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孩子配合着哭。
陈卫东通过七拐八拐的关系,找到了父亲的另一位领导。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父亲不顾亲情,激化人民矛盾,暗示如果单位再支持陈老强硬要房,可能会引发住户集体上访,影响研究所的安定团结和评优评先等等。
要回房子等于不让人活,在生存面前,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位领导本来就对最近要房子的事情有意见,听闻后立刻给张主任施压,要求他顾全大局,多做做陈教授的工作,适当让步。
他们就这样舆论战、苦肉计和威胁轮流上演。
回京的时间并没有多久,陈老经历的比过去十年经历的事情都多,本来就苍老的脸庞如今犹如贴上了一层老树皮。
思绪回笼,陈老眯着眼睛,看向窗外刺眼的日光,自嘲道:“可笑吧?”
宋千安双眼瞪得圆溜,嘴唇微张,这还真是……
一言难尽。
她也想说一句,陈老真是受苦了。
陈老直言道:“所以你不需要有顾虑,也不用推拒,我不会反悔,我会写好赠与协议,甚至买卖协议。我想得通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我虽理解他们其中的不易,可伤害依旧存在。”
“而且如今,没有回头路了。”
这么一番闹下来,陈老对老宅已经没有执念了,拜他们所赐,以往老宅的温情回忆也被埋葬了。
这段时间,白天他忙碌在病人中,或是去研究所参加一些顾问性的工作,用忙碌麻痹自己。
然而,当暮色四合,万籁俱寂的时候,那些压抑着的情绪被无限放大。
他不由得反思自己,剖析自己。
他的人生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他会经历这些?
下放的同僚之中,闹到他这个地步的,少。
他反思着,是他的教育失败了,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祸根?
他回想起卫东、红梅、向阳、红平的童年和少年。他是留洋归国的顶尖专家,从小聪明,优秀,自然的对子女的期望也极高。
他为每个子女都规划路径,好好学习,外语也好,医术也好,希望他们都能考入最好的学校,将来像他一样成为对国家有用对人民有用的栋梁之才。
他想这是每个父亲的期望,这应该没错吧?
他给了孩子们优渥的生活条件,满足一切日常需求,学校考不上的也会动用人脉送他们去最好的学校。
他觉得这就是爱了,是为他们铺就康庄大道。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是不是把他们养成了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一点风雨?
当变故来临,需要他们为了维护家庭付出代价,哪怕是暂时的,他们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保,甚至反过来索取。
这个念头反复地出现。
宋千安的声音像突破黑暗的强光,“这还不够吗?陈老,您也说了,您给他们提供无比优渥的生活,他们从小就在各个方面享受了您的光环,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能出事了就反过来怪您光环太盛。
这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我觉得您没有任何做错的地方。
再有,您想想在辽省的时候,您周围的普通人家,那些父母远没有提供您说的这些,难道就能说他们不爱孩子吗?他们爱的。
有些事情,论迹不论心,但有些事情,论心不论迹。”
宋千安语气认真,掷地有声:“更何况,陈老,您有迹又有心。”
“是这样吗?”
陈老扯扯嘴角,笑了两声,似乎是感受到了安慰,但心里还是没有停止分析自己。
他是个严谨的学者,学医没办法不严谨,毕竟和死亡挂钩。
他是个男人,不擅长说爱的男人,他对孩子的爱好像只体现在表面上。
他只在孩子小的时候抱过,而在他们犯错时,他会严肃的训导他们,而不是温情的开解。
他以身作则,言传身教,便天然地以为以为他们能理解一个父亲深沉的爱。
可是,在当时那种人心惶惶的环境下,他们应该也是害怕的。
宋千安半垂着眼皮,举起茶壶浇灌茶杯,腾腾热气升起,她很想问问陈老,这样体谅他们,他们是否能反过来谅解你?
而且他的想法完全没问题,严厉训导并没有错,也没有人是完美的。
如果他以前的教育方式是温情的开解,那么此刻他也会觉得是不是严厉的训导才是对的。
“陈老,您对您自己要求的太苛刻了,您做得够好了,真的,比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父亲做得都好。
他们虽然是您的子女,可他们也是独立的个体,有独立的思想和行为。学校里的学生接受的是一样的教育,有些人正义凛然,有些人以作恶为乐,您不能说这是老师的错,所以您也不要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第259章 丈八的灯,看不见自己
陈老感激地看了宋千安一眼。
可是他要想透了,在思路的尽头把困住的自己解救出来。
更深一层,他痛恨自己的天真。
不只是他,连同他那些同事老友也是一样的,都以为以为凭自己的学识和贡献足以护佑家人平安。
他钻研医学,也认识一些权贵,也维持着一些权贵的关系,但是他不同流合污,以为这样就是明智。
他甚至在运动初期,还试图用逻辑和专业知识去辩解,结果招致更残酷的打击。
他没能看清那场风暴的毁灭性力量,没能提前为家人,尤其是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子女,做好心理建设和应变准备。
他自顾不暇,却以为他的光环足以荫蔽他们。
是他将他们置于风口浪尖,却又在他们恐惧退缩时,无法提供任何实质的保护,反而成了他们最大的危险源。
这种作为父亲失职的认知,比子女的背叛本身,更让他难以接受。
“陈老,很多人想要您这样的父亲,都没这样的好运气呢。”
陈老静静看了看她认真的眉眼,短暂笑了一声。
他很喜欢宋千安这个晚辈,也感激她的安慰,诚然她安慰的话语是理性的真诚的,可他也是理性的,所以他的反思不会止步于自责。
十年的时间长河,让他明白个人在时代洪流面前的渺小。
他清晰地记得运动初期那种席卷一切的恐怖氛围。
邻居反目,夫妻揭发,父子成仇…划清界限断绝关系确实是所有人都在做的,也是那个时候无数家庭悲剧的缩影。
那时候,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基本的伦理和人性的底线逐渐被摧毁。
他们当时也只是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面对铺天盖地的打倒,皮斗,随时可能面对着被牵连下放,前途尽毁的种种现实威胁,他们的恐惧是真实的。
那种恐惧,足以吞噬掉尚未完全坚固的亲情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对子女的恨意,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十年间,他在北方痛苦挣扎,子女们在京的日子同样艰难。
所以当父亲这个危险源突然变成资源包时,他们被利益诱惑所做出的所作所为,似乎也有了某种可悲的逻辑。
饥饿的人看到面包,很难保持体面。
宋千安眼神复杂:“陈老,您这样剖析自己,对您的情绪建立有正向反馈吗?”
直白点说,这样仔细分析最后发现恨不了任何人,可痛苦实实在在,这样真的有利吗?
大多数人会选择就这样糊涂下去,维持着那份心安理得,有了这股心气儿,日子或许还好过些,能过得长久些。
陈老年纪已经不小了。
年纪越大的人,活着靠得就是一股心气儿,一旦这股气卸下……
还是说,陈老在找一个可以原谅子女的理由?
陈老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原谅?不可能的,他做不到。
那些伤害太深,深到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每一次试图原谅的念头,都会立刻被汹涌的痛苦记忆淹没。
“理解不等于原谅,你就当我在给这十年画上一个句号吧。”
“不怕你笑话,我曾经甚至想过放下父亲的架子,好好谈一谈,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十年的隔阂,掺杂的伤害,利益的纠葛,还有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怨怼,已经形成鸿沟了。沟通到最后,要么变成更激烈的冲突,要么只有虚伪的敷衍。”
宋千安口吻认真:“怎么会笑话呢,人本来就复杂,情感更是复杂。而且有些话,在伤害造成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失去了说出口的资格和意义。”
所以陈老说与不说,她都能理解。
人就是人,不是机器那样一是一二是二的。
陈老淡笑:“嗯,你年纪虽小,还挺通达。”
到了最后,陈老不得不承认一个冰冷的事实。
无论他如何反思,无论时代承担多少责任,他与子女之间的亲情纽带,已经被彻底斩断。
所以夺回房子,守住钱财,是他对自身权利和尊严的最后捍卫。
宋千安眉梢轻扬,什么通达豁达。
每个人说另一个人的时候,那道理从黑夜讲到天明,都不会重复的。
丈八的灯,照见别人,照不见自己。
陈老失笑,胸口的浊气好似消了大半,他端起茶水一口饮尽。
内心的反思没有答案,但他也给这一次的反思画上了句号。
他不能无止境地自我折磨。
宋千安瞧着他的状态,稍稍放下了心,别说,刚刚陈老的状态,她还真担心陈老有不好的念头。
她也喝了两口茶水,重新说回房子的问题:“陈老,房子您不着急的话,可以先放着。法院的制度总会完善的,政策也会慢慢落实的。”
陈老摇头:“没用的,只要房子的户主是我,即使法院审理了他们也不会出席,等制度完善,也不知道猴年马月,重要的是,房子只要还在我这里,他们就会一直纠缠我。而且,我真的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