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是空气有点不舒服。”
她穿的是羊绒毛衣,中间一层羽绒,再加一层羊绒大衣,不厚重还很保暖。
一家三口都是这样的装备,不然在这零下的京市,不敢出门。
这时候京市的冷,是一种硬核的冷。它不像后世的湿冷让人难受,而是一种凛冽的,干脆的让人无处可藏的干冷。
除非待在屋里,不然一出门,那冷意就会从四面八方钻进身体里。
加上京市一到冬天,人们大量使用煤球、蜂窝煤取暖和做饭。家家户户烟囱冒黑烟,加上工厂的排放,空气中悬浮颗粒物非常多。
这也是阴霾天的由来。
“爸爸,妈妈,快点呀~”
二人说话间,前面的墩墩已经站在一处小楼前,对着二人催促。
临近饭点,胡同里的煤炉烟混着清冷空气飘开了。
小楼前面一楼平地上,窗台前是码成城墙似的大白菜,绿帮白帮,用麻袋片仔细盖着。
等袁凛和宋千安走到小楼的一处房门前,房门也从里面被打开,露出穿着深蓝色衣衫的老人。
“大冷天的,带着孩子跑来跑去干什么?”
陈老先是露出一闪而过的惊喜,随后就是觉得这二人怎么这么不着调,侧过身让一家三口进来。
暖气和热气在门前交汇,袁凛让宋千安先进去,自己最后进屋,把门关上,边说道:“就一两分钟的路,冷不到。”
“对呀对呀!不冷呀。”墩墩圆滚滚地走进屋,他头上还戴着羊毛帽子,外面一圈儿毛毛,暖和的很。
此时觉得有些热了,低着头,小手抬起想解开衣服的扣子,“妈妈,我好热热。”
宋千安刚扭头,离墩墩最近的陈老顺手把小家伙拉过,把扣子给他一个个解开。
墩墩站在陈老面前,乖乖仰着脑袋,笑嘻嘻问:“陈太爷爷,你吃饭饭了嘛?”
“墩墩想要吃什么?”陈老给他把外套脱了,摸摸他的后脖子,已经微微濡湿,又把羽绒服脱掉,让他只穿着一件毛衣。
“我们带了好吃的饭饭和陈太爷爷一起吃。”
墩墩像是挣脱束缚的小狮子,浑身轻松地爬上椅子,挨着妈妈坐着。
宋千安也脱了外套,正在泡茶,她抬眼往书桌的方向看了一眼:“陈老,您最近过得怎么样?”
最近事情多,宋千安没有过来。袁凛安排了人送来了过冬的物资。陈老自己囤粮,大白菜、萝卜、土豆就是过冬的三大支柱。
这里的楼房是单位宿舍,集中供暖,是袁凛特意安排给陈老住的,养老不能住在偏僻的地方,这里舒适,加上人多,有什么事情,更能照应。
没有供暖的平房或是筒子楼,取暖只能靠煤球炉子或火炕。
如果煤买得不好或者封炉子技术不到位,半夜炉火灭了,屋里温度会瞬间降到和室外一样,水缸里的水甚至会结冰。
陈老觉得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就遵从袁凛的安排,搬了过来。
“老样子,不好不坏。”
“空闲时间没和以前的老朋友聊聊天下下棋?”袁凛检查了屋子,走过来一屁股坐下,大咧咧就接了话过去。
“下啥棋?我忙得很。”
陈老端起宋千安沏的茶,氤氲热气漫上来,恰好掩去了他眼底翻涌未宣的情绪。
年轻时,他的爱好可以和朋友们两个星期不重样地玩。
现在……
现在也许是老了,身体上的老还能治,心中的苍老难治。
宋千安的视线再去往书桌看去,“您还在写那些方子?”
“嗯,老了,要多动动脑子,不然以后就再也动不了了。”
这话说的宋千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场运动,她感慨最多,最能共情的就是陈老,印象最深的,是长安街上的那一幕。
她想到后世没落的中医,内心悄然升起一个想法。
但是这个想法,得先了解一下,不然最后空欢喜一场,更难受。
“我帮陈太爷爷动呀,我就是陈太爷爷的脑子。”墩墩没有喝茶,剥完了一个橘子,放到陈老面前。
陈老掰开,一大半给回了他。
袁凛看着爷孙俩的动作,眼里虽有笑意,嘴上却不留情:“什么话你都接,你那脑子跟雪球差不多,还不如雪球的呢。”
“才不是,我聪明着呢。你骗不了我哟爸爸。”墩墩仰着脑袋,小脸神气。
袁凛哼了声。
墩墩突然咯咯笑起来:“爸爸是猪,猪哼哼~”
“你皮痒了?”袁凛直起身,这胖墩新年第一天就想挨揍了。
“爸爸,这是你说我的呀,为什么你说我可以,我说你不可以呢?”
墩墩歪头疑惑。
父子俩你来我往,宋千安和陈老纷纷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抿一口,眼里流露出笑意。
第548章 四千万精神
陪陈老吃了午饭,墩墩脱下的衣服一件件穿起,一家三口带着两只小狗从原路返回。
从暖如春的屋内突然接触到极冷的空气,墩墩瑟缩一下,又咯咯笑着,先往前小跑。
寒风像粗糙的砂纸刮过来,她微微眯了眯眼,侧头将脸颊埋进柔软的围巾里。
“袁凛。”
“嗯?”
“你说,我们在京市弄个制药厂怎么样?”
袁凛脚步微顿,视线落在她被风吹得泛红的鼻尖和格外清亮的眼睛上,伸手将她颊边一缕不安分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
“因为陈老?”
“是啊。”宋千安深深呼出一口气,呵出的白气裹着话音散了,“陈老应该有很多老朋友的,他那些老朋友,或许也和他一样。有了制药厂,能有个伴,也有事情做。”
老人最怕的就是孤独和没有事情做。
这样总比一个人在屋子里,孤独地留下一张张纸好。
“你想做就做,我找人带你。”袁凛换了位置,走到风口的一边,高大身影挡住了大半凛冽,开口时白气袅袅,眼底盛着温柔。
两分钟后,到了小车旁。
勤务员提前开了暖气,一拉开车门,热浪扑面,仿佛一步跨入了盛夏。
冬天换了车,这款车是毛子生产的,那边的冬天极其寒冷,所以车子的暖气设计师非常强悍。
车子往松芦驶去。
到了松芦,宋千安舒服地窝在沙发上,打了个过年电话给宋父宋母。
电话是宋母接的,嗓音依旧温软,带着笑意:“哎,安安。你这个电话来的正好呀。我跟你说,你爸呀最近勤快的很,每个周末都跑出去,今天元旦,走完亲戚他又出去了。”
宋千安放松地笑起来:“爸去哪里呀?”
因为她经常打电话回去,宋母慢慢习惯了,像是也常陪伴在身边一样,说几句日常话就挂了。
甚至有时候,宋千安打电话的时机不巧,赶上宋母要去抢食材,急急忙忙就把电话撂了,完全没有那种,思念如水要通过多说话来表达的思念之情。
“去学什么技术呀!那个沪市的人,不是什么高级技术工吗?每个周末都坐车过来,免费指导嘞!你爸现在像是那个初中生一样,周末了也不休息,勤勤恳恳地上课,比当时念书还要认真。”
“什么技术工?还是沪市过去的?”
宋千安一愣,追问道,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袁凛,用眼神递去一个疑问。
沪市虽然离江省很近,但是每个星期来回坐车,也是很累人的。
谁这么有雷锋精神?
“就是工程师呀,袁凛打电话回来的,让你爸想学的话就安心去,他还让我想去也……”宋母话一顿,像是反应过来:“你不知道呀?”
这年头技术多可贵呀,那学徒都要打三年工才能真的学东西呢,这真是太难得了。
若不是袁凛说的,他们都不敢相信,这好得太过分了。
宋千安不知道。
她愣愣的眼神撞进袁凛深邃含笑的目光。
“啊··那你让爸好好学,妈你想学也可以。不过这么冷的天,要注意好身体,别太累了。”
又说了几句,宋千安挂断电话。
听筒搁回机座,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客厅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炭火偶尔噼啪的微响,以及铁丝网上烤得皮焦黑的橘子。
宋千安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沙发里静坐了几秒。
屋子里很暖,暖得让她心里那片被电话内容激起的波澜,都蒸腾成了酸涩又滚烫的雾气。
她朝袁凛看去,眼神复杂:“你让他们去的吗?”
“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是工程师们有这个助人为乐,授业解惑的心,江省的人们有奋发图强的干劲,天时地利人和,自然而然地事情。”
宋千安的疑惑更多了,身体不自觉地向他倾了倾,“那些工程师去讲什么?”
“指导技术,设计产品等等,能干的事情太多了。”
宋千安听得更懵了,“不然你从这件事情的源头说起吧?”
“行~”
袁凛拿起火钳,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着拨弄着橘子,娓娓道来。
事情从去年年中开始,沿海地区有发展政策,江省的领导知道了,也想为自己的人民争取。
江省的优势是人多地少,农民手里有技术,虽然还不让私人办厂,但是可以成立社队企业。
这些企业名义上是集体所有,由村干部或能人带头,实际上完全按照市场需求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