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嫖伸手给她倒上一盏茶,“不太打扰,正巧我今日下午可是要忙着干活,你今日不上女学,干脆帮我干活吧。”
杨钰兰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吗?我愿意帮阿姊干活。”
何妈妈看自家姐儿这么高兴,也忙到外面的车架上拿出礼物来,“娘子,我来之前去买些果子点心的,还有一只鸡,一只鹅,一条大草鱼,都是让那铺子宰杀干净的。”
沈嫖看着那鹅是真的大,伸手接过来,“正好我给姐儿做个没吃过的。”她把门关上,带着何妈妈和兰姐儿到院子里来。
沈嫖把案牍和桌子都搬到院中,炉子打开,把鸡肉剁成块。
何妈妈也是干惯了活的,在旁帮忙择葱,又剥蒜瓣,“沈娘子这活做的真利索。”
沈嫖把鸡肉先泡到水中,拿出茶盏来,“兰姐儿做茶的手艺好,那就让你再做上两盏,我再做上回喝过的奶茶。”
兰姐儿立刻点头,坐在凳子上端端正正的,开始特别专心的做起茶来。
沈嫖拿出小炒锅,准备做个鸡公煲,那条草鱼是现杀的,也不再多放,她教何妈妈怎么去除鱼刺。
何妈妈也安稳的坐下来挑鱼刺,“我现下才觉得原来做吃食还这么多讲究呢。”
沈嫖开始在小炒锅里爆炒葱姜蒜,“用心做菜,菜的口感也会不一样的,妈妈一会尝到就知道了。”她又想起这鸡公煲里也没方便面,“何妈妈,你家小厮可在外面?”
“在呢。”何妈妈答。
“那劳烦他去买上两捆的米缆来。”沈嫖把新鲜的鸡肉下锅翻炒,鸡肉预热外皮已经缩起,慢慢变的焦黄。
何妈妈出去嘱咐小厮,米缆好买,没一会小厮就送了过来。
沈嫖把放了豆瓣酱以及她昨晚做的辣酱也一同放进去,再倒入水,拿出家中大的陶罐,再从锅里倒入陶罐里,这样在炉子上这样炖煮着,米缆一会就放在鸡公煲里。
沈嫖到厨房里去蒸芋头。
何妈妈这会虽然忙着,晒着太阳,又看看自家姐儿,做茶也是嘴角一直上扬,心里松口气的时候喉咙也发紧,若是有沈娘子这样的阿姊,便是日子过的困苦又能如何。
沈嫖用的还是上回剩余的,放上石蜜,一起端到外面,总共三碗,兰姐儿也把茶做好了,一起倒进去。
“这沫打的真好,一点不散,兰姐儿,你来试试在上面做画。”
杨钰兰本还有些不好意思,执起小汤匙时又很坚定,一会就勾勒出一个女子形象。
“这是我吗?”沈嫖觉得像。
杨钰兰抬起头笑着嗯下,“是阿姊,我再画个妈妈的。”
何妈妈也应声哎下。
三碗奶茶上都勾勒出画来,又一起坐在凳子上品奶茶,何妈妈头回喝着都觉得惊讶,这甜味不腻,奶香也足,还有些淡淡的药香,汴京是找不出的。
炉子炖的鸡公煲,已经咕嘟咕嘟的不停的冒泡,鱼肉也已经挑完刺,沈嫖在厨房的小锅里开始煮丸子。
兰姐儿在帮着烧火试试。
“在家时,穗姐儿就常常帮我烧火。”沈嫖把丸子都挤到锅中,等着煮熟,又看兰姐儿虽然不熟练,但也有模有样的。
何妈妈想起兰姐儿在家中从没进过厨房,更别烧火这样的粗活,但现在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沈嫖把飘起的鱼丸用笊篱捞出来放到冷水中过一遍。
“好了,准备开饭吧。”
三个人就在院中的小方桌上,正好还是三把小竹椅,沈嫖把切好的芹菜放到砂锅里翻炒,趁着汤汁把米缆也放入进去,白色的米缆被鲜红的汤汁逐渐淹没,慢慢的染上酱红色,逐渐也变得透明,香辣味已经慢慢的弥漫到小院中,上回的一些菌菇也泡上一同放了进去。
程家嫂嫂又不可避免的闻到,这两日也不知大姐儿是不是又得了些叫辣椒的东西,看来做厨子的是得到好配料比得了金子都高兴呢。
沈嫖把鱼丸也都倒进去,等着大火最后收汁,三个碗筷都摆好,还有每人一盏的热奶茶。
不到一刻钟,沈嫖就用布垫着把砂锅端到桌上,炉子上继续放上壶烧水。
沈嫖打开砂锅的盖子,鸡公煲里正好汤汁已经收尽,米缆软耙耙的铺在鸡肉表面。
“快吃吧,何妈妈,兰姐儿。”她用筷子先给兰姐儿夹一些米缆。
兰姐儿看着那软耙耙的米缆,忙趁着热吃一口,晨起被父亲责骂,她到现在都没吃饭,第一口就是好辣,然后好有味道,鸡肉的香全都煮了进去,米缆口感是软糯的,但又很有弹性,一口嗦着全是满足。
何妈妈也给沈嫖夹一块鸡肉,“娘子辛苦了。”
沈嫖笑笑,“这是何妈妈带来的鸡和鱼,咱们今个算是合伙吃饭,我出些手艺也是应当的。”
何妈妈心口堵着的那口气彻底疏散了,才吃口肉,她买的是铺子里散养的母鸡,这炖出来的肉很嫩,而且还很筋,然后就是辣,她忙喝口奶茶,冲散一些后,又吃了一口,眼泪也辣出来了。
沈嫖瞧着倒是达到目的,伤心的话就哭出来,眼泪随着难受会一同流走的,哭完心里再难受也会好一些的,只是看兰姐儿吃的这么开心,估摸着不用辣哭,也好了,鸡公煲里菌子最香,吸满了汤汁,吃着还咕吱咕吱的,很是好嚼。
兰姐儿又吃口鱼丸,嫩滑鲜辣,但又停不下来,她知晓慧姐儿为何喜爱食辣了。
第46章 辣椒酱豆,地锅炖鹅贴饼子,蒜蓉粉丝鸡爪煲……
何妈妈看着兰姐儿吃得这般高兴, 也十分欣慰,她也吃口那透明的米缆,倒是入口就觉得比鸡肉还好吃嘞, 又糯又软,简直绝佳。怪不得沈小娘子把两捆都给放了进去, 她还以为吃不完呢,结果自己这一筷子又一筷子的。
沈嫖吃着也十分痛快,又辣又香。鸡肉炖得一嗦就脱骨, 这只鸡的鸡爪肉质也很厚实, 吃起来更是香。
兰姐儿还没吃过鸡爪,见阿姊吃,她也夹起另外一个放在碗里小心地啃着。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好有嚼头。她记得杨楼的蒸鸡爪极为出名,但她没吃过,想来定然没有阿姊做的好吃。
三个人吃起来也不大言语, 只互相介绍, 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等到都吃饱了, 陶罐中已经空空如也。
何妈妈这些日子其实因担忧姐儿,囫囵觉也没睡过一个,更别说好好用饭了。这回可是敞开了怀吃。但一看到一整只鸡、还有鱼丸、米缆都被吃得干净,也有些不好意思。
兰姐儿也是吃得肚圆, 平时用饭, 也就晌午在女学和大家在一起吃最开心, 但今日比过去所有日子加在一起都开心。
“喝口茶歇会。”沈嫖倒入温水,没放任何茶叶,就这么坐在小院中, 听着外面的叫卖声,巷中不知谁家养的鸡在叫,倒是别样的舒适。
何妈妈看着这院子,本觉得这位置不好,高门大族都讲究个安静惬意,但这院子就坐落在满汴京最嘈杂的地方,各色人物来往的码头边上,可偏偏在此处得到一丝平静。
等到歇好,何妈妈去井边清洗碗筷,沈嫖也没客气,她拿上银子,“兰姐儿,我要去买些东西,你要与我一起吗?”
兰姐儿忙点头,其实她也没好好出来逛过,一般的节日都是家中大娘子带着妹妹和弟弟一同出游。
沈嫖提起自己的竹筐,“走吧。”
兰姐儿跟在沈嫖的身边,沈嫖见她对巷子里走街串户的货郎都很好奇,伸手牵上她的小手,“跟紧阿姊。”
兰姐儿感受到自己被一双极温暖的手握住,她时不时地看向牵着手处,又抬头看看阿姊的脸颊,巷子里面有一些四邻与阿姊打招呼,问起这是谁家的姐儿?
阿姊说,这是远房的妹妹,她感受到旁人落在她身上带着羡慕的眼神,是的,能做阿姊的妹妹是值得被人羡慕的,她一直都羡慕穗姐儿。
沈嫖带着她出了巷子,就到隔壁的一条更为热闹的临路的街道来。
“郑家娘子安。”
郑家娘子这会儿刚刚用过午饭,摊位上也并无客人。这会儿意外地看到沈嫖,笑着看她。“沈小娘子怎的这会过来了?该不会是来给我做酸菜的吧。”她是个话多的,提起酸菜就想到那味道。“我用酸菜炖大骨头了,哎哟,我家官人都捧着汤来喝。”
郑屠夫虽然平日粗犷,但这会在旁听到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确实好吃,解腻开胃,酸酸的,比汴京的酱菜铺子里做的还好吃。
“我家就是猪肉多,我们都吃够了。谁知这回净是换着花样来做了。”
家中卖啥就不爱吃啥。
“那感情好。等到过两天的,我来帮你们做,做起来格外简单。”沈嫖想这几日估摸着是没空。“言归正传,我来是要猪肉的,大约一百斤,不知有新鲜宰杀的没?”
郑家娘子听着,先是惊讶,然后就是疑惑,“怎的买这么多?”
沈嫖简单解释了一下,“然后给我切成长条,宽度大概这么长。”她张开拇指和食指,比画一下。
郑家娘子倒没有对自家来了大生意的欣喜,张嘴就询问,“什么是熏肉?是不是特别好吃?”
郑屠夫在旁看着自家娘子这般,觉得她甚是可爱,往日还不知她这般爱吃。
就连本还在忙着的郑菓都凑到这边来听,又什么好吃的?他也想吃。
沈嫖笑着无奈地点头,“是还不错,比汴京的干脯香,肉也紧实,更重要的是烟熏过的味道独特。”
郑家娘子听着就有些馋了,汴京的干脯与她而言已经算是好吃了。那干脯铺子里每日都可热闹,去买得可多了。特别是一些大官家中一到冬月都会买很多,可比干脯还香,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那到时我家也要一些。”
沈嫖摆手,“不用,这次是专为客人做的,等他们的做完,我再特意做些,给你家也送些,感谢你们夫妇俩平日对我的照顾。”她说完就看到郑菓直勾勾地也瞧着自己,打趣道,“哦,还有郑菓小哥每日的帮忙。”
郑菓这般听着也立时笑起,沈小娘子不仅手艺好人也好啊。
郑家娘子点头,“那也好,这一百斤,你都要什么部位的,跟我家官人说。”
“猪后腿,猪肋排,猪五花,就这三个部位的。”沈嫖想就这三个部位各自稍微割上一大块,就够一百斤了。
郑屠夫记下,“后院晌午才杀过的一头猪,我一会剁好后,给娘子送去。”
郑家娘子看向一直站在沈娘子身边的姐儿,说完正事,就逗她,“这是谁家的啊?长得这样好看?”
兰姐儿素日里就是个有规矩的,即便是听到人打趣她,顶多就是脸稍微红一些,“回婶婶,我与穗姐儿在女学是同窗,婶婶叫我兰姐儿就好。”
郑家娘子平日里就是混迹于这杀猪卖肉的巷子里,接触的也都是一些挑货郎,再或者就是浆洗衣物的婆子,规矩话都不常说,她还没见过这么端端正正的大家闺秀,满眼的喜欢。她与官人成婚也两年有余,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做梦都想有个孩子。若她有个姐儿,也会送她去进学,千娇万宠地养着,不让她受一丝委屈,将来婚嫁也要出上多多的嫁妆,为她在婆家撑腰。
“兰姐儿,真乖,下回若是路过铺子,随意过来,婶婶给你拿好吃的。”
郑屠夫见到娘子眼神中流出的欢喜,知晓她心中如何想的,虽然平日里看着泼辣,但孩子是夫妇俩心中的刺,偏都看过大夫,说他们夫妇俩身体无事,只说是缘分未到,他都想是不是自己做屠夫,杀生犯的太多,娘子又说那人家做杀猪宰羊的也都有孩子,所以无奈之下他们也常去大相国寺烧香祈福。
兰姐儿眉眼弯弯地道谢。
沈嫖还需去买盐和花椒、胡椒这些香料,才带着她离开。
汴京的盐分为两类,一类是官家售卖,有专门的售卖机构,叫作市易店,律法规定凡是运入汴京的商盐,都得卖给市易务,百姓再从市易务购买。另外一类则是特许盐店,能拿到国家发布“盐引”的商人,在汴京开的铺子。
沈嫖牵着兰姐儿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正巧又遇到上回买鸡膍的曹家白肉铺子,直接拐了进去,摆放的位置还和那日的一样,她直接要上一斤左右的凤爪,这凤爪每个个头都大。
凤爪的价钱是前段时候才涨的,因为杨楼做出的小笼屉蒸凤爪在汴京流传甚广,达官贵人都喜爱,也引得大家都来购买。
小哥包好一斤的凤爪,“娘子这是您的。”
沈嫖付过钱后把鸡爪放到竹篮里,准备晚饭做鸡爪粉丝煲,再把何妈妈带的那只大鹅也炖煮了,这么多,她们肯定是够吃的,多余的让何妈妈带回,又在小摊位上买上两捆晶莹剔透的绿豆粉丝。
这才又换个巷子,往香椒铺和盐店的方向去,香椒铺就是卖些花椒八角胡椒之类的,往往会跟盐店挨着,因为这都属于厨房的采买。
兰姐儿一直跟着,她出门坐车习惯了,这下车来走,感受到的热闹是完全不一样的。
沈嫖买好盐和各色香椒,又买二斤黄澄澄圆滚滚的豆子,这才准备归家去,路上碰到售卖糖人的,花了六文钱买一个给兰姐儿。
兰姐儿看着那糖人是个小兔子,都有些不忍心吃。
但又想起一件去年冬日的事情,也是因为糖人,继母晚间归家后给妹妹弟弟买了糖人,又当着父亲的面说那小摊上就只有这两个,她是大姐儿应当谦让,就不给她了,她当时是难过的,可她知晓做阿娘的肯定都要偏向自己儿女的,她在家中常常遇到类似这般的事,除了羡慕也并无其他,可在用完饭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妹妹偏又拿着糖人到她面前炫耀,她也都一并让过,可她又说,爹爹并不疼爱她,也不喜爱她的阿娘,她当时实在生气,一把推过妹妹,又把她的糖人踩在地上,父亲赶来后训斥她小小年纪心思歹毒,嫉妒幼妹,可明明不是这样的,继母偏心她也不难过,可父亲骂她时,她哭得差点喘不上气,自那以后,无论弟弟和妹妹如何欺负她,她再没动手,也不还嘴。
她又看向沈家阿姊。
“阿姊,我其实不喜欢做茶,做茶枯燥又累,可我有次跟着嬷嬷学做茶,爹爹夸赞过我,我就觉得做茶其实也不苦,可我学会做茶后,爹爹一次都没吃过我做的。”她声音闷闷的,这样说的话,阿姊会不会也觉得她不讨人喜欢?
刚刚过晌午,正是汴京最安静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午睡,特别是冬日,地里也没什么活计,街上采买的也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