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父还在的时候,刘业勤就经常回来探望,就算自己没时间也会让妻子带着孩子过来。
姜父离世后,尤其是赵秋生离世后,他就来得更勤了,几乎每个月都会过来一两回,像这次这么长时间没见人的,确实极少出现。
姜茶之前就打算亲自去看看情况,刘业勤不是那种无缘无故没动静的,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大师兄,你老实告诉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家里能出什么事。”刘业勤直接否认:“倒是你,这些日子肯定很难过吧,大师兄没本事,帮不了你太多。”
刘业勤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会子,硬是塞给姜茶。
姜茶一看,竟是七张一贯钱的和两张五百文的。
“大师兄,你这是做什么!你不会把家里的钱全都掏干净了吧?”姜茶眉头紧蹙。
刘业勤虽然从来不曾说过自己的经济状况,总说自己过得不错,每天都能接到活,可具体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
家里六口人,身上衣服都是缝缝补补很多次,逢年过节也极少有新衣服。
四个孩子看到糖果都很眼馋,明显平时就没怎么吃过,他们觉得自己装得很好,实际上根本瞒不住。
吃饭时,孩子们也明显得了叮嘱,不敢放开着吃,可瞧那满足的小模样就知道平常吃不到这些好东西。
姜母也曾想着私底下补贴,可刘业勤特别固执,从不拿姜家一分。
有一次姜母偷偷塞钱给刘业勤的妻子蔡大娘子,为此刘业勤第一次对妻子发了火,后来还是把钱都还了回来。
姜父当时教训刘业勤,长辈赐,不可辞。
刘业勤这才听话地收下,可他很快就会想法子买更贵的东西补回来。
一来二去,姜母也就不敢干这事了,原本是想着让帮衬,如此一来反倒给刘业勤带来压力了。
刘业勤平时最是听话,指哪打哪儿,姜宝珠小时候被小伙伴气哭,找刘业勤帮忙揍对方,刘业勤也不管人家还小自己好几岁,直接就上拳头,完全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只要姜家人说的,他肯定就会去做。
可到这种时候特别固执,不管谁说了也不听。
姜父这个做师父的也没法子,他的手又伸不到那么远,没法帮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刘业勤一家日子过得清苦。
现在刘业勤一口气掏出这么多钱,姜茶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有大师兄在,师妹你不用担心。这些钱你先花着,我会再想办法的。”
姜茶冷声:“想什么办法?你若是不老实交代这些钱哪里来,我今天就去你家查清楚。”
“师妹……”
“大师兄,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刘业勤搓搓手,老大一个人缩在一旁跟个鹌鹑一样。
小的时候刘业勤是姜宝珠的哥哥,一直照顾姜宝珠,可等姜宝珠长大,反倒是姜宝珠罩着这个头脑不太灵光的哥哥,身份有些颠倒过来了。
若是有人嘲笑刘业勤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刘业勤没说什么,反倒是姜宝珠将对方骂得狗血淋头。
姜宝珠并不是泼辣性子,但是谁欺负自家大哥,她立马化身泼妇。
小时候姜宝珠贪玩,掉入水里,是刘业勤不顾河水冰冷,跳下去把她救上来的。
“我,我……师妹你做什么,快,快松手,被人看了不好。”
姜茶突然抓住刘业勤的手,将刘业勤吓了一跳。
小时候两人确实亲密无间,经常手牵着手出去玩,可长大后就不易这么亲近了。
姜茶将刘业勤的手放到眼前,看到狭缝里的黝黑。
他的手比从前更加粗糙,上面长了很多新的老茧。仔细看,身上也灰扑扑的,比从前黑了不少,那种黑并不像自然的肤色黑,像是洗不干净似的。
“刘业勤!”姜茶吼道。
刘业勤吓了一跳,再不敢挣扎。
“宝……宝珠妹妹。”
最开始刘业勤叫姜宝珠为小姐,被姜父姜母纠正后,就叫宝珠妹妹,可等姜父收了郭东杰为徒后,就跟着叫师妹了。
姜宝珠反对过,可刘业勤还是坚持这么叫。
大约是从前流浪的经历太深刻,他都有深深的不配得感,姜家人对他越好,他越这般谨慎,生怕冒犯会失去。
姜父任由他自己在外头打拼,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刘业勤在姜家终究有些不自在,总把自己看低了,恩情让他总觉得自己矮大家一头。
虽然这是他心甘情愿的,也甘之若饴的,可姜父不希望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永远这么卑微。
因而姜父姜母虽不舍,也还是让他自寻出路。
至少这样他能恢复正常的心态去生活,才不会带着千金重的负担而活。
“你若还当我是妹妹,就老实告诉我,你去干了什么。”
姜茶一算日子就觉得不对,郭东杰很早就知道姜家着火的事,他虽然之前处理家中事一团乱,可在这种事上去是很周到的。
他肯定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刘业勤,可刘业勤却隔了这么久才过来,这显然不正常。
刘业勤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姜茶冷声:“你不会是去挖煤了吧?”
刘业勤打了个哆嗦,明明长得比姜茶高大得多,可在姜茶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刘业勤啊刘业勤,你长出息了啊,你好好的木匠不做,跑大老远地方给人挖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长了,不想活了?那些钱是好挣的吗?若是出了意外,你让嫂子和四个孩子怎么活?!你难道想让孩子们也跟你小时候一样吗?”
姜茶怒气直冲天灵盖,口无遮拦的骂骂咧咧。
这个年代挖煤技术极为低下,非常容易出现坍塌事故。
普通人根本不会去干这一行,多是犯事之人被强压着去的,还有被坑蒙拐骗忽悠去的,也有实在日子过不下去,为了更多的钱才会去的。
刘业勤一家虽然过得清苦,可也不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填饱肚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毕竟刘业勤是有手艺的,说差一些也只是相对姜父几人而已,没法接那些大户人家要求高的活,这种活相对赚得更多。
可应付普通人的需求,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有门手艺,在这世道不至于饿肚子的。
可他却是要去挖煤,那完全是在死亡线上蹦跶作死的节奏。
王二嫂连忙出声打圆场:“弟妹你别生气,你大师兄肯定不会胡来的,他不是那种没计较的人。”
姜茶却是哭了:“他是有计较,可他为了给我钱,就能变成那种人!刘业勤,你到底要记那份恩情到什么时候?你若真的出事,我怎么对你妻子和孩子交代?他们现在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你怎么不多为他们想想。是你承了我们姜家的情,不是他们。再说了,这么多年,你早就还完了!你不欠我们的!”
姜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开始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的流,完全制止不了。
那种恐惧刻骨铭心,她再也承受不住还有亲近之人离世的消息。
姜茶现在就是姜宝珠,已经完全接纳了她的记忆和感情,也继承了她接连失去亲人的记忆,所以才会如此真切的感受到痛苦和惧怕。
“妹妹,你别哭,是哥哥的错。”刘业勤手足无措,方才被骂还不觉得如何,看到姜茶的眼泪就彻底没辙了,焦急得团团转。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看到妹妹哭。
刘业勤求助地看向王二嫂,王二嫂却一脸无能为力。
他们家再穷,也没想过去挖煤啊,那可谓是九死一生。若没有被逼到绝境,肯定不能胡来。
那些地方通常都在荒郊野岭,能拥有煤矿的人都非等闲之辈,即便有命从矿洞里出来,拿到钱的时候,也不一定有命回来。
因而即便有重利诱惑,普通人也极少会踏上这条路。
刘业勤无奈,只能继续解释:
“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去了,我这次也是着急要钱,不光是要给你的钱,还是给我小闺女挣的医药费。”
姜茶收住泪,焦急道:“珍珍怎么了?”
“她出生时,身体就不大好,前一阵感染了风寒,就一直咳嗽不停,有时候气都喘不上来。大夫说这病需经精细养着,还得坚持吃药,否则以后很可能重成肺痨。”
肺痨就是肺结核,在这个时代约等于绝症。
即便在现代,也不是百分百治愈的。
“这,怎么会这般?现在如何了?”
姜茶想到那可爱的小姑娘,顿时心底一紧。
刘珍珍和姜蓉儿是同一年生的,也就比姜蓉儿大几个月。
只是刘珍珍是早产,蔡大娘子不小心摔了一跤,将孩子提前生了下来。
刚出生的时候就跟只小猫似的,大家都担心养不活,这也是刘业勤离开姜家自立门户后,第一次拿了姜父姜母给的钱,就是为了更好的治愈孩子。
虽然当时刘业勤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也是女儿,可他依旧非常疼爱这个孩子,只要有一丝希望都要保住她。
“现在好多了,大夫说只要坚持吃药,就不会恶化。”
“还是得多带她去看看大夫,回头我去打听哪里有厉害的儿科大夫,多看看安心些。这些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哎,也是我的错,最近太多事,竟是一直没去联系你。你是什么性子我还能不知道,这么长时间没来,肯定是出事了。”
姜茶又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不知为何,在刘业勤面前她就要比平时啰嗦。
“这哪能怪你,你刚遭了那么大的……”
“停停停!”姜茶连忙打断,“哥,我现在发达了,我跟你讲,我刚挣了三百贯钱。”
刘业勤跟着郭东杰叫姜宝珠为师妹,姜宝珠也闹别扭不再叫他哥哥,而是叫大师兄。
不管是姜茶还是姜宝珠,还是觉得叫哥更亲切,姜茶也就叫回来了。
刘业勤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他说话都开始打哆嗦了:
“你,你,你干,干啥了?不会是去赌博了吧?”
姜茶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你妹妹我是这种人吗?想什么呢。”
“那咋挣了这么多啊?”刘业勤紧张地搓手,满眼不是高兴而是担心。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一次挣这么多钱,简直是在做梦。
姜父虽然赚到过,可他当时可是给一户人家干了大半年的。
姜茶这般说,明显情况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