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在椅子上坐了半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院角有棵老槐树,一看就很多年头了,根须在地下盘根错节,枝叶在天上遮天蔽日。
他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弥漫的浊气没有减轻。
十年了,从最高医院里窗明洁净的办公室;挂着暖黄吊灯、摆满外文书籍的家,再到空空荡荡的瓦房,梆硬的土炕。
这十年,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噩梦。
如今梦醒了,人回来了,心却像这窗外的空气,热浪扭曲,充满烧灼感。
灼得他整个人焦躁不安。
回京这个选择,他也不知道有没有错,甚至才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经想不起来回京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静静调整呼吸。
不需要预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平反的消息,补发十年工资的风声,想必不用多久,就会像野火一样,瞬间燎遍某些人的神经。
果不其然,回京的第三天,楼道里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接着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房门被敲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爸?爸您在吗?我是卫东啊。”是他长子的声音,声音热切,还带着一丝紧张。
陈老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不去深究这股情绪是什么,怕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厌恶。
他缓缓起身,门一打开,乌泱泱的一群人站在外面,见到他后,一窝蜂涌了进来。
长子陈卫东东红了眼睛:“爸!您回来了,您终于回来了,您受苦了!”
陈卫东望着眼前比实际年龄起码老十岁的父亲,沧桑的皱纹堆叠的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哪里还有当时意气风发,风光无两的陈教授的样子?
“爸,是儿子不好,儿子没能力,这么多年也没能给您一丝照顾。”
他旁边是他的妻子林翠,满眼心酸和不忍:“爸,您真的受苦了。”
林翠把带来的麦乳精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我们听说您回来了,就赶紧过来了,爸,您身子还好吗?”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陈老身上的深蓝色旧衣,又迅速移开,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长女陈红梅已经泣不成声,脸庞挂满了晶莹的泪水:“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您瘦了,也老了。肯定受了很多苦,都是我们做子女的不孝。”
一句话,哽咽多次。
父亲真的瘦了,身形变得佝偻,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次子陈向阳眼含泪水,脑子里不由得想起以前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爸,我好想你,我们都好想你。”
次女陈红平眼神复杂:“爸。”
历经十年,那些龌蹉好似自动模糊了,此刻想起的只有往期的温情还有血浓于水的牵挂。
几人轮番表达完后,才拉过腿边站着的四五岁的男孩子,“快,叫爷爷!”
“爷爷!”男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陈老面色平静,由始至终没出过声,目光扫了他们一眼后,就稳稳坐在椅子上,手臂搭在桌沿,被衣袖遮盖住的手紧紧攥着拳头。
断绝关系十年的子女,突然像没事人一样涌到招待所,带着糕点,带着幼小的孩子,满脸堆笑,对着他忏悔,对着他嘘寒问暖。
要说心里没有触动是假的。
十年不见,卫东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眼神带着疲惫,不再是当年那个朝气蓬勃的青年。红梅也显老了,眉宇间有生活操劳的痕迹。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十年前关押室外的冷漠,也没有想象中的贪婪嘴脸,反而更像因为做错了事而忐忑不安,不知该如何面对长辈的孩子。
这熟悉的一幕,瞬间击中了陈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可是……
陈老没说话。
几人悲伤的呜咽和抽泣逐渐平静,然后消失,最后气氛变得尴尬。
第252章 不欢而散
“爸,您怎么不说话?”陈卫东声音发紧。
陈红梅也赶忙关心道:“爸,这招待所太简陋了,您住着习惯吗?缺啥少啥您就跟我们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十年您受苦了。我们心里也一直不好受…”
这话里带着几分真意。
十年间,午夜梦回,那些登报断绝和索要钱财的场景,何尝不是他们心中的一根刺?
只是生存的压力和恐惧,让他们选择了遗忘和麻木。
如今父亲活生生地坐在面前,苍老憔悴,那些愧疚感,被现实唤醒,尖锐地刺痛着他们。
陈卫东眼神躲闪,头埋得更低,他没勇气看父亲的眼睛。
陈向阳站在右侧,盯着父亲的侧脸,心中有几分慌张。
十年未见,他们的父亲怎么对他们没有一点温情?难道还在为十年前的事情怪他们吗?
当时他们也没办法的,运动闹得太厉害,不管走到哪里都是鸡飞狗跳,父亲的事情又是板上钉钉。
为了各自的家庭考虑,他们便商议。
认为父亲此去凶多吉少,不仅无法再提供任何庇护和资源,反而会持续连累他们。
于是决定登报声明断绝父子/父女关系,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做法,是向社会表明立场的投名状。
这明明很常见,怎么到了他父亲这里就成了不可饶恕?
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不想子女好吗?
就不能为他们牺牲吗?
空气中仿佛加了让人无法呼吸的药水,陈红梅咬了咬牙,知道父亲肯定对十年前他们做的事情耿耿于怀。
不管怎么说,他们做子女的肯定要道歉的,得知他回来了,他们就紧赶慢赶地过来,这也是孝道。
再说第一时间道歉总比拖拖拉拉到最后好,起码现在有诚意。
思及此,陈红梅郑重又凄然泪下,道:“爸,对不起,我们欠您一个郑重的道歉,尽管这个道歉迟了十年。可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真的没有办法。
当时真的是形势所迫,是迫不得已。现在您回来了,以后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您,孝敬您,您能不能原谅我们?”
陈卫东见大妹已经把话题挑开了,连忙跟上:
“是啊,爸,咱们的亲情血脉不会因为一张报纸就断了的,一切真的都是形势所逼,您遭受的这些,心里有怨我们能理解的,只是咱们十年未见,您真的没什么话想和我们说吗?”
父亲难道真的怨恨上他们了吗?
你一言我一语,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人,空气都变得浑浊起来。
逐渐的,这些一言一语都因为陈老一如既往的沉默而消失,气氛再次变得安静而压抑。
他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被至亲抛弃的愤怒,只有无法看透的平静。
良久,他不见浑浊的目光缓慢地扫过一张张脸,最终定在陈卫东脸上。
陈卫东,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子,穿着板正的衬衫黑裤,当年二十出头的陈卫东和他年轻的时候何其像啊!
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在医学上有天赋,所以他倾尽全力培养,要星星不给月亮,就希望有一天能继承他的衣钵。
呵,陈老咬紧后槽牙,内心深觉讽刺。
他没有回应那些想念和关切,也没有让他们坐下,毕竟房间也没有那么多椅子。
等他们第一波声浪稍歇,他才用带着沙哑的声音,淡淡地开口:“都来了啊。十年了,在辽省,冬天零下三十几度,大雪能封路,耳朵都能冻掉的时候,我也常想起你们。”
京市虽然也冷,但没有辽宁那么冷,雪不要命地下,他第一个冬天过得浑浑噩噩,几乎熬不过去。
这话平平淡淡,却像一块烧得通红的巨大铁块砸进水里,炸起的水花如沸水一样溅在他们脸上。
陈卫东的笑容僵在脸上,林翠的哭声戛然而止,陈向阳皱起了眉头,陈红梅瞳孔骤然放大,脸色白了白,陈红平紧抿着唇,别过脸去。
“爸,您……您受苦了……”陈卫东干巴巴地重复着,眼睛看着地面,感觉窗外的热气要把他晒化了。
“苦不苦的,都过去了。”陈老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们刚才说,想我?怕连累我?”
他微微侧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带头闯入家里的时候、登报断绝关系的时候、在关押室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说怕连累我,怕组织上觉得你们立场不坚定,影响更大。还说要拿点钱,以后好打点一下,让我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好过一点。”
他清晰地复述着当年的情景,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脸上。
脸生疼。
他没说游街时候的事情,不知道是想保留自己微乎其微的自尊,还是想给他们留一层遮羞布。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孩子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缩到了大人身后。
陈卫东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被媳妇儿死死拉住。
陈红梅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
陈向阳抬手摸着后脖领,眼神闪烁。
陈红平依旧不敢直视父亲。
陈老呼吸略重,他并不想一见面就闹得如此难堪,他想保留一份体面,尽管他的体面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踩在脚下,踩得稀碎。
可是一见到他的骨肉至亲,一听到他们说的这些轻飘飘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他是个笑话,每一句都在把他当成个傻子。
这么多年憋屈在心里的痛,像失去控制的机器,只管横冲直撞。
可他宣泄出口后,发现他的心情并没有变好,他胸口变得更加沉甸甸的,心脏上像是绑了颗巨石拉着往下坠。
阔别十年的亲人,初次见面就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