舅舅也该多问一问的。”
他说着似乎对这位长辈很无可奈何,叹声气,“舅舅,你可在听?”
陈国舅双手提着肉肠自然下垂,说这么多话,他不口渴吗?而自己已经被说的没一点心气了,本进来时还喜气洋洋的,一切都源于那声“舅舅”。
“在听,襄王说的我都听着呢。”
赵恒佑看他还算虚心,“舅舅,不是外甥不敬长辈,实则是为舅舅着想。”
陈国舅连连点头,他一点都不曾反驳,过去他还会反驳,但得到的是更长的唠叨,有次这位外甥还留在他俩住下了,转移话题,“看,这是舅舅特意给你和你母亲带来的吃食,很香的。”他拿出来那包包了两根肉肠的递过去,想吃五根的,简直是做梦,一点都不想讨好他。
赵恒佑见此,也接过来。“多谢舅舅。”
陈国舅觉得自己这次来过后,要起码两个月不进宫的。
二人到福宁殿没多会,大皇子也到了。
官家蓄着胡须,头上已经有一半的白发,皇后年纪比他小得多,除了眼角处的细纹,倒也十分雍容华贵,性子也最为谦和,管理后宫诸多事宜。
“今日是家宴,都不必拘着,我让御膳房做了好些延则爱吃的,一会多用些。”
陈国舅字延则,他听闻忙起身道谢,“谢过官家,我这里也特意带来了肉肠,让御膳房去煎至表面金黄即可。”
内侍立刻就上前接过着人送到御膳房,至于查验,也会宫人来做。
官家心情大好,“延则有心了,快坐吧。”
陈国舅把另外一包又递给大皇子,“元坪,这是额外给你的。”
赵元坪笑着接过,“多谢舅舅。”
赵恒佑看着舅舅给大哥哥的那包,又想到刚刚自己给小厮的那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