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帝狐疑:“哦?”
“儿臣这是用行动告诉庐阳侯,我这人行事坦坦荡荡,我若真想教训谁,根本用不着对人用私刑,因为我会选择当面动手!”
苏明景瞥了一眼躺倒在地上的庐阳侯,语气讥诮的道:“这样才能教人心服口服!”
刚睁开眼的庐阳侯恰好听到这话,一口血险些吐了出来。
谭尚书皱眉,不赞同的道:“就算如此,太子妃对庐阳侯下如此狠手,未免太过。”
苏明景嗤笑,道:“没办法,要让我的话更有说服力,我自然不能留手,不然你们还以为我是在说假话狂骗你们了。”
觉得自己似乎被骂了的大臣们:“……”
苏明景:“我还是那句话,我苏明景做事堂堂正正,若真是我做的事情,我不会否认,但若是我没做过的事,你们却想诬赖我,那也绝不可能……”
她瞥向庐阳侯所说的那三个证人,嗤笑道:“一个平民小娘子,两个弱小的狱卒官吏,这种人……倒也能成为证人了,强权压迫,利诱之下,你们确定这三个证人能维持本心,说的都是真话?”
谭尚书沉声道:“太子妃你这分明就是诡辩,照你的说法,这大理寺所有案子中的人证物证,莫不是都是压迫利诱?那么多案子,难道都是冤假错案?”
“这谁知道呢?”苏明景漫不经心,刚刚打过人的她理直气壮:“反正我这案子就是冤假错案!”
“……”总之,就是您没错,是吧?
“皇上明鉴,我大理寺的案子,桩桩件件,绝无半个冤假错案!”大理寺少卿罗大人拱手说,神态极为沉稳。
苏明景笑着睨他,不屑道:“人在你们大理寺的牢中,都能无故被人打成这样,你还敢说你们大理寺没有半个冤假错案?那些所谓的凶手,怕不是都是被屈打成招的吧?”
罗大人眼神锐利:“太子妃慎言,我大理寺审讯核办各地刑狱重案,任何事都讲究证据,绝无屈打成招一事!”
“哦?”苏明景挑眉,而后合掌欣赏道:“好,既然罗大人如此说,那我便信了,如今我手里正巧就有这么一桩冤假错案,只望罗大人真能如你所说的,廉政清明!”
罗大人立刻道:“我大理寺自会竭力!”
谭尚书听到这,不由眼神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明景,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们这位太子妃,似乎不同凡响啊。前边铺垫那么多话,似乎,都是为了这么一句。
谭尚书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当即一个大臣站出来道:“太子妃还未听过人证的证词,就说自己是被栽赃诬陷的,莫不是心虚?”
“我的事等下再说吧……”苏明景语气敷衍,“反正这件事中也没人发生死亡,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案子,涉事死亡的人,可不下七个了!”
众人讶异。
而苏明景已经朗声对明昭帝道:“……父皇,您应该已经看过了儿臣呈给您的卷宗,二十年前,庐阳侯府世子回京途中被强盗截杀,嫡次子则意外落水而亡,如今的庐阳侯说他无辜,可不巧,我这里却有人亲眼见过他二十年前与山贼见面!”
正躺在地上的庐阳侯听到这话,却是咻的坐……没坐起来,并且脸色更白了。
庐阳侯看向自己右肩,眼中露出一丝阴狠来。
他感觉得到,自己右肩的骨头,已经被碾碎了……这太子妃,真不像是闺阁中的女子,力气竟比军中将士还要大。
“陛下,”庐阳侯忍痛喊,“臣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
他又看向苏明景,语气嘲讽:“臣说太子妃您仗势欺人便是污蔑,您如今诬陷栽赃臣,倒是不说这是污蔑了?果真是宽己严人啊。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无愧于心!”
苏明景看向他,道:“我与庐阳侯自是不同,我是真的堂堂正正,你却是阴险小人……你也别急着反驳,你的证人传上来了,我的证人可还没有了。”
说完,她便跟明昭帝道:“父皇,也请允许儿臣传召证人上来。”
明昭帝点头:“准!”
旁边大臣搀扶着庐阳侯坐起来,他看着苏明景,神情阴沉,见苏明景眼神笃定,一时间,他却是不确定苏明景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庐阳侯一瞬间有些慌乱。
不过很快的,他又叫自己冷静,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一切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被他处理好了,就算真有什么证据,二十年的时间中,也早已经湮灭了。
另一边,端王的表情也有些阴沉,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庐阳侯。
庐阳侯府当初的事情,除了庐阳侯本人之外,最了解这事的,大概就是端王了,毕竟这件事最后可是他帮着庐阳侯收尾的,保管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只是谁都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连端王本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事,在今日却猝不及防的被苏明景提起了。
太子妃……
端王思忖,此事距今已有二十年,他不信,在这短的时间里,这太子妃能找到什么证据!
这么想着,继庐阳侯之后,端王的心里也安稳了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苏明景的“表演”。
不过很快的,待苏明景口中的人证被传来,庐阳侯和端王脸上的表情都是一变,而大殿中的其他人,也在安静一瞬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起来:
“……这不是,老庐阳侯夫人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太子妃说她有证人,难道就是……老庐阳侯夫人?”
不少人意识到老庐阳侯夫人出现在此处的意味,都不由倒抽了口冷气,看向庐阳侯的眼神也有些变了——他们之前觉得太子妃所说的一切不过是无稽之谈,可是老庐阳侯夫人的出现,似乎推翻了他们的这个猜测。
老庐阳侯夫人,也就是庐阳侯的嫡母,曾经的庐阳侯夫人,她也是二十年前死去的庐阳侯世子、嫡次子的亲生母亲。
而庐阳侯,早在老庐阳侯夫人出现的那一刻,眼底瞳孔便猛的紧缩了一下。
在老庐阳侯夫人从他身边走过之时,他下意识喊了一声:“……母亲。”
老庐阳侯夫人的脚步没因为他的这声母亲而停下,只是缓缓走到前方,冲着上方的明昭帝跪下:“臣妇,参加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她今日穿得极为隆重,作为曾经的侯夫人,现在她也仍有诰命在身,如今身着大冠濯衣,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肃穆,极为隆重。
明昭帝:“老庐阳侯夫人快快请起。”
老庐阳侯夫人却未起,只双手举至头前,声音悲痛的大声喊道:“臣妇求陛下,为我那早死的两个孩子伸冤,还他们一个公道和真相!”
众人虽然早有猜测,可是当真听到老庐阳侯夫人的话之时,心中还是极为震撼。
苏明景示意还跪在地上的几人走到一边去,身体单薄的小娘子看着她,欲言又止,眼底充满了愧疚,苏明景冲她笑了下,便见她眼眶一红,眼中的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了出来。
苏明景无奈,可是此时却也不是安慰她的时候,只能给她一个眼神,便将注意力落在了老庐阳侯夫人身上。
说来也是巧合,当她看完前庐阳侯世子的卷宗之时,便觉得此案疑点颇多,最大的疑点便是,庐阳侯世子是在距京城不远的地方遇害的,京城、天子脚下,哪来的山贼?
更古怪的是,在庐阳侯世子遇害后,那支所谓的山贼就被人极为简单的抓住了,而这群山贼在被投入大牢后,没多久便被处以了斩刑,此案便就此草草了结了。
不管怎么看,这案子都充满了猫腻。
而苏明景想到要调查这个案子之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庐阳侯夫人——不管是前庐阳侯世子,还是醉酒意外身亡的嫡次子,都是她的亲生孩子。
如果说这么多年,还有人关注着这个案子的话,最大的可能便是她了。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苏明景亲自往庐阳侯府走了一趟,而当她看见正在礼佛的老庐阳侯夫人之时,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这个猜测。
老庐阳侯夫人身份尊贵,却形容枯槁,浑身充满了死气,她的住处也在庐阳侯府的偏僻之处,实在不让人多想。
所以思量间,苏明景当时直接和老庐阳侯夫人见了一面。
思绪回到现在,苏明景冲着明昭帝道:“父皇,儿臣所说的人证便是老庐阳侯夫人,以及二十年前,跟在庐阳侯身边的书童!”
庐阳侯听到这话,脸上表情大变,他骤然转头,视线震惊的落在进来的第二人身上,
只见男人神情瑟缩而惊恐,明明是个大男人,整个人却畏畏缩缩的缩成一团,他的样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仔细看的话,依稀还能辩出二十年前的模样来。
庐阳侯瞪大了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不!不行!
他决不能这样认输。
庐阳侯咬牙。
“……行,行书?”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行书转头,便看见庐阳侯一脸惊喜的看着自己,嘴里说着:“……真的是你?二十年前你拿着银子说要回乡,没想到一去就没消息了,我曾经还很担心你了!”
他叹道:“如今看你无事,我心里也安心了。”
看着他,行书脸上却露出了阴沉的表情。
苏明景倒是大开眼界,稀奇道:“当初可是庐阳侯你亲自下令封口,让人在行书返乡路上将他杀死,若不是老庐阳侯夫人及时赶到,行书早就死了……”
“胡说!”庐阳侯却是正义凛然,“行书伺候我多年,我怎会下手害他?怕不是太子妃你用银钱贿赂了他,特意找了他来污蔑我吧?”
苏明景:“……你倒是把我之前的那套话术学去了啊?不过,这话你不如于老庐阳侯夫人说吧,你觉得你的寥寥数语,能打消她因为两个孩子被杀死的仇恨吗?”
庐阳侯心头一突,他缓缓转头,看向前方的老庐阳侯夫人,果然看见她正愤恨怨怒的看着自己。
这一刻,庐阳侯心中滋生出了无限的悔恨,他想道:“我早该将她杀了的!”
不该将人留到现在的,不然他又怎么会有今日的祸患?
“老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上方,明昭帝沉声询问。
老庐阳侯夫人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的喊道:“二十年啊!二十年过去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陛下,二十年前,庐阳侯……哦不,是庐阳侯府庶子宋端,他为了能坐上庐阳侯的位置,狠心勾结山贼,将我儿子杀死!”
“后来,他更设计让我二儿子醉酒,联合花楼的花娘,将他推入水中,使他溺死。”
“我当时便察觉不对,可是我两个儿子接连惨死,侯府上下已成为宋端的一言堂,所以我也不敢做什么,只敢在暗中搜集证据,等待着真相能够大白的那一天……”
想到二十年前的事情,老庐阳侯夫人现在仍然心如刀绞。
当时她不仅要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处理好两个儿子的葬礼,还要不被宋端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这么多年,在宋端的掌权之下,庐阳侯府早就成为了宋端的一言堂,她更不敢做什么,只能做心如死灰的模样,带着人搬到了庐阳侯府僻静的地方。
好一段时间,怕宋端盯着自己,她甚至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一直到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老庐阳侯夫人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
无数次她都在想,自己两个儿子死亡的真相,怕是无法再揭开了,可是没想到,在二十年后,自己的孩子的冤情,竟然真的有一日能昭告天下,她真能将杀人凶手绳之于法。
老庐阳侯夫人将手中之物呈上:“皇上,这是臣妇多年来所搜集到的证据,宋端残害我两个儿子,求您为他们做主啊!”
老庐阳侯夫人的身体跪趴在地上,只高举着手,手中捧着她所说的证据。
明昭帝吩咐庆荣去将东西拿上来,东西厚厚的一沓,里边夹杂着信件,还有譬如口供一般的东西,明昭帝翻看了几眼,在看到其中一份之时,他眼神突然起了变化。
没人注意到明昭帝眼神那微妙的一点变化,毕竟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老庐阳侯夫人身上,除了一直盯着他看的苏明景。
“我儿自来纯善,待底下兄弟姊妹极好,宋端虽是庶出,我儿对这个弟弟却一直关爱有家,他当初离京,与宋端常有信件联系,在回京之时,他也通知了宋端……”
“谁能想到,宋端竟联合人在他回京路上设伏,将他伏杀在路上!”
想到自己调查到的东西,老庐阳侯夫人真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将儿子教得如此纯善,为何要让他体贴弟妹,若不然,他又怎么会对宋端这个白眼狼毫无防备?
“皇上,求您为我儿做主啊!臣妇不求其他,只求让宋端这个杀人凶手伏诛!”
明昭帝将手中的东西合上,冷声吩咐:“来人,削去庐阳侯爵位,将其投入大牢,静待发落!罗毅,此案便由你审理,尽快查明真相,还老庐阳侯夫人一个清白!”
罗大人出列,应下:“臣遵旨!”
守在殿中的金吾卫走上前来,将庐阳侯……哦不,是将宋端扣住,抓着人就要往外走。
庐阳侯惊慌之下,大声喊道:“不,我是无辜的……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