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妈妈走过去,给沈氏轻轻揉着头,道:“夫人别急,侯爷不是说了吗,他那话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您何必多想呢?”
沈氏冷笑,又语气淡淡的道:“我瞧着侯爷是被那丫头勾起了愧疚,还让我明日开库房,将来云国的那匣子宝石送去给她打首饰,这宝石,我原本还想着留着给五娘添妆了。”
来云国盛产宝石,能送到长宁侯府来的,更是其中精品,基本看不见瑕疵,沈氏一直留着那匣子宝石没动,原本是打算等五娘与端王成亲之时,给她添妆,哪里想到长宁侯这一开口,就要将这一匣子宝石都要送给苏明景。
“那丫头哪里能配这么好的东西?”沈氏不悦。
徐妈妈劝道:“侯爷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他这慈父之心,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对三娘子的这几分愧疚,还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了?”
她劝道:“您暂且就随了侯爷的意,待三娘子好一些,况且,您别忘了,如今我们还有用得上三娘子的地方。”
沈氏皱眉,低声道:“我在想,我们是否猜错了,也许,圣上当初那话只是一句戏言,只是我们当真了……若是如此,那我们当初……”
徐妈妈却道:“就算是玩笑,但是太子如今快至及冠,皇上也定是想给他娶亲,好留下一个子嗣……至少如今有三娘子在,这事怎么也不会落在五娘子头上。”
沈氏轻轻颔首,心中稍微觉得宽慰。
*
第二日,沈氏便派人开了库房,按照长宁侯所说的,取了来云国的那匣子宝石,再加上三匹碧罗纱给疏影馆送了过去。
沈氏这一举动,可以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毕竟三娘子昨日可是将大夫人给气晕过去,大夫人不说惩罚她,怎么还送了宝石和衣料给三娘子?
大家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大夫人对三娘子真是一副慈母心肠,即便三娘子闯了这么大的祸,竟也舍不得罚她。
而这个言论一传开,顿时得到了府中上下无数人的赞同,毕竟不这么解释,大家纷纷感叹:“大夫人待三娘子,真是好一番慈母心肠啊,果然,夫人真是将五娘子看做三娘子的替身啊。”
听到这个传言三位当事人:“……”
三人的脸都臭了。
不过在这之后,可能是长宁侯说了什么,沈氏终于没再在苏明景面前摆亲娘的架子了,一时间,母女二人相处的气氛,倒也称得上和谐。
而疏影馆的小厨房,在沈氏默认下,也有条不紊的建了起来,绿柳做事周全,这事便由她安排,一应事务,处理得极为妥当。
没两天,小厨房便已经收拾得有模有样,一应俱全,连采买的人都安排上了。
在第四天,苏明景喝上了红花熬的鱼汤。
鱼汤和那日大厨房送来的一样,是鱼头豆腐汤,不过卖相和滋味那是天差地别。
雪白的鱼肉,浓白的鱼汤,再加上鲜嫩的豆腐,明明只是最简单的食材,却做出了极致的滋味来。
一碗鱼汤下肚,喝了好几天药而有些脸臭的苏明景,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愉快了。
红花十分得意的道:“我熬的鱼头豆腐汤,才叫真正的鱼头豆腐汤了,那日大厨房做的那碗汤,顶多被称作马尿!”
很显然,她对于大厨房那日送来的鱼汤,仍是耿耿于怀。
“娘子你放心,有我红花在,接下来保管你被我养得白白胖胖,气色红润!”她拍着胸脯保证。
苏明景心情愉悦的道:“那我的一日三餐,就拜托给你了。”
红花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
在吃了七天的药后,苏明景的药终于停了,精神也好了起来,便也不再窝在疏影馆昏昏欲睡,开始在府里走动。
她先去拜访了三房的柳氏。
这些年,三房每年年前都一直有往潭州送礼。
说来也是好笑,她的身生父母似乎已经早就遗忘了她这个女儿,十九年来没有只言片语,反倒是三房的叔婶,每年都有问候。
所以,如果说苏明景来京城真有想见的人,那只能是三房的三老爷夫妻俩了。
不过苏明景这次来拜访的时机不巧,柳氏此时有客,正在见客。
苏明景闻言,倒也没为难婢女,只道:“那我下次再来拜访三婶吧。”
不过没想到,柳氏身边的丫头杏芳却是一把拦住了她。
在苏明景疑惑的眼神中,杏芳忙道:“三娘子,还得求您一解我们夫人现在困境。”
苏明景:“什么意思?”
杏芳犹豫道:“其实夫人现在在见的客人,是夫人的姑母和表妹,您不知道,夫人的这位表妹新寡在家,生得花容月貌,所以夫人的姑母,一直想把她女儿嫁给三老爷做妾。”
说到这个,杏芳的语气就有些不忿了,为他们夫人觉得不值。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夫人的这位姑母却还一直明里暗里的用话贬低夫人,指责夫人善妒,不能为三老爷开枝散叶,还不给三老爷纳妾……”
“为这事,她们之前已经来了好几次了,夫人被她们缠得烦不胜烦,又碍于是长辈拿她们没办法,所以,三娘子您来得正好,您要是进去,夫人也就有理由把她们打发了。”
杏芳期待的看向苏明景,请求道:“所以,奴婢拜托您,救救我们夫人吧。”
在她期待的眼神中,苏明景轻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了,原来是这么一件小事啊……”
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杏芳:“前面带路吧。”
闻言,杏芳双眼一亮,脆声应了一声,忙在前引路,带着苏明景往客厅去。
等走到客厅门口,还没进去了,二人就先听到了里边传来的毫不客气的指责声。
“二娘,不是姑母说你,身为女子,理当贤良淑德,以为夫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为己任,你嫁于侯府三老爷多年,却只得了一子,已是失责,你该自省,该主动为你的丈夫纳妾才是。”
苍老的声音听着古板而刺耳,在说完后,她吐出口气,又语气缓和的劝道:“四娘是你表妹,又不是旁的女人,就算她嫁给你丈夫,与你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会损坏你的利益分毫。”
“最主要的是,四娘会生儿子啊,她嫁给那周六郎,八年便生了四个儿子,若是嫁给三老爷,定能很快为三老爷开枝散叶的。”
“让三老爷纳四娘为妾,总好过让他纳别的女子为妾好吧?别的女子可不像四娘这样不与你争抢,到时候你这侯府三夫人的位置做不做得稳都难得一说了……”
苏明景听着,险些嗤笑出声来,不想再听下去,她索性直接大步走了进去,嘴里说道:“三婶,我来找你玩来了。”
等进去,看到客厅里的人,她这才做一脸惊讶状,道:“呀,原来三婶您真有客人在啊?我还以为杏芳在骗我了。”
杏芳适时走过来,欲言又止的道:“夫人,奴婢拦过三娘子了,说您有客,可是三娘子不信,偏硬要进来。”
柳氏坐在下首的位置,原本一脸冷淡,等看见苏明景闯进来,她双眼却是一亮。
“你先下去把。”她挥手让杏芳下去,而后走到苏明景面前,笑着问她:“三娘怎么过来了?”
苏明景道:“这不是自从我回来后,便忙着适应在京的生活,一直都没时间上门来拜访三婶您,今日恰好没事,就想着过来找您说说话。”
“杏芳说您有客,我原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苏明景的眼神落在客厅中的那两道陌生身影上,问柳氏:“三婶,不知这两位是?”
柳氏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似乎冷淡了些,介绍道:“这是我姑母和我表妹,姓秦,你叫一声秦姨就好了。”
苏明景若有所思:“哦,原来是三婶您的姑母和表妹啊……不过您这表妹怎么着一身白?难道是家中有人去世,特意来侯府找三婶您回去奔丧的吗?”
奔,奔丧?
听到这话,柳氏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第17章
柳氏抿唇,这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看向自家姑母和表妹,果然见她们脸色铁青,秦氏更是脸色涨红,一脸的羞愤欲绝。
柳氏轻咳一声,解释道:“三娘,你误会了,我姑母和表妹上门是专门来探望我的,至于我表妹为何着一身白,这……这只是她个人的穿衣喜好。”
“穿衣喜好?”苏明景看了一眼秦氏,表示道:“那还真是个奇异的喜好。”
秦氏:“……”虽然苏明景没说什么,可是秦氏总觉得她看自己的那一眼,那个眼神骂得很脏。
此时,一道淡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却是柳氏的姑母,她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看着苏明景,语气淡淡的说:“府上三娘子,倒是牙尖嘴利,不过女子,终究还是该贤良淑德,温柔懂事,那才是正道。”
“正道?”苏明景玩味,问:“那三婶的表妹,也就是这个大娘,难道就符合你口中的贤良淑德,温柔懂事?”
“……大,大娘?”被苏明景称作大娘的秦氏,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指着自己问:“你,你叫我大娘?”
“不然呢?”苏明景语气理所当然,道:“我年岁正好,而你,半老徐娘,我叫你大娘不是正合适吗?”
秦氏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摸着自己皮肤光滑的脸,着急的喃喃道:“我难道已经这么老了?”
看着秦氏这个反应,柳氏不由嗔了苏明景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苏明景这声大娘,很明显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
秦氏虽然做妇人打扮,但是面容瞧着却很年轻,而且还生着一张怯生生、如小兔般令人怜爱的脸,整个人既带着少女的清纯,又带着妇人的风韵和妩媚,不管怎么看,她和大娘这个称呼都搭不上边。
“老太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了。”苏明景大步走过去,在柳姑母下首的位置坐下,问:“这位大娘,难道就是你口中既贤良淑德,又温柔体贴的女子?”
听到苏明景的那声“大娘”,柳姑母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又勉强压了下去。
“四娘,自然是贤良淑德,温柔体贴的女子。”柳姑母的表情颇有些傲然,说道:“她打小便熟读《女戒》、《三从四德》,嫁人后,更是努力为夫家开枝散叶……”
柳姑母是很自傲自己能教出秦氏这个女儿的。
秦氏生来貌美,从小就聪明伶俐,讨人喜欢,才及笄便一女百家求,只是命不太好,嫁了人,男人却死得早,如今不过二十五,就守寡了。
不过柳姑母觉得,就算她女儿是个寡妇,但是就凭她的美貌和才华,也定能再寻到一个不差的如意郎君,毕竟本朝并不限制寡妇再嫁。
如果操作得当,也许……
就在柳姑母幻想着的时候,却听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入了耳中:“原来,老太太你口中的贤良淑德,就是没脸没皮,不自尊不自爱,主动上赶着要去给人做妾啊?”
柳姑母回过神,对上苏明景似笑非笑,满是讥笑的一张脸。
柳姑母大怒:“三娘子,老身看你是长宁侯府的小娘子,所以就算你之前言语多有不当,老身也没跟你计较,可是这不代表你可以这样随意侮辱人。”
“侮辱?”苏明景觉得好笑,她反问:“想让你女儿给我三叔做妾的人不是你吗?我刚刚进来就听见你对我三婶说什么,你女儿能生儿子,最适合给我三叔开枝散叶……”
说到这,苏明景不由嗤笑,道:“我当时还在想了,怎么能生孩子,还成为一个人的优点了?如果生孩子也能算作一个人的优点,那母猪一胎十几个,要比,谁能比得过它?”
“你你你……”柳姑母抬手指着苏明景,手指气得连连颤抖。
“娘!”秦氏凑过去,而后双眼含泪的看向柳氏,质问道:“表姐,我母亲就算再有不是,她也是你的长辈,是你的姑母,你就任由别人这么侮辱欺凌她妈?”
柳氏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自己该说啥了。
她之前就觉得,三娘这一张嘴很厉害,可是却怎么也想到,能厉害成这个模样,那一个个字,一句句话,简直就跟刀子似的割人身上了。
瞧她姑母被气得,人都要厥过去了啊。
“我,我,我……”柳氏有些为难,毕竟苏明景和秦氏母女俩无冤无仇的,要不是为了自己,她何必对秦氏母女俩这般不客气?
如果自己要为此斥责苏明景,那自己不就是那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吗?
可是柳姑母又是她的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