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到城门口,苏明景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外边还没散去的灾民,问太子:“这些灾民,往后要如何安置,朝廷可有拿出个章程来?”
太子说:“已经派人处理了,他们若有愿意回岐州的,朝廷的人会护送他们回去,若有想在京城安家落户的,官府的人也会安排他们在底下村子里落户安家。”
“有补偿吗?”苏明景问,问题一针见血:“他们从岐州一路到京城,肯定已经身无分文,若朝廷只让他们落户安家,却不给补偿,他们吃什么,穿什么?”
太子眉头轻皱,他缓缓道:“这些,我倒是没多问,你若是关系,回去我就问问李大人……李大人就是负责这事的官员,他宅心仁厚,又颇有手腕,安置灾民的事情交在他手上,你定可放心。”
苏明景轻轻点头,便没再多问——这事只要太子多问几次,底下人自会将这事放在心上。
“……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的那家人呢?”苏明景想起福安县主来,她只知道肖氏和赵四娘得到了补偿,但是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的那对父子的家人,却不知是个什么安排。
太子道:“皇上下令,勒令长公主府对其家人做出补偿,这个关头,长公主府也不敢做什么,我令人打听过,长公主府赔偿了那家人五百两银子,良田二十亩,应是足够他们一家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苏明景听完却是一愣,她皱了一下眉,转头问绿柳:“绿柳,那日我派你去打听过这家人的事,所以,你应该知晓这家人的住处吧?”
绿柳点头:“知道。”
苏明景点头:“那好,你去前边给车夫指路,我们不回侯府,先去这家走一趟。”
绿柳立刻点头,掀开车帘出去了,在外边给车夫指路。
在苏明景和绿柳说话的时候,太子并未出声,只是听着她的话,面露思考,一直等苏明景将事情安排妥当了,他看向苏明景,猜测询问:
“你这么做,难道是担心财帛动人心,害怕那家人会因为长公主府的赏赐被歹人盯上?”
“我是有这方面的担心。”苏明景肯定了他的猜测,道:“绿柳之前打听过,这家人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和孙子都死了,家里便只剩下老弱妇孺了。”
“五百两银子,二十亩的地……这放在哪家都是一笔巨款了,他们这一家拿着这些东西,与小儿抱金过市又有何区别?即便现在有人畏惧着长公主府的威势,不敢做什么,可是等时日久了,豺狼虎豹们终究会有忍不住的那一天。”
太子看着她,问:“所以,你要做他们家的靠山吗?”
“不可以吗?”苏明景反问,态度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我没说不可以。”太子失笑摇头,感叹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竟能为这家人考虑到如此详细,与你相比,倒是我欠考虑了……你真的好厉害啊。”
他这话说得动人,苏明景听完,眉眼不由露出几分愉悦来——没办法,她这人就喜欢夸奖,更别说太子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夸得极为真挚。
“对了,那天你给我写的信,我看过了……”太子突然道。
信?
苏明景花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太子口中的信是什么,她挠了挠脸,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因为绿柳她们说,若真不知道写啥,可以写点问候的话,或者分享一些日常,所以,她信里只在开头寥寥写了几句岐州的事情,然后后边写的就是,譬如我今日吃了什么,天气不错,又下了多少局五子棋之类的闲事。
或者说,嗯,是一些无聊的事情。
……她好像还写了四页。
苏明景眨了眨眼。
“我写的那些东西,很无聊吧?”她笑了一下,道:“绿柳她们一定要我写,我又不知道写什么,就随便写了一点,原本我真的打算随便写一点的,可是没想到文思泉涌,越写越多。”
太子却道:“我倒是不觉得无聊,相反,我觉得你写的东西还挺有趣的,所以,以后你若是时间多,觉得无聊的时候,还能再给我写这样的信吗?”
苏明景狐疑:“……你真的不觉得我写的这些东西无聊?不觉得我文笔如朽木,笔下文字毫无灵气?”
“真的不觉得!”太子表情极为诚恳。
苏明景见他语气真挚,不似作伪,欣然道:“好吧,难得你如此有眼光。”
太子好奇:“你刚刚的话,是有谁说过你的文笔如朽木,毫无灵气吗?”
“……”苏明景干巴巴的道:“也没有谁……”
太子好奇的看着她,苏明景:“……”
沉默了几秒,她还是在太子充满求知欲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小声道:“就是我以前的先生,他总说我做的文章狗屁不通,笑掉大牙……”
苏明景耸了耸肩,倒是不在意。
太子在马车暗格中将点心拿了出来,十分自然的拿了一块递到苏明景嘴边,又十分自然的问:“然后呢?”
大概是他的行为太自在,也太理所当然了,苏明景想也没想,就将点心叼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道:“然后,就又给我布置了许多作业,不过我又不考科举,也不做学问,后来就把他赶跑了。”
“……赶跑了?”这个发展是太子没想到的。
苏明景道:“我看他可能是闲的无事,所以老是想着朽木雕花,就在村里给他开了个学堂,让他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
太子:“后来呢……”
苏明景觉得自己说的这些事情,其实很无聊,没什么好跟别人说的,但是太子听着却好像十分高兴,不仅是津津有味,还十分捧场,让苏明景都怀疑自己难道有说书的天分了?
就在被太子塞了半肚子的点心后,他们的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一条小巷子外。
“这条巷子有些窄,往里走,我们的马车就进不去了,得下车步行了。”绿柳在外说道。
苏明景他们便成马车上下来了,让车夫守着马车,他们则在绿柳的带领下往巷子里走。
他们要去的这户人家姓章,章家人口简单,拢共就五口人,两位长辈,底下的儿子和儿媳妇,还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孙子,如今父子惨死,家中便只剩下三口人了。
苏明景他们来到章家门口,章家大门紧闭,门口还挂着白灯笼,空气中凄凉悲苦的气氛似乎还没完全散去。
大花和红花上去敲门。
很快的,里边的人出来应门,门打开,露出的却是一个壮年男子的身影,对方看到苏明景一行人,目露警惕和害怕,问:“你们是什么人?”
苏明景看到这人的时候,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了。
“这话该是我们问你才是!”她走过来,目光沉沉,威势很重,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章家?”
太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们这一行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所以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不敢撒谎,或是不答,只能老实答道:“我是这家人的儿子。”
“儿子?”苏明景冷笑,“我可是听说,章家的儿子早就已经死了的,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儿子?”
男人着急解释道:“我原本是他们家的侄子,这不是我堂弟去世了嘛,他是独子,我大伯和大伯母膝下单薄,恐日后没人照应,便和我父母商量,将我过继了过来。”
苏明景听懂了,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她淡淡的问:“你父母是怎么愿意将你过继给你大伯一家的?”
见男人想说什么,她补充了一句:“别想说谎骗我,若是让我日后知道你在撒谎骗我,我便让人割了你的舌头去喂狗!”
她这话说得狠辣,男人听了面色一白,哪里还敢说谎,畏畏缩缩的回答道:“我爹娘就是跟他们要了三百两银子……”
苏明景:“……三百两?你大伯他们也愿意?”
男人理所当然的道:“这不是没办法嘛,我堂弟都死了,要是不过继我,我大伯他们一家的香火可就断了,往后他们死后谁给他们摔盆?”
“……”
苏明景有话想说,不过她知道,现在的人很怕断了香火,很怕人死后凄惨,无人摔盆烧香,所以她即便有太多的话想说,终究只是抿了一下唇,没发表什么意见。
吸了口气,她掀起眼皮来,视线越过男人落在他身后的院子里,问道:“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男人很想拒绝,可是面对苏明景他们一行人迫人的气势,只能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请、请进……”
苏明景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抬脚走了进去,太子紧随其后,而后是红花他们,章家的这个嗣子倒是缩着脖子跟在后边,看起来倒像是客人了。
章家父母听到动静,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此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苏明景她们一行人,姿态和表情都有些局促,似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苏明景扫视了这个稍显寒酸的院子里一眼,突然问:“章夫人呢?”
章家原本五口人,如今死了儿子和孙子,那也该还剩三口人,除了章家父母之外,还有他们家的儿媳妇。
可是现在,苏明景他们却只看见了章家父母和他们家的嗣子,却没看见章家的儿媳妇。
所以,章家儿媳妇去哪了?
第39章
“……丽娘、丽娘她出去了。”
章家老太太开口,神情局促又老实,问:“贵人找她可是有事?”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院子,语气随意道:“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与她有旧,听闻她夫家出了事,便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既然她不在。”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睛在章家人略有希冀的眼神中,突然微微弯了弯。
“那我就在这等她回来吧。”她笑着说。
闻言,章家老太太面露慌乱,忙说道:“是我说错了,丽娘是回娘家探望她父母去了,她每次回去,都要在娘家待上一二日的……贵人若是有事找她,不如下回再来吧。”
“啊是、是!”章家老爷子点头附和,“丽娘是回娘家去了。”
“前脚说人出去了,后脚却说人回娘家了……”苏明景轻笑了一声,问道:“你们二老,是觉得我很好哄骗,会相信你们这番鬼话?”
“不敢不敢……”
“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可不敢诓骗贵人啊!”
二老可怜巴巴,畏畏缩缩的模样,任谁看都是一对老实的老夫妻。
苏明景嗤笑,她语气漫不经心,却又极为冷淡的道:“我没什么耐心,要么你们老老实实的告诉我,章夫人在哪,要么,我就让我的人来搜……”
她的视线一寸一寸,极为仔细的扫过这个狭小的院落,轻声道:“如果我的人在这屋里找到了章夫人,那我就让人把你们一家三口的腿全部打断!”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话中的威胁,所以肉眼可见的,在听完她的话后,章家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见他们没立刻开口,苏明景懒得再与他们说什么,而是转头示意了大花她们一眼。
大花三人立刻行动了起来,见状,太子也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人,平安也带着两个侍卫跟在大花她们身后,开始在院子里翻找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章家三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慌乱,章家的嗣子最为害怕,他摸索着往外挪,似乎是想要逃跑,可是人还没跑出去,就被太子身边的侍卫给拦住了。
太子身边的侍卫可不是赤手空拳的,他们身上都配有刀,此时侍卫便举着刀拦在章家嗣子面前,直接把人吓得人一个哆嗦,连连后退。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他抬起头来,就对上了苏明景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你要去哪?”苏明景问。
章家嗣子:“我,我……”
苏明景起身,淡淡吩咐道:“把他的腿给我打断!”
大花三人都去搜屋子了,现在她和太子身边只剩下太子的侍卫,不过听到苏明景的吩咐,留下来的侍卫毫不犹豫的就朝章家嗣子走了过去。
“别,别打断我的腿!我知道周丽娘在哪!”章家嗣子慌乱大声喊道,“在地窖,她被我大伯母关在地窖了!”
侍卫停下动作,看向苏明景。
在章家嗣子说出“柴房”这两个字的时候,苏明景的脸色就已经冷了下去,她追问章家嗣子:“柴房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