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妹正弯腰搬起一整箱罐头,铁皮箱子边缘锋利,硌得掌心发疼,但她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个子不算特别高挑,却生得肩宽背厚,胳膊上隐约能看到紧实的肌肉线条,搬起五十斤重的箱子就像拎着半袋面粉,稳稳当当放在货架第三层。
拖着推车的工人同志路过,笑着夸了一句:“可以啊大妹同志,你这力气这么大的。”
王大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从小干活干惯了的。”
她打小在农村长大,跟着家里人一起下地干活,扛锄头,挑百斤重的稻捆,练就了一身过人的力气。
知道仓储中心招工的消息后,她交代好家里,踩着布鞋赶来,在一众男应聘者里格外扎眼,硬是凭着实打实的力气成了这里第一批女理货员。
这份刚起步的工作,薪水稳定,听说老板的背景深厚,待员工也大方,她格外珍惜,干活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不错不错。”大家都忙碌着,看见了说两句就各自继续干活了。
“大妹同志,真能干啊。”一道略显油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大妹心头一沉,她没回头,也没搭话,沉默着继续搬箱子。
李勇却不依不饶,凑到王大妹身边,眼睛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尤其在她脖子下停留,那眼神像黏腻的虫子。
“这么卖力啊?人还是要适当放松放松的,反正主管也不在,不如歇一歇,我们聊聊天。”
他说话时,嘴里的烟味混着汗味飘过来,王大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眉头皱得更紧了:“请你好好工作,现在是上班时间。”
“上班时间怎么了?聊几句又不耽误事。”李勇嬉皮笑脸地,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我说大妹同志,你平时动作不要这么粗鲁,你本来长得就比别人壮,你看哪个女同志像你这样的?你力气又大,没有男人喜欢这样的。”
这话像一根刺,直直扎进王大妹的心里。她力气大,这是她的骄傲,也是她谋生的资本,可是却总有人拿这个嘲笑她,仿佛女人力气大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冷冷地说:“我怎么样,无关你的事。请你离开,我要搬货。”
“哟,还挺厉害。”李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怀好意,“装什么清高啊?大家都是同事,在一个地方上班的,不得搞好搞好关系?干嘛这么冷漠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似乎想拍王大妹的肩膀。王大妹反应极快,猛地侧身躲开,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厌恶:“你别动手动脚的!”
李勇还想有下一步动作,门口传来嘈杂快速的脚步声,还有传过来的说话声。
“副主任是不是要过来了?”
“可能吧,快干活吧,来不来我们都要干活的。”
李勇脸色一变,往旁边走了两步,拿起清单低头装作认真核对货物的样子。
王大妹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嘴脸,憋红了眼,咬咬牙,却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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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
军级家属院。
袁凛被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就见胖墩坐在床上,穿着宽松的虎头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儿。
“干嘛呢胖墩?”
“爸爸?”墩墩扭头,见爸爸醒了,往前爬几步躺到爸爸身上:“妈妈今天回来吗?”
“不回。昨天才去的,今天怎么回?”
墩墩觉得不对,“妈妈去了好久啦!”
“久个屁。”袁凛伸手赏了他屁股一巴掌:“赶紧起来,你那爪子好了没有?好了就赶紧练字去,别整天想着搞破坏。”
父子俩的温馨时间撑不到两分钟,就被袁凛的粗声粗气驱散。
想妈妈,他还想媳妇儿呢。
把小家伙从床上揪起来,带着人去洗漱。
墩墩站在小椅子上,张着嘴巴,对正在给他刷牙的爸爸说道:“大大,哇哇嘚哦。”
他想说,爸爸,好好刷哦!
袁凛瞅他一眼,继续给他刷牙:“刷牙呢说什么话。”
一嘴巴泡沫还这么爱说话。
他完全不想知道胖墩说的是什么,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洗漱完,袁凛又给胖墩换了衣服,带着人下楼,给他泡了奶粉。
“爸爸,我想吃巧克力。”墩墩像小尾巴一样跟着爸爸的脚步,小手攀上桌子,下巴搁在手上,眼巴巴儿地看着爸爸。
“不行。谁一大早就吃巧克力?”袁凛无动于衷,把奶瓶塞到胖墩手上。
看了一眼还有好几罐没开封的奶粉,再看一眼胖墩的将军肚。
奶粉要停止购买了。
“我呀!”墩墩兴奋的奶音嚷着,“我吃呀爸爸。”
“你不是,你没有巧克力吃。”
哪怕胖墩一大早要翻跟斗,袁凛都不会管他。
墩墩咬着奶瓶,不高兴地哼了哼。
袁凛不知道胖墩怎么就这么爱吃甜食,宋千安好歹还爱吃辣的,他自己则是什么口味都吃,怎么胖墩光钟爱甜的?
“行了,允许你带过去中午吃,或者下午吃。”
“耶~”
墩墩举起奶瓶欢呼,另一只手拉着爸爸的裤腿,要爸爸去柜子里给他拿巧克力。
第473章 纸上到现实的距离
鹏城。
仓储中心会议室。
各部门主管已经到齐,长条桌两侧,坐姿分明:左边是退伍军人出身的干部,腰板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右边是从外贸,海关系统调来的业务干部,姿态相对随意。
窗外是白晃晃的烈日,透过新装的玻璃窗,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一道颀长身影从门口进入,宋千安的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打破室内的静谧。
她身穿一身黑色套裙,头发全部梳至脑后低低绑着马尾,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的气场。
原本坐在位置上,或无意识搓手,或静坐沉思的主管们闻声,纷纷从座椅上起身,动作整齐划一,目光聚焦在她稳步前行的身影。
宋千安在主位上坐下,目光环视一圈:“都到齐了?”
张开瑞坐在下首,点头道:“各部门负责人都到了。”
“开始吧。保税业务部先报。”
报税部主管身子稍微往前倾:“报告宋主任,保税业务部运转正常。过去一个月,我们共接收报关单证147份,处理保税货物入库申请89批次,出库申请62批次。所有单证均按您设计的四联单系统流转,目前未发现重大纰漏。”
“有什么小纰漏?”
报税部主管似乎是没想到她这么敏锐,略作迟疑:“是关于退税方面的。目前我们已完成退税申请28笔,其中22笔已获批,6笔正在处理中。海关方面反馈,我们的单证基本合格,但有些细节仍需完善。”
“哪些细节?”
“主要是货物归类有时不够准确,海关要求重新申报。新同志对商品编码不熟悉,还在学习。”
宋千安手指轻敲桌面:“有学习计划吗?”
“安排了每周五晚上业务培训,但...”他顿了顿,“有些同志认为下班后学习影响休息。”
宋千安微微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她转向下一人:“仓储运营部。”
运营部主管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笑容:“宋主任,仓库运行基本正常。我们按您的要求实行分区管理,货位编码,所有货物上架率已达85%以上。温湿度控制设备运行良好,消防设施每周检查一次。”
“盘点差异率?”
“这个...目前统计是0.3%,在合理范围内。”
“具体是什么差异?”宋千安追问。
“主要是些零散配件,可能点数时有些出入。”运营部主管含糊道,“我们已经要求各班组加强复核。”
宋千安记下,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但在保税仓储中,任何实物与记录的差异都可能是重大问题的征兆。
接下来是运输队的组长,是个退伍的汽车兵,李彪,和王成才共同管理运输队。
“报告宋主任,车队有卡车八辆,叉车四台,司机十二人。车辆保养以及工作流程严格按照您制定的标准执行。”
宋千安等了几秒钟,发现这人好像是汇报完了。
宋千安:……
“运输单据与实物核对情况?”宋千安问。
李彪挺直腰板:“每趟出车都有出库单,运输单,收货单三单核对,司机回场必须交回完整签收单。目前没有发现单据丢失情况。”
他短暂停顿一下:“不过海关同志提醒,我们的封志使用不够规范。”
宋千安挑眉:“封志是保税运输的关键,哪里不规范?”
李彪实话实说:“有时赶时间,个别司机就简单用铁丝拧一下,没有用专用封志和铅封。已经批评教育了。”
宋千安颔首,示意下一个。
安保部,财务部,行政部...每个部门的汇报都看似井井有条,符合宋千安制定的框架。
但她听出了弦外之音,每个部门都在基本正常后藏着一些小问题,而这些问题恰恰是保税仓储最容易出纰漏的环节。
纸上到现实的距离是遥远的。
现实工作中,偶尔一次看似随意的一个举动,可能通过连锁反应,到最后偏差就越来越大,像一条越走越歪的直线。
漫长的将近三个小时的会议结束,宋千安让他们先去忙工作。
她则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休息了二十分钟后,继续看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