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人只是个普通的和尚道士,没什么真本事,也就只能给他开点符咒,让他拌着香灰吃饭;如果他找到了那种半吊子的修行者,在替身术的干扰下,也只会将这只福寿螺真的认作是天上仙女。
然而他找到的这人,是刚刚从黎山老母座下成功毕业,被过分活泼的毛绒绒们折磨得心如死灰,决定从此“敏于行而讷于言”,一心只做实事,改修闭口禅了的法海本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前半部分有一点掉san描写,但是应该不会很吓人,应该……嗯,应该。【确信】
①掠人、掠卖人、和卖人为奴婢者,死。
——《魏书·刑法志》
②第 55 章的配角。她生错时代也生错地方了,悲叹,等老秦下凡当皇帝的时候你再来吧……
提前透露一下,林玉的原型是顾玉蕊(玉),林红的原型是朱淑真(朱)。我别的本事没有,这种断章取义截字取名的能力还是有的【。
③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郁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卺,女王今日配男才。
——《西游记》
接下来由猫猫召开股东大会!
第84章 暮色:有病就要看医生。
法海,一位在所有正常的《白蛇传》中,要么扮演一心修道不近人情的社畜修行者的角色,要么就是个只会棒打鸳鸯的大恶人,总而言之,好像除了一定要拆散许宣和白素贞这对苦命鸳鸯之外,这人就没有别的什么日常娱乐活动了。
在后世一些更为新潮的流行作品中,或许会赋予法海一些更容易卖座的特质,比如说有单箭头暗恋的感情线,主打一个“爱在心头口难开”;或许会让他背负一些血海深仇的过往,以此来丰富这个人物的形象,但不管怎么改,至少主题是不变的:
法海,一个永远奔走在降妖除魔第一线的社畜。
许宣和白素贞在谈恋爱的时候,他在捉妖;许宣被白素贞吓死、正在经历生死存亡的危机的时候,他还在捉妖;白素贞去为许宣盗仙草回来了,把许宣给救活了,夫妻二人重归于好之后,他依然在捉妖;等白素贞都怀孕了法力大减了,好嘛,这位大和尚终于找到机会上门捉妖来了!
——真的是别人休假我工作,别人恋爱我捉妖,哪怕恋爱的感情线在很多衍生作品中都延伸到了他的身上,也永远难以摆脱“人类和妖怪立场不同不能相爱,我不能忘却我的职责”的社畜感。
正常情况下来说,社畜们在被压榨狠了之后,都会产生一种叛逆的心理,“摸鱼”一词也由此而生。
然而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了十年之后,法海这位日后的社畜好苗子,不仅没产生半点逆反和摆烂的心理,甚至还在让人格外心累但却又十分热情诚恳的毛茸茸的同门感染下,把自己给任劳任怨成了一代动物饲养员:
哈士奇们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他就得赶紧去拉架;萨摩耶们头脑发昏要啃一旁的花草树木妖修的本体,他就赶紧弄来磨牙棒;玄凤鹦鹉和狸花猫发起空对地大战的时候,他就木着脸把一旁的每只两百斤重、三米高、纯实心的十八只橘猫同门放在小推车上飞速推走——别问橘猫为什么这么胖,问就是都修成妖修了,本体再壮硕一点也没问题——这一幕甚至还被在黎山老母的道场里传了开来,俗称“扫地僧连夜推走十八尊实心橘罗汉”。
对这位人类朋友的热情帮扶,毛茸茸的修行者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慢慢转变得更加友好了,甚至还有不少同门在下山修行回来后,还会给他捎点特产、讲讲山下新发生的事情之类的。
长此以往的话,双方的关系肯定能缓中趋稳,至少不会让法海绝望到不得不修闭口禅——
但是这一切的友好,都得建立在这个人,他没有对动物毛发过敏的基础上的。
法海:是这样的,我知道青青的药很有效,但是她的药丸子每颗都做得足足有婴儿拳头那么大,吃药的时候还不能喝水,纯靠吞咽送服,为了不把自己噎死在吃过敏药的途中,我选择修闭口禅。不光是因为这帮毛茸茸同门们太热情活泼奔放了,主要是因为我真的得为我的呼吸考虑!
结果这一闭口,就让法海彻底感受到了当时白素贞正处于何等绝望的一个状态中:
因为她的红线,是符元仙翁亲自拉的,再加上有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那一次救命之恩的大帽子在头上扣着,所以就算她心中再怎么委屈难过,也找不到人去倾诉,如果没有秦君插手这件事的话,更不能断开红线……
就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穷尽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琐事中,将一身本领都隐藏起来,将满怀意气都消磨下去,把原本是黎山老母座下弟子的自己,给磋磨成一个凡人最喜欢的妻子的模样。
在切身察觉到白素贞当时那种“有苦不能说”的绝望之后,法海当晚就在后山对着思过壁滴水不进、粒米不进地枯坐了三日。
他当时尚未完全踏上修行之途,还不能辟谷,这一思过,险些没把自己活生生饿死在思过壁之前。
这个消息当时一传出去,把正在炼丹房里当快乐死宅加绝命毒师的青青都惊动了。
这姑娘虽然已经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有一段时间了,别的不说,至少秦姝那种处乱不惊、情况越紧急就越冷静的架势她是学了个七八成;但在真正遇到急事的时候,青青还是一瞬就能把这些年来在人间锻炼出来的火爆脾气给翻出来:
咸鱼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有雷厉风行赶紧办事才可以!
于是在得知法海差点把自己给困死在思过壁前的时候,正在喝甘露茶调养身体涵养法力的青青险些没把这一口价值千金的仙茗给喷出来:
不是,等等,我只是死宅了几个月而已,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事情啊?!
思过壁这东西,不都是给犯了些小错处的同门们用来反思的地方吗?比如说今天没能控制住脾气,和同门斗了几句嘴;虚荣心作祟,因此在下山办事的时候多露了一手,好让凡人们多夸夸我;吃饭付账的时候因为眼力不济,没能分得清楚真正的银子和自己练习点石成金法术的时候弄出来的假银子,付错了账,结果回去补钱的时候叫人误会是捉弄人的妖怪之类的……
犯了这些小错之后,大家都会默契地来到思过壁的下面站上几个时辰,等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就可以离开了,毕竟这种事完全靠自觉,而想要走正路的动物修行者们最不缺的就是自觉,否则早就往邪道上跑偏了。
综上所述,可想而知,法海险些把自己给饿死在思过壁之前的这个行为有多超规格,都惊动了死宅炼丹师青青,促使着她风驰电掣地就驾着刚出炉的、还热乎着的飞剑就过来了,一路上险些没把这口飞剑给踩出火花来。
可等她好不容易到了思过壁下,把晕倒在地的法海给提溜了上来,又想办法给他塞进去一颗辟谷丹——虽然很不好说按照青青的这个丹药分量,法海最后是因为“辟谷丹发挥了作用让他不至于被饿死”而活过来的,还是被这个药丸的分量给硬生生噎得醒过来的——把人给救醒之后,不管青青怎么问,法海也半个字都不说,只在那里沉默地连连摇头,又双手合十对青青作揖,就好像他所有的所思所想,都凝聚在这一拜中了:
我甚至都没有遭受到那种苦楚,在这种“有口不言”的情况下,在周围甚至还都是好同门的情况下,都会觉得十分憋屈,恨不得想开口多说几句话……
那么白素贞呢?
在被困在那个凡人身边时,那位散仙虽然有一身的本领却半点不能施展,只能按照符元仙翁的红线安排,一心一意地帮扶他照顾他的时候,她当时又该有多绝望啊?
青青虽然一开始不明白法海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在见了他的动作后,也立时心领神会,明白他这是姗姗来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当年的局限性了。
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在远处的思过壁下,还有来往不绝的妖修和散仙们,正在按照自己今天无意间犯下的小过错把自己送去下面罚站;在这样的背景下,便显得青青和法海互相行礼、一笑泯恩仇的行为,根本就算不上显眼,只是一滴融入汪洋的水、一粒回归大漠的砂:
道法自然,天成万物。
归根到底,错的不是种族,而是坏掉的“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法海的思想会发生这样的转化,也就很正常了:
之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是我能力不够,管不到,而且认不清人,日后去往幽冥界阎罗殿时,清算前尘往事,若要因此受罚,我也认了,毕竟已经犯下的错误是没有办法彻底消灭的,只能尽量补救,弥补过错。
但我现在修行有所成就了,便很该将这份成就加以运用实践。若我用心,肯定能将更多的、还没被害的妖怪和人类一同拯救出来。
于是抱着“不能错放任何一个坏人,更不能让任何一个好人受委屈”的想法,哪怕法海分明能看出来,谢端的神色萎靡,眉间更有无数道黑气,是个大奸大恶会害人的面相;但他的身上却又有着极好的气运,如果他日后能诚心改过,一心向善,也不是不行,这才在端详谢端半晌后,为难地比了个手势,一旁负责翻译手语的小沙弥立刻尽职尽责地转述道:
“我可以跟你去看看你的家中情况,但你必须要你的妻子回避。”
谢端一开始没能看懂法海比的手语,等旁边的小沙弥帮谢端解释完这番话后,倒引来谢端的疑惑和对田洛洛的更深一层的忌惮了:
“莫非这妖物的功力竟然如此之强,哪怕是大师你也不得不退避三舍,避免正面攫其锋芒么?真是可怕……”
说实在的,要不是法海在过去的十年里,已经被毛茸茸们给磨练出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他现在高低得翻个白眼给谢端:
恕我直言,我觉得你和我之前看错的那个许宣是一路货色,我已经在后悔要帮你了。
但他答应接下这件事,还真不只是为了帮谢端,而是为他们夫妻二人考虑:
听他的描述,这位白水素女可能真的是天上的神仙。
因为如果只是普通妖怪的话,不可能对三十三重天上的各种事务都了解得如此清晰透彻;哪怕是曾经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十年的我,在对天界的某些方面的了解上,都不如这位白水素女呢。
但如果白水素女真的是个神仙的话,那么这件事就更严重了。
神仙是不会害人的,而且听这番描述,白水素女又失去了大部分法力,如此一来,就肯定是有妖物作祟,在这对夫妻之间捣乱!
——得幸亏田洛洛本人对法海的这番推论一无所知,因为如果她知道的话,保不准当场就能笑出声来,让法海通过和她一样“察觉到细枝末节的不对劲之处”的方式,通过这一道不该出现在此时的笑声,暂时看破替身术的障眼法:
这位大和尚主打的就是一个无中生有,愣是从谢端、田洛洛和替身的故事中,身边营造了第四个“莫须有”的人出来。
更要命的是,还真不能说法海编的是错的。他可以说是什么都算到了,独独没能算到一点,那就是秦姝在这件事里曾经出过手。
众所周知,一旦某件事情被六合灵妙真君经手过,那么甭管它的原来走向是什么,总而言之从这一刻起,它就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全新的神奇走向了。
于是法海又打了一番手语,看的一旁负责转述的小沙弥心中热热的,只觉得这位大师傅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
“郎君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你的妻子不是妖怪的话,你贸然将我请过去,哪怕能够证明你的妻子的清白,也只会使她更加伤心。”
“只要你能将我带去你家中,孰正孰邪、孰是孰非,我一眼就能看清。还请郎君不要再犹豫了,这就走罢!”
谢端闻言,求之不得,立刻便带着法海回到了家中;而接下来,法海在此处看到的东西,也成为了他日后坚决修闭口禅的一大原因:
没错,我之前是被毛绒绒们搅和得心累了,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才选择沉默好有个清静的,顺便还能用闭口禅的方式减少对毛茸茸的过敏症状;但从今天过后,我就不是普通的法海了,我是被恶心得当场失去了说话功能的倒霉蛋!
因为放眼望去,谢端的房子周围还带着一点淡淡的仙气;也正是这点仙气,让法海暂时放松了警惕,在进门之后受到了成倍的精神暴击:
地面上、水缸里、墙壁上、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上……每一处地方都爬满了粉红色的福寿螺卵,这些卵块还在暮光的照耀下不断蠕动,就好像藏在里面的幼体下一秒就会带着浑身粘液从里面钻出来似的。
——替身术自带的障眼法,只有在天眼的面前才能生效。
符元仙翁能短暂看破障眼法,是因为他下界的时候还带着三十三重天上的强大气息;田洛洛能成功,是因为她在过分强烈的情感冲击下,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的地方,这才顺藤摸瓜,成功修炼出天眼,完成了“先上车后补票”的这个流程的。
但法海不一样。
这位修行者中的正经社畜在读书的十年里,出于“想要弥补自己以前做的不足的地方”的心理,修炼出了正儿八经的天眼,因此这才有他日后行走人间五十年,不管是降妖除魔还是惩治负心人,总之都从来没有错判过的功绩。
而在他的天眼之下,别说是院子里的情况了,就连房间里的景象也一清二楚:
厨房的灶台上,锅碗里,装满了腐烂的鱼虾和黑色的不知名粘稠物,一股夹杂着潮湿水腥气的恶臭,哪怕是隔得老远也能闻见。
这就是谢端每天吃的“美食佳肴”了,因为会做饭的是真正的“田螺姑娘”,白水素女田洛洛,而不是这个被秦姝临时抓来顶缸的普通动物。
与此同时,一只没有螺壳的、柔软巨大而肥硕的黑色软体动物,正在忙里忙外地到处爬行,用自身分泌出的粘液把房子的里里外外给涂抹个遍:
嗯,这怎么就不是掉san版本的打扫卫生呢?毕竟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也算是出于动物本能的圈地行为,合理合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或许还不会对法海造成如此之大的精神冲击;真正让他在那一瞬间险些破防骂出声来的,是跟在这只巨大的福寿螺身后,成排一点点蠕动出来的十八只足足有人的小腿那么高的小螺。
这十八只小螺在路过法海身边的时候,哪怕它们都是没什么神志的普通动物,也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大和尚,转而一点点攀爬到了谢端的身上,用那尚且带着粘液的触手,往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总而言之就是身上有孔的每一个部位钻去,就像是异形的婴儿想要回归母体的巢穴——
法海:师尊,救救你的徒儿吧,我现在宁愿回去吃青青师姐的十斤黄连,也不想再让我的眼睛受这个罪了……哎,不对,等等?
在青青和法海同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的这十年内,法海对青青炼丹的手法已经十分熟悉了,因此,在谢端和这些螺的身上齐齐传来一股淡淡的药味时,法海整个人就都僵住了,陷入了一种“精神上在掉san,理智更加混乱”的状态:
你们究竟这是在干什么啊?!青青师姐,你的灵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出现在这人身上?算了算了,能被你专门出手对付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招!吃我驴人大法!众所周知,我们和尚在人间有时候是会被骂成“秃驴”的,那我这个秃驴会驴人也很合情合理吧!
于是谢端还没来得及把他的“妻子”,按照法海的吩咐给支开,就看见法海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对他轻轻摆了摆手,随即从一旁的桌上抽出张白纸,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塞进谢端手里后,随即立刻足下生风地离开了,动作快得就好像再晚走一步就会吐出来似的。
这番行为在法海的视角来看,可以浓缩成一个表情包,【大楼开窗,白纸黑字,快逃.JPG】;可在谢端看来,这可真是高人风范,和那些还没开始办事就想着要钱的神神道道的骗子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真不愧是远近闻名的法海高僧哪。
结果等谢端抱着崇敬的心情打开这张纸后,脸色当场就忽青忽白了好一会儿,随即双眉倒竖,眼白都充满了血丝,恶狠狠地把这张纸给撕成了碎片,扔进了一旁的水池里,怒道:
“好一个秃驴,竟敢如此戏耍我!”
——那张纸上写的只有一行字,有病就要看医生。
不得不说法海的这句话其实很适用,因为哪怕在现代社会里,感染了寄生虫之后,也是要去看医生的。
可架不住谢端不久前,刚刚因为“不举”的事情去过医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丢了一把脸,在看到法海写的这句话之后,真是心里没鬼要有鬼了,在极端的自信心促使之下,他错过了最后一次就医的机会。
真是造化弄人。
而皇宫内的考核,此时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列队而入,将烛火点了起来,一直在批阅奏折的述律平终于反应过来,应该休息了,这才腰酸背痛眼睛花地放下了左手的笔。
她再一转头,就看见谢爱莲那边,已经把所有的卷子和账册都写明白了,早已同样恭恭敬敬侍立在旁,就等自己批阅呢。
述律平见此,立刻起身过去,可她将这份卷子刚拿起来,便看到了上面那无数排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字;再定睛往旁边的账本堆成的小山的方向看了看,便发现了十分让人惊讶的两件事:
第一,她给谢爱莲拿来的,是本朝刚刚建国的时候,国库里最乱的那几年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