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完全不嫁人,否则,还是要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
她不愿意和张氏策哥儿离的太远,她们不仅仅是她的血脉至亲,也是她的伙伴战友,是一直支持她的人。
张氏听女儿这么说,含笑道:“傻孩子,我肯定要把你留在我身边的,说一句私心的话,我家里家外也离不开你这个女儿的帮忙啊。”
她们母女在说起婚事,殊不知章衙内也正禀明其父章少尹关于自己续弦的事情,“儿子想娶昭化坊孟学士的女儿,听闻孟姑娘秀外慧中,人品贵重,可堪良配。”
章少尹虽然有孙子的人了,今年也不过四十六岁,保养得宜,一把美髯悬挂胸前,眼眸清亮,听儿子这般说,他就道:“孟学士是哪一位啊?”
“就是前年出使辽国,死在辽国的那位。”章衙内道。
章少尹捏须道:“这些事情你自己作主。”
章衙内的亲娘三年前也过世了,妻子去年去世,家里本来就需要一个女主人,只要续弦的人家世清白,秀外慧中就好了。
第26章
章衙内是个十足的行动派, 他爹同意之后,他就先请了媒婆上门,这无疑是上媒, 上媒的媒人都是披着盖头,穿着紫色褙子,很快就到了孟家。
那媒人张氏也认得,毕竟孟家也是有三个女儿,之前两个女儿的亲事也是要找两个媒人在其中穿梭。
媒婆姓鲍, 说话也很实在:“孟夫人,这桩亲事对府上来说可是大好事,章家世代簪缨,章老爷如今任开封府少尹,章衙内在国子上舍读书,那真真是一表人才。”
张氏指着鲍媒婆道:“这位章衙内年岁多大?前头可曾有过亲事?”
这鲍媒婆也不瞒着:“前头那位已经过身一年了, 留下一个五岁的男孩儿, 到时候您家女儿若是过去,那孩子都大了。说实话,章衙内亲娘过身, 孟三姑娘这一嫁过去就掌家, 多好的事儿啊。”
张氏自己就是做续弦的,给人家做继室如果不是无可奈何谁愿意?她那时候是没办法, 二十五岁了, 还想高嫁,但当时嫁的孟旭好歹已经是进士中了的官员, 这章衙内家世当然不错,可他本人没有功名,女儿那样的容貌性情, 怎么好做继室。
但章家这样的实权官员,她也得罪不起,遂道:“小女蒲柳之姿,且如今她爹的孝还没有出,现下我们家还不谈这些事。”
这么说其实就是婉拒,但鲍媒婆也知道但凡女家总要拿乔的,更何况是孟家这样刚从高处跌落下来的人家,心态没有转变回来。她想这女人如同集市上的青菜一样,不趁着新鲜的时候把自己销出去,等到叶子黄了烂了,送给人家人家都不要。
当然,孟家不应,鲍媒婆也是如实和章衙内说了,章衙内没想到孟家既然拒绝了,但他是更有兴趣了,说明人家不是那种很容易见到个有身份的男人就谄媚的,反而很有风骨。所以,章衙内道:“此事我知晓了,到时候一定拿出诚意来。”
鲍媒婆是没见过芷琳,但想来令章衙内这么难忘,绝对是个大美人,她当然也希望能成,孟家虽然死了男人,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她今日去孟家,见一切都井井有条,也知晓人家家底还是有的。
却说那鲍媒婆回去之后,张氏和芷琳说起这事儿,说继母的辛苦:“你对前头的孩子是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说重了也不好,说轻了也不好。我当时生了你和你大弟弟的时候,觉得自己人生太容易了,可自从你大弟弟夭折之后,我这些年真是忍气吞声。男人都是一开始还不错,时间长了,也是哪边势头大就往哪边靠。”
芷琳当然知晓:“是不是上次咱们探春见到的那位?”
张氏恍然:“应该是。”
“那就难怪了,估计是想娶妻照顾孩子的,这便算了吧。”芷琳对自己要求很高,同样对未来的丈夫要求也很高,她现在不想给人家做老妈子。
张氏笑道:“说起来怎地最近又见你买了不少花盆?”
“分株种茉莉花呀,您别小看茉莉花,物依稀为贵,如果真的完全打低价,我们肯定是斗不过那些有大种植园的人。如今金水河那边菊花、牡丹还有其余花种都有人种,我们在庄上也选了人跟着学,可茉莉是独门的,要掌握在我自己手中,,我打算多种茉莉,让我自个儿种。”她是做过调查的,正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如今茉莉花在宫妃之间已经颇为流行了,上有所行下必效之。
这个时候就准备开始调配土了,买的是红陶盆,盆底用碎的松树皮,土壤则用腐叶土、园土、河沙按照四比三比二的比例混合,再加上羊粪。
这些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分枝装盆的,张氏干脆把策哥儿也放到这里玩,策哥儿还假装捂着鼻子,芷琳都无语了。
“臭臭姐姐。”
“你是长毛弟弟。”
张氏还问芷琳:“怎么一盆只放这么一小茬儿?”
“还说呢,去年都不小心买到老根了,这些都是新根分的。这茉莉花最忌讳多株种在一盆,等会儿我要放在两边厢房靠南边的窗户下,能够每日多晒太阳就好了。”
除了新种的茉莉,还有之前那些根系长满盆地的,还得换盆。
张二舅母还道:“你一个小姐,哪里需要这般辛苦。”
芷琳笑道:“这也算不上多辛苦。”
在家里整整忙活了几日,才把活计做完,花铺那边却是请她过去,很急的样子。芷琳只好让人套了车,和张氏一道过去。
到了店里才知道是附近的一座寺庙要定下供花,还要他们安排好瓶器,丁七自己是不懂这些,就请芷琳过来。
芷琳上前见了一位小师傅,先问好,又道:“不知贵寺是只定佛前供花还是平日起居之处也放?”
那小和尚道:“女施主,我们寺里正打算办法会,有全国和天竺等地的高僧都要过来。原先寺里用的是绢纸花,现下住持说全部换成鲜花才好。”
“《楞严经》上说供佛乃以十六莲华、十六香炉摆在境外,可如今还未出正月,恐怕莲花是没有的,即便贵寺是二月中旬,便是茉莉也是三月种下。若要选佛前供花,有白梅、梨花或者白玉兰都可为主花,您看您选哪一种,我们就把以哪种为主花。”芷琳解释道。
小和尚选了白玉兰,芷琳想了想白玉兰配西府海棠最好,只是西府海棠她们自己也要去进货,她还得插花,算上青瓷琮瓶,她道:“一共五贯,可以吗?”
没想到小和尚还挺有钱的,直接把钱全部结了。
芷琳让人把库房打开,拿出一个瓶子出来,整理了花材,顺便教小凤小满插花:“日后你们也是要学会的,我现下先教你们。”
说起来小满明明是一开始就是自己的丫头,人也算活泛,但插花却比不上小凤,小凤虽然算不上自己的嫡系,可她聪明正直,学一样就学透,私下还会练习,如今芷琳教了两遍她就已经会了。
“丁掌柜,这个月月底把这样的瓶子买十六个来,花材我也写好,到时候前两天左右,我再过来插花。”芷琳道。
丁掌柜点头:“没想到插花还有这么些门道,若非您来,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好。”
有时候卖花也是卖一个手艺活,五贯的银钱,至少可以赚三贯五钱,那还真是不错。
如今丁掌柜已经开始根据花铺的情况自行吩咐园子里的人种什么,不必芷琳样样事情都操心,这也是她乐于见到的。
无论办什么事情,要学会抓大放小,不能太过于斤斤计较。
一月底是孟姑母的生辰,她们家特地请张氏和芷琳过去,芷琳她们当然也得去,无论如何,在你自身还没有很强大的时候,许多事情都不能随意翻脸。
况且,孟姑母行为上有时候让人诟病,但言语上又没有跟她撕破脸,每次说话还特别亲热,自家现在突然不来往了,也说不过去。
杨家现在的气象又和之前不同了,人仿佛少了很多,曾经的梁媛、关雎都不在这里了,杨琬待嫁不出来了,唯独有闵姮娥和杨琼两个,撑不起来场子。
芷琳和闵姮娥关系还可以,从谢太夫人那里出来,她正和闵姮娥说话:“你们近来如何?我久不过来,总觉得冷清了些。”
“梁姐姐的哥哥娶了嫂子进门后,她们娘几个都搬到西边院子去了,轻易不过来。关姐姐她们年轻也家去了,就咱们几个,怎地不冷清呢?”闵姮娥是喜聚不喜散的性子,心情也并不是很好。
她眼见也恐怕是不能够嫁到大长房的,原本她一直以为杨绍康人不错,只是钱氏虚荣些,因为平日杨绍康和她说话什么的都很正常,还表现的很憨厚,只是现在她越来越清楚,如果没有杨绍康的纵容,他身边的下人会对自己这般不客气么?完全就是一幅敌视的状态,生怕她怎么样了。
可她现在放弃了,但她放弃了,谢太夫人也没有放弃,但也没有帮自己定亲,现在对于她而言,就像在熬日子似的,前途未卜。
芷琳见她有些灰心,急忙安慰道:“如今咱们都大了,总是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如今大家都在汴京,想见还是能够见的。”
和闵姮娥说完话,她出来见到了杨绍元的妻子,刚进门月余的宋氏,宋氏生的其实没有关雎好看,但眼眸单纯,看起来就极好亲近。
谢太夫人的丫头正和芷琳道:“这位元大奶奶进门就管了家,元大爷为她撑腰,夫妻二人倒是很和睦的。”
芷琳一瞬间觉得杨绍元是不是有点精分,他不是和关雎很好的么?怎地又和宋氏这般好?
实际上杨绍元和宋氏的确举案齐眉,就连梁姨母都对钱媛道:“我若和你姨母说帮你寻一门亲事,恐怕她要说我背叛了她。可如今那宋氏又有绍元支持,人家也有家世,咱们只能死了这条心。”
钱媛心想死了这条心又要怎么样呢?总得选个人才是啊。但是她也非常清楚,姨母如今被儿媳妇压着,她不会觉得这是杨家决定的,反而觉得是自家无能,肯定不可能帮她们。
可她们一家还得靠着杨家,只能寄人篱下,连不满都不能够表达出来。
那闵姮娥还一直自怜身世,她还一直觉得自己是比闵姮娥强的,可哥哥立不起来,母亲懦弱,只想一心靠人,她又能怎么办?
她们的这些烦恼,芷琳其实都没有,她总觉得人与其怨天怨地,不如想着好好地把事情做好。比方,现在看到四司六局的人操持姑母的寿宴,她就主动让人把花铺的帖子送出去,虽然人家现在可能不需要,可日后哪一日缺花的时候,手里有一张帖子,多一个选择嘛。
有些人就是舍不得这点成本,芷琳本身家里装修的时候,要封窗的时候当时选的是一家,结果那家一开始就准备搞小动作,还好当时她接了好几家的名片,后来在其中选了一家。
名帖送出去后,芷琳看桌上还有一碗牛肉,吃的津津有味,古代牛肉不像现在吃起来方便,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牛肉作为耕牛,不能想吃就吃。她们多半都是以羊肉、鸡肉或者猪肉为主,所以看到牛肉,快点吃就行。
她的心态非常好,一直吃吃喝喝,还看了两出戏,回到家后,又开始自制肥料,先把秋冬搜集的落叶,那种一捏就碎,脆脆的落叶,就在园子里偏僻的地方挖一个坑,这个地方远离屋子,她把落叶放在里面充分燃烧,期间不停地放入新的落叶,等全部烧成灰了,再用带着盖子的木桶装好,里面彻底浇水熄灭。
草木灰可以当做多菌灵的平替,当然,除了草木灰,还有洋葱、蒜水都行。
茶花上的绣病、黑斑病都可以治,除了这样烧落叶,灶灰当然也是必不可少。这些是要送到花铺的,人家买花的时候,有的人要杀虫,就可以直接用小瓶子装了卖。
倒不是不让下人做,而是她们中有些人做事情不用心,有的把草木灰和别的肥料掺和在一起,有的不把坑底的火彻底灭了,这让芷琳有些恼火,她还不如自己做。
要不然引起火灾就完了,她曾经亲自见到过一家富户因为一场大火直接返贫,所以她现下晚上管家,还会特地让人注意火烛。
很快到了二月底,还有几日就是芷琳及笄,张氏当然是请亲戚们过来参加女儿的及笄宴,这样也是宣告女儿长大了。这次下的帖子除了亲戚外,还有曾经孟旭的同年、座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可是张氏也是想让他们能够提携一把。
“娘,您这又是何必呢?我看她们未必会理会咱们。”芷琳觉得希望非常小。
张氏笑道:“我知道微乎其微,可也要把你的名声打出去,咱们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你爹的孝期早就满一年了,咱们不说大宴宾客,可小宴一二还是可以的。”
张氏可不傻,女儿要嫁高门很难,自家亲戚孟姑母装傻,也不知道是故意打压女儿,还是见不得人好,再有孟旭突然说准备死在辽国,兴许是为了他座师也未可知。要知道当时主战派和主和派争论不休,就在这个时候孟旭一死,群情激奋,孟旭的恩师上位,皇上追封了孟旭和家人,而他恩师的政敌却下了大狱。
所以,这个时候她是故意发请柬的。
但这些她不好和女儿说,怕女儿太过慎重,毕竟如今女儿又要管着生意,还要管家,事情很多,能成自然好,若是不成,再想别的法子。
这是她作为母亲应该做的事情,女儿不能只困在家里,应该有一桩好的亲事,才能有更好的发展。其实那些家境巨富的,有几个是真的做生意成功的,多半是有后台,就像有的所谓的皇家采办的东西,都是选二十两的东西给二百两。
甚至她还听孟旭说过,朝廷党争时,好多人选边站就发了大财。
正经做生意的充其量就是个温饱,稍微会打理,家业不垮就好,还得要地位才行。
芷琳见她娘这般,就同意了:“既然如此,女儿亲自写帖子吧。”
“幸而你是什么都会。”张氏希望女儿心思澄澈,是真正走正道的人,不似自己满腹算计。
看她女儿还会那些清客相公们会的写帖子请柬,很了不起了,她就看不懂那些。
这些请柬当然也送到杨家了,谢太夫人是决定要来的,孟姑母倒是很诧异:“老太太若是能去,我那弟妹不知道多高兴。”
谢太夫人看了孟姑母一眼,没多说什么,她想这孟氏当年娶她回来的时候,还觉得她是个贤淑的姑娘,可后来的事情,才知道她这个人是有些凉薄的。张氏为何答应过来住,还不是想为女儿找一桩好的亲事,毕竟她孤儿寡母的想要个依靠也是很正常的。
什么钱财、生意、住宅,如果有人要对付她们,都不必出面,随便指使人去坏事都做得到的。
可张氏和那位孟三姑娘也绝非等闲之辈,一旦人家另外找了靠山,恐怕将来大有作为,尤其是孟三姑娘不仅才貌双全,完全是极其贵气的长相,只不过现在潜龙在渊罢了。
现在你袖手旁观,生怕人家得一点好处,还要人家配合自己表现出知恩图报,岂不知道人家心底指不定多恨,越是恨,将来人家越是发达,也会袖手旁观。
这也是谢太夫人决定去的原因,她相当于是跟儿子媳妇擦屁股,这俩人还一幅觉得自己纡尊降贵的样子,她也实在是不好说什么了。
也难怪儿子作为宰相之子,最终却浑浑噩噩怨天尤人,这也怪不得别人。
谢太夫人要来,芷琳也有些意外,春华还道:“太夫人平日看着淡淡的,没想到您的及笄礼她老人家还要过来。”
“这是个明白人。”芷琳道。
春华不明白,芷琳解释道:“春华,我如果拜托你帮我做一件事情,你忠心耿耿帮我办事,却落得坐牢或者受伤,我连个金疮药都不送,你还会觉得我好吗?”
春华低头,这就不好说了。
芷琳见她这般,就笑道:“你放心,我肯定是永远不会的,你们陪我长大,比我亲姊妹还亲呢。我的意思是我爹因为姑父丢了谏议大夫的官职,被贬出使辽国,可姑母家怎么对咱们的?就连咱们住在杨家,连针线布匹都没给我们,还总觉得我们寄人篱下。她们当然是觉得我们孤儿寡母不值得这般对待了,可谢太夫人做过宰相夫人的人,她是有格局的人,你要人家真心愿意跟随你,就不能只在人家有用的时候才拉拢人家。”
做领导者只会推锅,不会扛起责任,人家肯定会对你有异议。
听芷琳说完,春华才道:“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