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希望娘能够得到幸福, 否则, 即便将来我出阁了。外祖父母终究年迈会去,二舅舅二舅母他们一家一直觉得住咱们家,是咱们家离不开他们, 我娘大抵想着, 与其受这么多人掣肘,还不如拼搏一把, 况且她对章家也颇为了解。”芷琳说的是心里话。
做女儿的, 总是最贴近娘的想法,她翻来覆去一阵, 很快进入梦乡。
到了次日,芷琳换了簇新的衣裳,鹅黄色的抹胸, 月白色的百迭裙,里面一件和抹胸同色的直袖短衫,外面罩着刺绣印金绿色直领对襟长衫。头上梳着小盘髻,插上浅色珠花,修长的脖子戴着一串水晶项链,看起来就清新可人。
策哥儿就不必说了,身穿红缎子衣裳,头戴湖蓝色福禄寿虎头帽,胸前佩戴长命锁,煞是可爱。
姐弟二人现下就要过去给章玉衡张氏请安,听袁嫂说章氏宗亲来了几位。
“我和策哥儿也要拜见这些宗亲吗?”芷琳问起。
袁嫂笑道:“小姐说哪里话,肯定是要的,咱们家来的是相州大老爷,七老爷,还有他们的内眷。”
芷琳有些紧张,因为一想到亲戚就会有无尽的烦恼。
可没想到当她们姐弟给章玉衡张氏磕头请安后,又分别给章家宗亲行礼,他们竟然非常友好,章七太太还抱起策哥儿道:“这小子生的可真好。”
芷琳还得了不少礼物,都价值不菲,她握住这些匣子,不由得想这些人对他们的态度,某种程度就是章玉衡本人的态度。
说来也巧,章衙内的新婚妻子韩氏还是孟家大姑娘孟芷萱的表姐,她身量中等,鹅蛋脸儿,生的倒是不错,就是嘴角略微有些下垂。
其实芷琳是比较大方的,之前章衙内虽然求娶过自己,但如今二人变成兄妹关系,那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所以她也没什么负担的喊了一声“嫂子”。
韩氏原本想阻止这场亲事,但孟姑母无法阻止,章衙内更是管不到他老子头上,故而,韩氏也只得接受了,但态度上对芷琳也不会太熟稔。
芷琳当然能看的出她的态度,她对孟芷萱那边的人都敬谢不敏,也不会想着和韩氏打好关系。
其实有时候人就是太追求别人的认同,就活的很累。
张氏一身大红褙子,头戴翠冠,整个人看起来一扫之前的郁色,看起来气色也很好。等中午人散了,她就问芷琳:“如何?住的习不习惯?”
“住的很习惯,您就放心吧,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上回在杨家都住了这么久,这里专门给我收拾出来的院子,您还在家里作主,怎地就不好呢?”芷琳笑道。
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张氏盘算道:“昭化坊那边除了一些老仆,我想就留在那里,不赁出去。”
“二舅他们住那里也好。”芷琳倒是没什么想法。
张氏道:“这座宅子是留给策哥儿的,但如今我们来了这边,恐怕许久都不会回去。他们住个几年还好,就怕将来子又有子,孙又有孙,倒是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我们这一代,我和你大舅舅二舅舅关系都不错,到了下一代,不知道如何?”
历史上倒是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占据了别人的土地田地,久了就理所当然当成自己的了。
策哥儿一个人哪里抵挡得住。
芷琳便道:“您不妨暗示几句就好,这些年她们吃喝住几乎都是我们家负担的,二舅母和我们的关系也不错,若说破了,也是损害了双方情谊。”
“这倒是,这正是我顾虑的点,也怕人家说我们过河拆桥。但是我总怕策哥儿势单力薄,到时候有些事情到了那一步就难说了。”张氏想的多了些。
芷琳就笑道:“这有什么,咱们如果不负责那边的开销了,到时候让下人都找他们拿月钱去,他们当然就会知难而退的。家里门房的管家,人家巡逻要钱,洒扫浆洗这些人也是要工钱的。”
如果是一般人,觉得现下你好我好大家好,肯定不愿意提前切割,但是张氏深谋远虑,她可以在可控范围内,互惠互利。张家穷困些,她家缺少人气,所以张二舅一家住进来,张氏把她们的花销都包了,但如今张氏再嫁,张二舅家里却打算一直住下去,这就不太好了。
说白了,张二舅家子孙兴旺,策哥儿却年少,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再过十几年,人家住在那里的时间比你都长,怎么可能还听你的乖乖走人啊。
“这样做太明显了,算了,我回去暗示一番。”张氏道。
母女二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定下计策,芷琳突然问道:“娘,章伯父对您好吗?”
猝不及防的被女儿问这种问题,张氏忍不住一臊:“好,自然是好的。”
“您好我就放心了,反正我们母女到哪儿都是一条心。”芷琳笑道。
却说张氏出嫁之后,孟姑母那边当然觉得丢脸,很臊,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家抱怨一二。倒是谢太夫人很佩服张氏,私下和闵姮娥道:“张氏比你那位关家姑母好太多了,她很会审时度势,你如今大了,我也要和你说一说。”
“外祖母,姮娥恭听。”闵姮娥也不解,因为二舅母那边似乎一直在说张氏多不好。
谢太夫人就解释道:“张氏死了丈夫之后,把可能夺家产,已经成人的庶子赶走了,顺利得到了诰命头衔,连她的那个遗腹子也有个恩荫,到这里应该算是很好了吧。可是到底不同了,就看她女儿被唐家毫不留情的退亲,就可以看出她们家或许算不上穷了,地位却没有了,她女儿都这般了,她儿子呢?再过十年,走门路都不知道往哪里走。”
谢太夫人不好当着晚辈说自己儿子儿媳妇的不是,就明确说明这一点。
闵姮娥不解道:“孟家并不是很缺钱,只要张氏好生养着小哥儿,等那小哥儿长大了,不就苦尽甘来了?”
“你也说养大了,万一中途那孩子夭折了呢?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一个孩子要养大却不容易。那她到时候女儿又出嫁了,就一个人,怎么度过慢慢余生?”谢太夫人还没有讲的太直白,有章府尹做靠山,她儿子若是顺利长大,前程有人帮忙,若儿子一下夭折,她也老来有伴,还有女儿能够时常关心她,进可攻退可守。
闵姮娥则道:“但关姑妈哪里有问题呢?”
“她既然不准备再醮,投奔娘家却拎不清,这不就有很大的问题吗?你看张氏可是把她家的亲戚都接到一起住的,宁可损失些钱财也要笼络人,明明怪你舅母,却面上还和平相处,这就是你没有能力的时候,必须放低自己的态度。”谢太夫人不喜欢关太太那种明明是走投无路上门的,还搞东搞西,好像别人都欠她的,一股清高样。
这些话和曾经别人教她的都不同,闵姮娥回到自己房里,想了半天。外面说梁媛过来了,她又起身相迎。
梁媛是带着一盒松子过来的,说的很热闹,闵姮娥想曾经有一段时间梁媛和她联系不太多了,如今她定了亲事,梁媛和她又往来起来了。那梁媛这种人叫审时度势吗?
不,这种人是趋炎附势。
真正审时度势的人应该看到如今杨绍元和杨绍康兄弟都不会娶她,赶紧另寻他路,就像张氏母女,看到杨家帮不上忙,就赶紧出去了。而不是像梁家这样,跟无骨虫似的,永远攀附杨家。
比起杨家作为孟家姻亲,第一时间知道张氏出嫁后,陆经近来在国子监准备岁考,过了一日才知晓了。
他现在已经逐渐让庄嬷嬷排除了秦玉光,正准备让她来选芷琳,没想到张氏再醮,这就要换一套说辞了。之前想让陆太太觉得孟家好拿捏,芷琳八字又好,到时候这个儿媳妇只能听她的,和她一条心,现在就不能这般说了,他得再想一套说辞。
不过,他也很是担心,孟夫人再醮,芷琳也不知道在新家过的如何?
他还是得快些把亲事定下来,这样有了陆家做靠山,她也不会被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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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章府尹孤家寡人好几年,如今娶了张氏,自觉和以往不同,张氏会亲自下厨做些签菜,二人有兴致的时候,还会对饮几杯。
暖炉节的时候,芷琳还和张氏一起操持起来,张氏管起家来当然是老资格了,完全是信手拈来。她又是名正言顺的主母,还懂不少旧日汴京和相州的规矩,韩氏都没有插手的地方。
芷琳则是心系自己的花,如今十月了,菊花卖的最好,前些日子重阳节就卖了不少,尤其是她们家还提供了为酒家扎缚门户的业务,菊花更是卖的便宜,这让丁掌柜笑的都合不拢嘴了。
就是她们自家花店的门头也用菊花做了门户,这是芷琳本人想出来招揽客户的。
“姑娘,您怎么来了?”丁七知晓主母再嫁之后,觉得芷琳不会再关注这些店铺里的事情,毕竟如今身份不同了。
芷琳却笑道:“我为何不能来?如今正是菊花生意最好的时候,我就来看看。”
她当然也要检查一下,开花铺的品控有问题,有时候奸商为什么容易变成奸商,就是因为监管力度不够。
说起来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有几盆花有问题,她指着一盆道:“你们看这盆花地步的花瓣这样很干瘪的,颜色也有些泛黄了,说明花已经是开的极盛了,一定要摆在最前面卖,否则马上就凋谢了。还有这盆花,叶片花叶了,可能是蚜虫病,要用胰子水去治。”
小满和小凤在这里的一年,差不多是可以出师了,芷琳一说,她们俩就知道如何做了。
如今这里又请了三位小娘子在帮忙,芷琳跟小满小凤嘱咐,让她们要把店顾好,还道:“你们俩日后就可以轮换休息,不必那么累了。”
小凤喜道:“姑娘,您说真的么?”
“是啊,之前是人不够用,差哪一个都不成,如今人多了起来,每日这里留三个人就足够了,除非是重阳那样的节日你们都来去,其余的日子每个月休息四日,日后若咱们这里生意好,人更多的时候,就休息的更多。”芷琳希望花铺的福利能够越来越好。
但这就得先培养更多能够独当一面的人,这样才能快些把福利到位。
花店这边巡逻完了之后,才回到景明坊章家,章家离花铺很近,一会儿就到家了。今日难得章玉衡也在家休息,芷琳平日只和她娘接触,对这样的一位男性长辈,她多半都避开。
现下章玉衡在这里,芷琳当然也是大方的上前问安。
张氏笑道:“怎么不带两盆花回来?是不是太重了。”
“是太重了,就没带回来,我就买了些果子点心回来。”芷琳让人拿过来。
章玉衡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和继女相处,尤其是芷琳这样钟灵毓秀的姑娘,一看就很有主见,他也怕自己说错什么,反而惹得芷琳在这里住着不舒服。
所以,他只问一些人家感兴趣的,就比方插花方面的。
果然芷琳也说一下现下开的菊花:“京师一般而言,以龙脑为一,也就是小银台菊花。只是小银台是名品,我也不过才六盆而已,您若喜欢,我送两盆给您?”
章玉衡摆手:“你好不容易养活的,你自己放着吧。”
尬聊也要尬聊出水准来,就比方芷琳前世经常看探案剧,甚至她本人还客串过探案剧的单元女主,正好章玉衡如今任开封府尹。她便问起:“章伯父,您以前任过知州,如今又任府尹,是不是经常要办命案啊?”
章玉衡没想到她小姑娘问这样的问题,点头道:“一般来说京城诉讼案件,或者命案就是我们开封府负责。”
“可我听说就是你们也不能随意判人死刑是吗?”芷琳的确非常好奇。
这就是比较专业的问题了,章玉衡道:“若是地方上命案,就需要州府复审、提点刑狱司终审、刑部三法司会审才行,还要三次奏报给官家。那京师就更复杂了,差不多需要复奏五次才行。”
看来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死刑都是非常谨慎的。
章玉衡也没想到芷琳也是什么话都能说上一点,就比方她还问自己身宫:“您是什么身宫呢?”
“我是磨蝎身宫。”
“韩愈有诗说‘我生之辰,月宿南斗。’”芷琳想现代所谓的十二星座,其实在隋朝的时候就传入过来,不过这个时候不叫十二星座,而是叫黄道十二宫。
这个话题张氏立马就可以参与进来,不一会儿他们聊星座倒是聊的很开心。
章玉衡聊完半天,才想这姑娘还真的有几把刷子,人家表现的特别感兴趣,自己看似很高兴的参与,实际上一直都是人家带着自己走。
等芷琳走后,他当着张氏的面夸道:“三娘被你教的很好,若是男儿,我看是个人才。”
张氏骄傲道:“那还用你说,当时孟旭过世,我们东华门那个绸缎庄子的人侵吞货物,把那里弄的乌烟瘴气。是她一手把店撑起来了,如今店里花田这一些人几乎都在她手里管着,很听她的话。”
“若非愿意做赘婿的都是些歪瓜裂枣,我都想招个赘婿上门了。”张氏是说的真心话。
章玉衡笑了。
芷琳从正房出来准备回去,没想到遇到之前遇到章衙内的儿子,章嘉言,小名言哥儿。芷琳也不知道和这个小孩儿说什么,他也是快些往前面跑了。
回到院子里,春华小声道:“朱嫂说小少爷打算要挪出来住,他乳母还哭了呢。”
“可韩氏不是进门了么?”芷琳不解。
春华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韩氏其实是想养着继子的,但是身边的人反倒是劝她:“您这般年轻,总会有自己的孩子,如今养的好倒罢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您怎么自处?”
韩氏本人就是继母进门之后,活的更透明人似的,人家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今孩子还这般小,她就不能视若无睹。所以,她依旧坚持道:“到时候我跟大爷说一声,就让小少爷在我这里养着。”
实际上韩氏的举动也很得张氏的称赞,张氏并非是那种以立场去论这个人好坏的人,即便是她当年进门,也是照顾过孟芷彤的。至于之后,孟芷彤怎么样,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但稚子无辜。
进了十月,天气开始冷了起来,章玉衡让人拿了妆花缎出来给大家裁衣裳。张氏现下就不必选那些老旧颜色,她喜欢烟霞色就选烟霞色,想选大红就选大红色,就连芷琳也是各色的衣裳做了不少。
韩氏也拿到了新衣裳,正好又是她大伯过生日,穿着新衣服回娘家。今日人倒是来的很齐,尤其是孟芷萱也回来了,她夫君八月发解,明年打算参加省试。
到时候当然还要行卷,戴家也并非一般人家,孟芷萱正跟外家的舅母们道:“我家官人如今结交了不少人,过几日还打算去陆大学士府上行卷。”
韩舅母道:“陆家也是很有文脉的,陆衙内的亲事据说很让陆夫人着急呢。”
“要我说杨家很有可能,毕竟陆家祖上和杨家曾经互为姻亲。”孟芷萱扬言。
韩舅母讶异:“没听说啊,虽说杨老太爷现下还任盐铁副使,可是……”
孟芷萱笑道:“我听说陆衙内是过继去的,如果再添一个贵女做妻子,那还了得。正好杨家几个姑娘都各自有不足,指不定就是她们家。”
韩舅母也觉得有道理。
殊不知,庄嬷嬷正在按照陆经的安排说起:“绪少爷原本年轻,到了阎王殿里也是少不得被人欺负。幸亏得到仙鹤引路,让绪少爷竟然位列仙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