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茶正将煨在灶上的笋干焖猪蹄端到桌上,就透过院门口看到了常二爷, 连忙热情上前打招呼。
姜家从未因为赵秋生是上门女婿怠慢赵家人, 对待他如平常女婿一般, 因而也会让姜宝珠与赵家人多来往。
逢年过节时,姜宝珠都会跟着赵秋生带着孩子一同回赵家, 不仅要跟赵秋生的父母兄弟熟悉, 还要跟族里和村里人相处。
为了的就是能多些助力,往后遇到困难也有人帮衬。
赵家所在的茂竹村距离杭州城并不远, 又有水路通达, 赶过来极为方便。
姜家一直想法子帮着赵家人在城里找活干, 也是希望多一些赵家人留在杭州城,不仅让赵家人承情, 也是觉得多留些人在城里也多些助力。
姜父姜母是把赵秋生当成亲儿子的,虽说都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和孙子孙女,可能做到这般的岳父真没几个。
这也是赵秋生和他的家人识分寸的结果,若是个只会占便宜的不知感恩的, 那也不过是给人做嫁衣,姜家也就不会做到这般, 反而需要处处防着, 生怕上门女婿发达了,就会辜负女儿。
两家属于双向奔赴。
因而,姜宝珠对于茂竹村的情况和人也是很了解的,除了这两年刚嫁过来和刚生出来的,其他人都是认识的。
常二爷更是熟悉,他是茂竹村重要人物之一, 也是赵家人最为敬重之人。
从前常二爷年轻时候,没少带着村里人出来寻活干,他是有本事的,比普通人容易寻到活计。
因而,他虽然孤寡老头一个,在村子里却极为有威望。
每次姜宝珠和赵秋生回茂竹村,都会特意备一份礼给常二爷,礼物多半是吃的。
承包工程这么大的事,依照赵家人的性子,肯定第二天就会将常二爷请过来,这一顿饭也是为了他准备的。
只要把常二爷口腹之欲满足了,后面的事就更容易办了。
宴席是摆在院子里的,傍晚外头更加凉爽。
常二爷一进院门就看到一大桌子的菜,饶是做好准备也被惊住了。
“丫头,你这是把饭馆打劫了?日子不用过啦?”
其他人也都纷纷倒吸一口气,难怪这般香,这未免也太丰盛了吧!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丰盛的一顿饭。
这绝对不是夸张,平日他们参加的宴席,桌上能摆一两个荤菜那都是顶好了,可这一桌素菜反倒成了点缀。
常二爷自诩年轻时也是见过世面的,这规模的也是极少遇到的。
原本的喜气洋洋,现在变成诚惶诚恐了。
赵大郎朝着赵丰收骂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拦着!是不是你嘴馋撺掇的。”
赵丰收冤枉极了,他根本拦不住啊!
三叔母自从三叔去世后,性子就变得越发古怪和执拗,有时候会因为很小的一件事突然崩溃大哭。这便是罢了,有时候懊恼自己说话重了,会用头撞墙。
刚遇火灾那两日,眼睛里已经没生机了,赵丰收当时害怕极了,生怕她寻短见。
他劝不动,也不敢劝,只要三叔母高兴就行。
“大哥,你可别怪丰收,他一个孩子哪里能拦得住我?”姜茶笑道,“你们别看这一顿丰盛,实际花不了多少钱。再说,今日日子特殊,是我姜家一切重新开始的日子,从前过往是云烟,往后日子是新生,必须得好好庆祝。”
听到姜茶这么说,而且饭菜都已经做好了,也不能还回去,大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纷纷转了话头。
“没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今天确实该庆贺,三嫂说得好,迎接新生活。”
“我们真是沾了光了。”
入座后,看清楚桌上的饭菜,众人还是忍不住惊叹,丰盛,实在是太丰盛了!
不管是最中间的摆盘讲究的白切鸡,还是那色泽红亮的猪蹄,又或者焦黄油亮的煎咸鱼,全都是实打实的硬菜,就连莲藕猪骨汤里的猪骨上面都挂着满满的肉,菜色多量还大。
此时米饭也都盛好了,每一个人都是满满一碗实实在在的大米饭。
这让人都不敢动筷了!这是他们能吃的吗?
普通人家也不管什么男女分桌,全都一块坐着。
姜茶作为主人,坐在辈分年龄最大的常二爷身边,张罗大家吃饭。
“愣着干什么,赶紧动筷啊。二爷,您还跟我客气啊?”
“我跟你有啥客气的,我正想着该夹哪一块。”
常二爷拿起筷子就去夹……筷子伸过去了,他竟然是真不知道该夹哪一个,哪个看着都好吃啊!
姜茶笑着夹了一块猪蹄放到他碗里:“二爷,你试试这猪蹄,我煮得很软烂,还专门买了香料煮的,你绝对会喜欢这个味道。”
“你这丫头许久不见,竟是比从前喜好自夸了,要是不好吃我可要骂你的哦。”
常二爷没再客气,将猪蹄往嘴里送,一口下去耷拉的双眼都比平时大了些。
猪蹄口感软糯醇厚,入口即化,肉香浓郁,肥而不腻。他年纪大了,牙齿松动,这样的口感正适合他!
看到常二爷动筷了,其他人再也忍不住也开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如同常二爷一般,第一筷子往哪里下着实让人为难了一会儿,全都顿了几瞬,才随心地往最喜欢的菜里夹。
若是按照平常,第一筷子是不好去夹肉菜的,在自家便是罢了,在外头的酒席第一筷子就夹最好的会被人瞧不起。
别看他们都是乡下人,那也是讲究规矩礼节的。有些确实村子有那一上桌就开始哄抢的现象,可在茂竹村,尤其是他们赵家是觉得这是很失礼的。
谁这般做会被嘲笑,导致名声受损,谁也瞧不上。
在村里名声是很重要的,若名声不好被排挤,那日子会非常难过。
说得难听些便是,名声不好的人家,若是家中有人离世,连帮忙挖坑抬棺材的人都没有。
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风气习俗,大多数人都会遵守这些规矩。
可这一桌,除了那炒蕹菜是素菜,其他都是带荤的,总不能所有人都指着一盘菜夹吧?
因而干脆按照自己的喜好夹菜,省得在一盘菜里打架,那也着实难看。
唯一朝着蕹菜夹的人是跟着常二爷一块来的赵洪燕,赵洪燕是家中长女,因父母早逝,她是一人拉拔着三个弟妹长大。
她虽是女子,可天生力气大,干活比很多壮汉还要厉害。
从小就长得比同龄人高壮有力,一米七多的个子,比一些男人都高。
也因此,她父母虽早亡,他们家也从不被人欺负,她从小还是孩子王。
村里尤其是族里也多照拂,这次就派她过来辅佐常二爷。她力气够大,可以干力气活,也能给大家做饭,往哪里放都行。
而且有她在场,其他人跟姜茶和闫二娘打交道也会更自在。
这样的活儿大家都是抢着来的,叫她也是出于照顾。她虽姓赵,其实和赵秋生这一脉离得比较远的。
因而她也是在场最拘谨的,哪怕桌上那么多肉菜,也不敢去夹。
姜茶早就注意到,直接就给她夹了一块鸡胸肉。
鸡胸肉对于后世人来说,口感松软干涩并不好吃,可对于现在的人来说这里的肉多,是除了鸡腿外最受欢迎的。
“啊,这我不能要……”赵洪燕吓了一跳,连忙想要夹出来。
“放你碗里可不能拿出来!”姜茶打断她的动作。
常二爷半眯着眼欣赏着嘴里的猪蹄,他这时候已经直接上手了,满嘴满手都是油汪汪的。
看到一旁动静,眉头都没有抬一下:“让你吃就吃,有好吃的不吃傻的你。”
赵大郎也劝道:“燕子,二爷说得对,既然上桌就放开肚皮吃。”
赵洪燕这才没推托,将头埋到碗里,眼眶微红。
其他人吃得头都抬不起来,咋就能做得这么香呢!
“三嫂,这是我们带来的咸鱼?”赵五郎惊讶道,“咋比家里做的好吃一百倍?”
茂竹村附近也有很多河流,因而时不时能吃到鱼,咸鱼又是最便宜的,也就更常吃到。
虽不到腻味的地步,毕竟是难得的荤腥,可确实也不怎么稀罕。
姜茶笑道:“我用铁锅煎过的。”
赵家舍不得买铁锅,又为了省柴火,菜多是一锅炖,只管吃饱味道实在谈不上。
“铁锅真是好东西啊。”赵五郎感叹,“这般做真是好吃,只是也费油。”
赵五郎不需要姜茶解释,就自动帮她寻了从前为什么不这么做的理由。
姜家从前家境是不错,那也是不能铺张的,这种费油的做法是不会在日常里出现,今日特殊才放开的。
而让大家深感意外的,莫过于黄豆焖猪皮,未曾想竟然可以这般美味。
软弹嫩滑,满满肉香味,价格还比猪肉便宜得多。
猪肉他们舍不得买,猪皮还是能时不时吃上的。
赵洪燕都忍不住问道:“这猪皮是怎么做的?竟比肉都好吃。”
说完又觉得不妥,这是别人独家秘方,哪里能随便对外说的。
她连忙又道:“我一时嘴快,嫂子当我没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姜茶不在意道,“先将猪皮焯水去腥,然后起锅烧油放入葱姜爆香,下入切好的猪皮,放入酱油和少许酒,然后下泡好的黄豆焖煮就行,只要掌握好火候并不难。”
赵洪燕一听,就知道这是自家做不了的菜。
不管是用铁锅煸炒,还是用酒做菜,那都是想都不敢想的,而且要把猪皮焖煮得这么软弹需要的时间必是不短,还很费柴火。
别看他们在乡下,柴火也是不易得的。
因为距离杭州城近,他们村附近的山林也被砍得快秃了,平日农家用柴也需省着的。
赵二郎感叹:“如此讲究,炖树皮也好吃。”
姜茶觉得这已经是很简单的烹饪手段了,可对于在场其他人来说,还是繁琐花费高,属于一道大菜,平常是绝对不会做着吃的。
虽然在场人多,一个个都是能吃的,可一大桌菜和一大锅米饭,让所有人都吃得有些撑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
他们也不想吃相那么难看,可姜茶已经做好了,又说夏天放不了,于是乎全都吃光了,连一口汤也不剩。
每个人的碗和装菜的碟子等,也都一干二净的,见不到一点油花。
因为吃到最后,每个人都用救济粥涮了一遍碗,势必不能浪费一点。
“我吃这一顿,这一年肚子里的馋虫都不再叫唤了。”赵五郎感叹,“我不说以后经常能吃到,若是每年过年能有这么一顿,这一年也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