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难得地加重了语气,传达出他自己的坚持。
顾仁义沉默,他的背弯着,微微抬起自己的手。
距离很近的宋千安原本安静坐着,听到他们讨论到激动处时,就抬眼看看。
正如此时她被顾仁义的动作吸引,下意识看去。
她看见一只干裂,关节处红肿,手心手背处有数不清的口子的手。
视线又顺着手向上跳到他脸上,他很瘦,瘦的颧骨突出,皮肤是红的,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他看着自己的手,说道:“这双手,这双手在农场给伤员接过骨,在煤油灯下给人缝过伤口,也掏过粪、挖过渠。它脏过、冻伤过、裂过口子流脓,但它从来没为钱伸出去过。”
“那现在这双手,正面临着重要抉择。是该继续只救眼前的十人百人,还是选择尝试救千人万人、十万人?仁义,时代变了。政策允许了,为什么不能试试?”
“呵呵呵……”
顾仁义发出讽刺的笑声:“变了?是变了。可你怎么知道,这变化的背后,不会是另一个深渊?怎么,我们也要学十三年前的他们?
我宁愿穷死在那间破诊所,也不想哪天有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看,那个老右派,现在成了药老板!”
“可还有另一种可能,只是你害怕,不敢去想。”
“回城那天,你在想什么?”顾仁义的话题转得突兀,他看着陈老,“现在白大褂穿够了,想穿厂长服了?”
陈老没有回他这话,而是用一种近乎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就让我们试一次吧。你也说了,我们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最坏的结果又能是什么呢?我想在闭眼前,看到那些方子真的能救更多人,而不是跟我一起进棺材。”
宋千安听着这充满悲观的话,不经意抬眼一瞥,竟看见陈老眼中映着点细碎光亮,凝神一瞧,才惊觉那是噙着的泪水。
她又向顾老看去,一样。
宋千安心口猛地一跳,或许今日她来的不是时候,也或许,她来的正是时候。
又一次谈话不欢而散,陈老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宋千安默默续了茶水,也在消化二人的对话。
第553章 不能厚此薄彼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层,终于洒下浅浅的光线,微光从窗户斜射而入,隐约看见灰尘在光芒中飞舞。
陈老坐在椅子上,微微打起精神,看着宋千安,歉意道:“你别在意他说的话。”
宋千安摇摇头:“不会。”
此刻更在意和难受的也不是她。
陈老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褐色的茶水静淌,他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他是个坚守原则的人,也是一样的可怜人。”
这话宋千安不知道怎么接,但陈老好像也不需要她接话,“早年在农场,他曾为了救一个发高烧的孩子,深夜跑了二十里的路去县城借药,被抓到后打了几顿。”
这样的例子,数不清。
宋千安想到刚刚顾老离开的时候,走路的姿势稍微显得怪异,有点跛脚。
难道就是因为这一次腿被打断了?
陈老的下一句话给了她答案。
“你注意到了吧?他的腿。也是在农场的时候,因为私下为被批斗的老教授治疗伤口,被罚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跪,从此落下病根。”
“值得敬佩的一个人。”宋千安琢磨陈老的意思,“您是想和他一起干药厂?”
“嗯,他的医术比我还厉害。”
“有多厉害?”
陈老脸上颧骨的肉缓慢往上堆,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他对药材的鉴别已入化境,手指一捻、鼻尖一嗅,便能说出药材的产地、年份、采摘时节甚至储存中的细微问题。看病时,能根据病人细微的体质差异,对经典方剂进行精妙加减,效果立竿见影。”
顾家祖上是江南中药世家,为宫廷御药房管事,家学渊博。他手里的药方都是祖传的。
其中有一个是对外伤骨痛有奇效的膏药秘方,炼制工艺极其复杂,但效果远超现在的所有药品,是以前的御用药,但他从不批量制作,仅现配现用。
如今,这个膏药,已经十几年没出现过了。
宋千安缓缓点头,想不通一个点,“可他自己的腿?”
“你是想问,他这么厉害,自己的腿却成了那样?”
“被您看穿了。”
陈老呷了一口茶,娓娓道来:“自古医不自治,这是行业古训。我们给自己或至亲看病时,容易因过度关心而忧思过重、犹豫不决,影响诊断的客观性和下药的决断力。”
关心则乱是人性。
脉象和气色的细微变化,自己难以准确感知。古人云:病不许治者,病必不治。病人不信任、不配合,病就难治,自己既是医者又是病人,这种角色冲突本身就是大忌。
“老寒腿不仅是简单的风湿,而是常年风寒湿邪侵入筋骨、气血严重亏虚、经络长期痹阻的复杂顽疾。它更像一个需要长期、系统调理的工程,而非一剂药就能解决的问题。”
顾仁义无法给自己治,如果猛药攻邪,他年老体虚的身体承受不住;温补扶正,又容易闭门留寇,将病邪困在体内。他自己最清楚其中的凶险与平衡之难。
陈老悠悠望向窗外,天地一片萧瑟,凛冽寒风似有了实体,席卷过万物。
“如果按照他以往的条件,本不会有现在的困境,可也正因为他的家境,才让他陷入困境,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治疗腿的方子里可能需要年份足,品质极高的名贵药材,人参,百年陈皮等,作为君药来强力扶正驱邪。以他现在的家境,根本无力持续获取。
一些配合治疗的外治手段,他一个人无法独立完成。
最重要的是,心病加剧身病。
顾仁义如今也是孤身一人。家破人亡,技艺被贬,传承断绝的巨大精神创伤和长期抑郁,这是最伤气血的。
心气郁结,肝失疏泄,会直接导致气血运行不畅,让老寒腿这类病症更加缠绵难愈。
宋千安双手拢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手上传来,“顾老愿意去军医院看一下吗?”
陈老似乎对她会这么问丝毫不意外,看她的眼神里充满欣慰,“或许吧。随缘,若他不愿意来,也无法强求。”
不是谁都像他这么幸运,能在回京之后还能被庇护,加上顾仁义的性格···
或许现在的他并不适合。
陈老现在已经从一开始开办药厂时激动亢奋的状态中冷静了下来,他沉寂了太久,猛然间一个他以为一辈子无望的理想大门朝他打开,他脑子里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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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落尽,寒冬的夜格外静,风掠过树梢带起细碎声响,月光裹着寒意洒满地,时光也似在这冷意里慢了半拍。
宋千安洗完澡后全身暖融融的,拿起梳子梳头,从中间往后梳到底,再是两边,往后梳到底,心中默数一百下。
一百下后,她继续梳头的动作,不再默数,而是和袁凛说起今天的事情。
“你觉得,他最后会答应陈老吗?”
袁凛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或许。”
宋千安眼尾轻轻扫他一眼,谁不知道或许呀。
袁凛懒懒望着她的动作,心思跟着想到以前,一开始她梳头梳半天,他还以为她不会梳头,没想到她说这样是防脱发,还有助于生发的。
他现在回想起来都想笑:“你的头发已经够多了,就算掉,也掉不了几根。”
她在某些方面的毅力惊人。
平时,种菜种一半觉得没新意,不种了;养花的时候,刚开始觉得好玩,后面也不管了,只想摘现成的盛开的花。
但是在擦脸,什么护肤,还有这梳头方面,她每天雷打不动。
即使已经困得眼皮子打架,都能闭着眼睛从瓶瓶罐罐中准确地拿到她想要的。
“怎么能这么说?”宋千安觉得梳得差不多了,放下梳子起身走到床边,“都是身体的一部分,不能厚此薄彼。”
她的脸和手,以及身体和脸,都受到了好好的保养,头发当然也要。
袁凛正要说什么,便看见以为早就睡了的小家伙穿着毛绒绒的睡衣,抱着虎偶闯了进来,直奔床边。
第554章 谁有仁心
“妈妈,我想吃东西。”
他捏着虎偶的尾巴,软声要求。
宋千安刚躺下,又坐起来,看了眼他的小肚子:“嗯?墩墩饿啦?”
墩墩哼哼唧唧,拿虎偶尾巴轻戳妈妈的手臂,没说饿,也没说不饿。
宋千安轻笑,那就是有点饿,想吃东西。
“那墩墩想吃什么?”
墩墩茫然摇头。
“吃饼干?曲奇,夹心,香葱饼干?”
“不要~我想吃热热的。”他趴在床上,一副吃不到东西就没精神的样子。
宋千安只好再想想,“那给墩墩煮面吃?”
墩墩又摇头:“面面吃饱饱,吃饱饱睡觉不好。”
他还记得这个,宋千安忍不住露出笑容。
一侧的袁凛则是终于忍不住,他瞥了一眼时钟,九点半。一个无语中掺杂着嫌弃的眼神递过去:“你来折腾人了是吧?不饿就回屋睡觉去。”
“我想吃嘛!爸爸干嘛不让我吃。”墩墩小手挠着被子,不满地看着爸爸。
“你倒是说说你想吃什么,说不出来,给你煮两个鸡蛋过过猪瘾算了。”
“好吧,那就吃鸡蛋吧~”墩墩吭哧半天,顺着爸爸的台阶滑溜下来,大方肯定他的提议。
袁凛:“……””
袁凛看着胖墩清润透亮的圆眼,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胆子,妥协,对宋千安说道:“你别去了,我去吧。”
逆子。
越过胖墩时,狠狠撸了一把他的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