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之后,请戴俊做孝子,把孟旭入土安葬,张氏站在墓前,心道,我也算是对得起你了,让你入土为安,但是将来这个家就是我说了算的。
果然葬礼办完之后,孟芷萱联合冯姨母就开始发难了,她们要提前拿回孟芷彤的嫁妆,话倒是说的很好听:“夫君打算到应天府读书,到时候您这里也不好送嫁,不如让芷彤跟着我们一起过去,到时候我们和冯家一起操办亲事,您看如何?”
冯姨母也道:“是啊,您放心,我对芷彤素来和女儿是一样的。”
她们都怕张氏将来不给嫁妆,所以趁着现在一并把嫁妆拿了,但张氏显然早有应对,她先把芷彤喊过来,问了她的意见:“你想留在家里,还是想跟着你姐姐过去?你若留在家中,等出孝之后,送你出阁,若是你提前到你姐姐和姨母那里,我就把嫁妆给你?”
芷彤知道家里如今人丁单薄,正需要人手的时候,但她到底和张氏不是亲生母女,所以只垂头不语,张氏也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这个决定谁是当事人,谁自己应下,别到时候说她的闲话。
“你也不小了,你自己做决定吧。”张氏催促了一句。
芷彤只好看着冯姨母,冯姨母敦促道:“彤姐儿,你说呀,说起来你也是为了她们好不是?”
这个时候芷彤才点头,见芷彤点头,张氏才让人拿了一份嫁妆单子来:“如今家逢巨变,这些嫁妆我也不得不做一番调整了,这是洛阳三顷的庄子,地契和庄户的身契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我给你。除了庄田之外,另外还有上等绸缎六匹,一箱上等料子的衣裳,黄花梨的罗汉床、红木的美人榻,还有两把玫瑰椅,四把绣凳,长案、几案那些也是列在里面。至于首饰,一共十三件,文房四宝一套,樟木箱子六口,另外现银我就没有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晓,我也只能东拼西凑了,当年你姐姐是她母亲嫁妆三千贯,家里备下四千贯,如今公中按照你姐姐的情况肯定不可能,但我也勉强凑了三千贯,即便是在京中,也是厚奁了。”
冯姨母本来想挑刺的,没想到张氏在操办丧事百忙之际,竟然把芷彤的嫁妆安排好了,这个女人实在是恐怖如斯。
张氏坚持把嫁妆在官府备份,又私下同芷彤说了一席话:“虽说你姐姐姨母都很亲近,但再亲也没有钱亲,你要出阁还有一二年,这中间洛阳庄子的租子你就收着,权当是你的压箱底了,知道么?”
她不管芷彤听进去了没有,自己尽到义务了,还亲自写了信,让她交给洛阳庄头,告诉他庄子易主了。
年前冯姨母、孟芷萱等人就带着芷彤和她的嫁妆一起离开了,她们生怕夜长梦多,到时候张氏穷疯了,可不会拿银钱出来的,自然快些走了。
她们这一番闹,张氏当然有了向亲戚们哭穷,说家里的钱几乎耗费殆尽云云,自己如何公道。
芷琳知晓,这是娘让众人都知道家里没什么钱了,否则,若是一块大肥肉,孤儿寡母的很容易被盯上。
到时候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不过,到时候自家铺子准备做点什么好呢?总不能寅吃卯粮吧,正筹划的时候,张氏却过来了,她看着女儿道:“戏演的过头了,你姑母真以为咱们家计艰难,请我们过去杨家住呢。”
“啊?娘,您可千万别答应,咱们有宅有田,何必寄人篱下看人家的脸色呢?”芷琳赶忙摆手。
张氏苦恼道:“我若是不去,那不就露馅了么?你姑母同我说,她都跟谢老太太说了,专门拨一处小院子给咱们住下,我也不好拂了她的意思,再说,你和唐家亲事不成,总得另谋佳婿。”
芷琳无奈:“既然您都答应下来了,那咱们就过去,只是女儿要约法三章。”
“你说。”张氏对女儿素来十分宠溺,即便现在生了儿子,但是她和女儿的感情十几年,总把女儿当独生女看到,女儿如果要天上的星星,她都会爬梯子去摘。
“第一,咱们顶多在杨家住一年,如果您所谓的终身大事没结果,咱们就回来,第二,我要时常回家看我的花,您答不答应?”芷琳狡黠看着张氏。
张氏道:“我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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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说走也不是立马就走的,张氏请了她爹娘和二哥一家过来看宅子,正好他们那边也不够住。再有家中的产业,鸡儿巷的宅子的掠房钱,洛阳庄子送的米粮肉炭,界身巷的铺面赁了出去,还要定下契约。
这些事明面上的,私底下张氏本身还有一顷的地以及朱氏的嫁妆,张氏跟芷琳交了底:“你祖母的陪嫁里是开封府的一处庄园,一共十顷地,你爹常年教给一位姓郭的先生打理,若不然你爹每年买那么贵的古董往哪儿拿钱。除却这十顷地之外,就是一箱子名人书画。”
芷琳还以为是银钱呢,不过名人字画这些更好,她看过了,这里的书画不仅有吴道子的真迹,还有唐代阎立本的画,连五代名家荆浩的山水画都有。
所以最贵重的是这些书画,但这些家传之物,除非实在是穷困潦倒,肯定是舍不得卖的。
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妥当,孟姑母亲自过来接她们母女三人,把她们安排在靠路边的栖霞院。这个院子小小巧巧的,正房一共三间,东厢房两间靠进恭房,西边直接是一道墙,院子里种着海棠玉兰,此时还是枝条光秃秃的。
来不及收拾,孟姑母就带着她们去给谢太夫人请安,这才算是真正在杨家住下来。
杨家当然也有不少像她们这样投奔过来的亲戚,旁支不再赘述,就说这主枝就有谢太夫人嫡亲外孙女闵姮娥,她是爹娘俱亡,自小养在杨家。再有,大长房的太太钱氏的梁姨妈守寡,亦是带着一双儿女居住。
说来也巧,芷琳她们来了之后,很快杨家六姑太太也带着女儿投奔了来,这位六姑太太是杨家庶出,丈夫过世之后,于夫家不容,所以投奔娘家。
只说来难办,杨家把栖霞院分给了张氏母女三人,唯独有廊下三间空房给她们住下了。
张氏悄悄和芷琳道:“早知道咱们不答应过来了,这多不好啊,到底这位关太太可是她们家的六姑太太。”
芷琳却道:“等咱们住些时日,让出来再是,否则,这个时候就走,姑母怎么想呢。”
“也是。”张氏点头,又让乳母抱了策哥儿过来,现在这孩子已然半岁了,生的很喜人,竟然很像丈夫孟旭。
芷琳见了弟弟,就亲自抱着他在腿上,亲了亲他的小脸蛋,看向张氏道:“娘,今日杨家要设宴为关太太接风,咱们要不要送些见面礼去?”
张氏伸手阻止:“你小孩子家家的,不知道这世上有人性情古怪,不是每一个守寡的人都像你娘我这般的,大多过的凄风楚雨,要不然就很悭吝。有的人你送她东西,是礼尚往来之意,可或许在她看来便是你想几个臭钱就打发人。所以,咱们得先观其言听其行。”
芷琳连忙道:“女儿受教了。”
张氏笑着摇头。
傍晚时,乳母带着策哥儿先睡下。张氏内穿月白袄儿,外罩深紫色貂鼠貉袖,头上梳着小盘髻,插两根玉簪,显得身份华贵,芷琳这边则是穿的青色梅花暗纹小翻领袄儿,配上花草纹的百褶裙,头上梳着双鬟髻,发中插着白玉插梳,看起来清爽。
母女二人一道去了正厅,很快就见到了关太太,关太太按年纪其实比张氏还小五岁,人生的不难看,可是如槁木死灰一般,什么东西都透着一股寡淡的意味。
关太太原本听说张氏和她一样新寡,应该和她一样的,摒除许多花红柳绿,神情应该严肃,甚至都不该过分大笑,可张氏却不同,她神情舒坦,性情爽朗,锦衣裘袄,根本看不出来她是寡妇。
回房之后,她就叮咛自己的女儿关雎:“咱们可不能学孟家母女那样,我们关家是书香门第,自小我都教你读《女论语》《列女传》《女四书》长大的,可不能那样没心没肺,到时候被人说我们家家风不好。”
关雎讷讷应是,不敢反驳。
年节下,张氏是自己带着厨娘过来的,吃食也是自家陪嫁庄子上送来的,所以她让厨房做了白熟饼子和酥蜜饼二十斤,又亲自教芷琳做一道山煮羊。
羊肉切成块放进砂锅,除了葱和胡椒外,有一个秘诀便是槌烂真杏仁放进去,放灶上熬煮,煮到酥烂为止,临出锅才放薄盐。
连芷琳这种不大爱吃羊肉的都忍不住吃了一满碗,“娘,真好吃。”
“我还有好些手艺呢,你就跟着学吧。”张氏也有些小得意。
母女二人又着人送往谢太夫人、大太太谭氏、孟姑母处,毕竟住在人家家里,若是小孩子就罢了,张氏这么大个活人,肯定不会不懂这些事。
她当年本来就是名厨,这道山煮羊自然做的极好,连谢太夫人都赞不绝口。
孟姑母本来是可怜张氏母子三人,让她们过来住下,但让她另外出钱也肉疼,毕竟她女儿杨瑢的嫁妆要备下,她们这样的人家,没有万贯嫁妆都不好嫁人。
还好,张氏都是自给自足,还送吃食过来,也让她长脸了。
在杨家住的好处就是这里同龄人多,杨琬生辰就在腊月二十六,也就是交年过完的两天。来不及准备针线了,芷琳就拿了青瓷瓶来,现成把木瓜海棠的枝干剪下来,这插花要高低有致,左边插这一枝木瓜海棠,右边插高一些的茶花细枝条,在瓶口把一朵粉茶花插上,显得清幽静谧,不知怎么,她觉得杨琬应该会喜欢。
插完花,她就带着春华秋蝉二人先去了杨瑢那里,她和杨瑢关系一直都不如何,主要是芷琳一直觉得杨瑢此人就是个草包,心胸又狭隘,这样的人只要面上不撕破脸就行。表姐妹二人过去时,杨琬这里已经来了人,听起来欢声笑语的。
见到芷琳送的花,她连忙道:“真雅致,怪道人家说你是花博士,还真没说错。”
“琬姐姐,我这刚来,也没什么送你,你别怪罪我就是了。”芷琳笑道。
杨琬摆手:“你这说的哪里话。”说完,还介绍人给她认识,是大长房太太的姨甥女梁媛。
梁家的事情她听孟姑母说过,梁家祖上也是做官人家,只后来屡试不第,遂弃文从医,在当地开了好些药铺,杏林中颇有些名声,攒下一笔丰厚的家业。只不过梁父过世后,其子并不擅长医药,底下人捣鬼,他本人在应天府读书,书没读好不说,还和同窗抢花娘,差点出人命,这才一家子投奔来的。
她们在杨家已然住了三年多了,听闻她有意要嫁给大长房的嫡长子杨绍元,亲上加亲,毕竟梁媛的姨母钱氏只是杨绍元的继母。
虽然芷琳觉得这桩亲事恐怕很难成,但梁媛有点野心也没什么,尤其是梁媛精于世故,不过说了几句话,言谈就很亲近了。
梁媛也在打量芷琳,她是见过孟芷彤的人,那是个空有相貌,性情纤弱,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只是运气好,顺利和谭家结亲。但孟芷彤这个妹妹却不一样,她身材高挑,眼眸坚定,凡事很有主见。
这梁媛人缘也是挺好的,和杨琬、杨瑢甚至是杨琼关系都不错,游刃有余的游走其间。
关雎却是头一回过来,尽管杨琬已经很照顾她了,但是来的人多,难免有忽视的。芷琳如今过来只不过是参加主人家的寿宴,也是给主人家面子,被忽视肯定也正常,毕竟她们现在都是寄人篱下呢,肯定也是有区别的。
看人家眼色过活,怎么可能好过呢,这也是芷琳想着过一年就走的缘故。因为她曾经也有从家乡到北京舞蹈学院读书的经历,当时她就是住亲戚家,那个感觉是真的一辈子都记得。
姑娘们多的时候,就在一起猜字谜,杨琬提前就把字谜准备好了,输了的就给大家讲一个笑话,或者表演一段才艺。
芷琳刚好有一次没猜出来,倒也不扭捏,当即就弹了一曲《华胥引》,这曲子是她前世学的,当年为了拿下角色,她告诉平台方说自己擅长古琴,后来找老师猛补,这《华胥引》是明末的,如今在宋朝弹出来,别有一番意境。
原本她们都在一旁说话玩笑的,听芷琳弹琴后,却都静下心来倾听起来。
尤其是杨琬,她看着芷琳,突然就想起前世的事情,那时,堂兄杨绍元舅家的人和身边的人都非常看好她做杨绍元之妻,一致推选她,可惜最后还是身份不够败北,从杨家出去后,她嫁给了一位寒门学子。
当初她还十分不解,毕竟人往高处走嘛,事实证明,她眼光不错,那寒门学子中了探花,对她始终如一。
而她却一意要往高处嫁,人还没嫁过去,就守了寡,那时杨家也不太行了,她只要一直在夫家守着望门寡,被婆婆折磨,直到老死。
孟芷琳拿了一手烂牌,却越过越好,她原本拿的天胡的牌,却让自己到了那个地步,实在是可叹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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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宋朝的冬日还是很冷的,没有羽绒服羽绒被,棉花也还没有普及,普通人都是盖纸被,用楮树皮制作的,或者芦花被杨花被,只有富人才用蚕丝被。
张氏也只有一床蚕丝被,芷琳则是睡的丝绵被,上面还叠着盖一件纸被,旁边还有薰笼,其实是很暖和的。
只是张氏很可惜:“去年过冬手头紧,就没给你做冬衣,今年住在人家家里又不成了。你个子长的又快,娘真是对不起你。”
“娘,您干嘛这么说,如今我们在孝中,就是有鲜亮的衣裳也不好穿。女儿的衣裳多着呢,有羊皮袄儿、灰鼠袄儿,这就够了啊。”芷琳就觉得衣裳穿的舒服就好。
张氏却不这般想:“虽说奢靡不好,可如今汴京竞为华靡,几乎穷奢极欲。这杨家的人,都生了一双势利眼,咱们虽然寄住人家家中,稍微表现的穷酸些,就得不到尊重。”
芷琳懂她娘说的,别看大家都喜欢接地气的明星,可是每次上红毯,如果穿的不是高定,借的礼服太差,就会被笑话。
如今在杨家也一样,她娘是把杨家当一个名利场,在这样的名利场里,就不能显得太寒酸了。
张氏开了自己的箱子,拿了一块水獭皮子出来,现成找了绣娘来,用藕荷色的缎子做表,在胸口袖口绣同色花,如此做成一件短斗篷,下面配莲青色的百迭裙,腰间系鹅黄色绦子,整个人毛茸茸的,看起来就很可爱。
一般绣娘没这么快,可张氏出了双倍工钱,当然就很快了。
就在张氏为女儿置办行头时,关太太和女儿关雎其实都收到杨家送的衣裳了,一人一件袄儿,关太太皱眉都收起来了:“咱们俩就穿咱们自己的袄儿,她们分明知道咱们替你爹守孝,却给如此鲜亮的衣裳。”
关雎道:“娘,莲青色也不是特别鲜亮吧。”
“我知道你来了杨家几日,竟然也变得如此爱慕虚荣了。”关太太一脸失望。
关雎连忙道:“娘,您放心,女儿不穿就是了。”
关太太又道:“咱们书香门第,一定要有风骨才是。”
关雎很是羞赧。
这边芷琳穿着新衣裳去探望闵姮娥,闵姮娥跟着谢太夫人的院子住着,她虽然父母双亡,性格却很活泼,特别爱笑,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只是她穿着打扮总显得又显老又显小。
芷琳想谢太夫人虽然疼她,可是杨家本身就有好几位孙女,再疼外孙女也要顾及嫡亲的孙女,闵姮娥完全没有母亲教导筹谋,细致接触就会觉得有些许不足了。
“我家里正好有一罐花蜜,想着你吃药肯定口苦,就拿了些过来。”芷琳道。
闵姮娥不由道:“多谢孟姐姐了,我也是贪玩,前些日子看雪下的大,就扫雪烹茶,原本想的挺好的,可是一下就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