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要弄出新东西来交差,一边又对着连发火枪原理苦思冥想,导致数月下来,脱发量剧增的工匠们:……你不早说!
总之,不管中途有过怎样的波折,比如有人想要打探这里的情况被谢爱莲精准挡了回去,再比如新式义肢一开始和述律平磨合得并不太好,再比如连弩的大规模运用起初遭到了成本过高的窘况之外,最后的结果还是很好的:
驻京军队拿到了火枪,组建起了火枪营;工匠们最担心的“被灭口保密”的事情不仅没有发生,甚至被特征入宫中领着高薪继续研发新式武器,讲究的就是一个可持续发展;述律平本人则拿到了义肢,美滋滋重新适应起能拉弓射箭的感觉,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于是眼下,她感受着右手上陌生又熟悉的重量,看了看城外的战况,觉得局势并无大碍,便难得有了兴致,居高临下地从墙头上俯视着阵前满脸茫然的太子,想听听这家伙能有什么话说:
“你莫非还有话要讲么?”
按照述律平的性子,如果太子这个时候,能说点野心勃勃的话出来,或者表现一下宁死不屈的架势,那么她绝对会因为“惜才”的本能,给他留个全尸,没准还会顺便检讨一下自己:
不该啊,这是我的孩子,本来应该跟我很像才对,而他眼下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那他为什么要谋反,他为什么不跟我一条心?是不是我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我不该从他出生起,就对他不闻不问,只一心扑在国事上?
很难说述律平现在对皇太女“言传身教,每日过问,严慈并行”的教育方式,是不是上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失败的太子的心理阴影所致;总而言之,她对前几任早死的皇帝、眼下的太子的抚养和教育,放在千年后,就有个很精准的词可以概括,“丧偶式育儿”。
——更搞笑的是,她礼法上的丈夫早已去世多年,她是真的丧偶!
但太子半句令人眼前一亮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在贺太傅等人满含殷切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双唇嗫嚅了半晌,过往的一幕幕宫中生活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回闪而过:
前朝大臣们看到他的时候,纷纷或扭头或掩唇而笑,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和糗事一样;宫女太监们倒是对他很好,也从来不因为他生父不详而笑话他,可她们越这样,他就越觉得这些贱民是在可怜自己——凭你们也配?!
明明双方的态度对他来说,前者是地下,后者是天上,没有半点可比性;然而,大臣们能够成为他登基的助力、治国的老师,宫女们只不过能照顾一下他的日常起居而已,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就这样,他不仅没有因为宫人的善待而亲近他们,这一腔怨气甚至越攒越重,开始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撒气:
述律平日常生活十分简朴,寻常衣物都能洗出毛边来,饮食上也从来不要什么熊掌驼峰、金浆玉液之类的奢侈品;他就一定要和述律平反着来,价值百金的苏绣手帕,还没用过就因为“花色不时兴”的缘故丢在一边,割了几千只鹦鹉舌头做的据说能让人言辞更为雅致的吉祥菜,他吃一口觉得不好吃就要掀盘子掀桌子……象箸玉杯,肥马轻裘,日食万钱,总之就是怎么浪费怎么来。
述律平礼贤下士,他就要对着宫人非打即骂撒气;述律平建了御兽苑,特意下令说不准苛待这些东西,毕竟本来应该在草原和天空驰骋翱翔的生物,眼下被困在这金笼子里就够可怜的了,他就逮着小动物拼命霍霍,不能随便杀人,否则会背上“暴戾恣睢,残虐不仁”的恶名,那随便杀几只畜生总没问题吧?
只可惜古代并不是很重视小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
如果来自千年后的秦姝从一开始就在这里,那么她就能精准指出问题所在:
述律平的教育从“治国”的角度来说,没半点问题,一个国家的继承人肯定要学很多东西;但是这种把孩子直接扔给大臣们教养的方式,则完全忽视了孩子对家长的亲情渴求,极容易出现心理问题,这便是“人性”上的缺失了。
——但太子走到今天这一步的黑锅,谁的身上都有一口,述律平身上背的锅反而是最轻的。
即便述律平缺失了对他的精神哺育,也半点没苛待他,更是提前就和他分析过朝中局势、自己的身世等多方面问题,“不管你的父亲是谁,你都是太子,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儒家礼法那套你听听就行了,这玩意儿是用来束缚百姓听话的,不是用来管理你的”,是他自己想太多,钻了牛角尖听不进去。
大臣们在教他上课的时候,哪怕对他的身世颇有微词,可至少也讲过仁爱的道理,他却半点不听,反而因为满腔怨气不能对述律平发,不能对大臣们发,不能对宫人们经常发作,就挥刀向更弱者,虐杀动物出气去了。
然而等秦姝隐姓埋名来到宫中,成为侍读博士的时候,太子暴虐的性子已经成型,再也改不回来;数年后,皇太女的诞生,就更是把这枚废子推向了深渊。
而眼下,这枚棋子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何等危险的地步,甚至还因为述律平的特意发问,而升起了一种别样的自信和期待:
我的母后果然没有放弃我,她还是挂念我的,否则不会这样问我。也是,我毕竟是她的孩子,她难道还能真不管我不成?就算她和我已经没什么情分了,也不能轻易杀我,否则她的后世名声肯定不好。
于是他一开口,就有一种理直气壮、有恃无恐的味道顺风飘出十里地:
“母后,你不能不认我,我可是你亲立的太子哪。”
“你若是动了我,日后史家工笔,定是要在你混淆天家血脉、动摇国本正统的乱事上狠狠记一笔的!”
——这是怎样的一种憋屈感呢?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在放烟花,你挑了个最大的,打算好好热闹热闹,结果一点上,连一丝烟都没冒出来,它就熄火了;大家组团出门去吃饭,选了你热情推荐的饭店,结果菜一端上来,好嘛,全是馊的。
——从心怀期待到期待落空,二者之间的落差,就是述律平此刻复杂的心态。
述律平:……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狗屁。这个脑子不太清醒的棒槌真的是我的孩子吗,怎么跟我半点都不像,我知道了,肯定是孩子的生父的锅,回去就把内教坊里秘密养着的那个乐师给砍了。中原人说的东西有时候还是有点道理的,以色事人者果然不行。
于是述律平垂下眼,示意身边女官为她捧上昔年她常用的白羽雕弓,嘴上也半分不饶人,嗤道:
“一派胡言,满嘴狗屁。”
“我大魏自有皇太女稳固国本,继承大统,哪儿轮得到你一个逆贼说话!”
话音刚落,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拉开十石的大弓,对着站在叛军之手的护国将军来了个近距离一箭穿脑,同时高声道:
“念在你是我亲子的份上,今日且不杀你,但是教你这些大逆不道想法的乱臣贼子的头颅,我是一定要取下的!”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定,凄厉的风声自城头飞速传来,锋锐的箭镞直指护国大将军右眼!
护国大将军压根就没能反应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虽然老了,但之前多年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战斗本能还在,按理来说,应该能躲过这一箭的,述律平在城墙上挽弓搭箭的时候,他便心知不妙,立时拨转马头,想要跑动起来,让她无法瞄准。
结果正在他驭马之时,突然感受到一阵微妙的恶心感和蠕动感,从他内心最深处泛上来,就好像有什么活物正在他身体里,啃噬着自己的血肉,缓慢成长一样。
只不过这种可怖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这不可能,我是不会生病的。我在边关磨炼多年,练得一身铜筋铁骨,再加上太傅带人来投奔我的时候,还给我带来了神异无比的药物,我怎么可能会生病呢?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何等凶险,瞬息万变,根本就容不下半点走神。
于是他这边刚一分心,便听见耳边风声凄厉,长箭已至。出自钱妙真之手、淬了最烈最浓的毒的箭矢,携幽蓝闪光倏忽而来,顷刻间便从他的右眼直直没入,从脑后穿出,鲜血和脑浆从脑后迸射不止,可见这一箭的力度多大,竟是洞穿了头盔和骨头,端的是百步穿杨,射石饮羽。
等他大睁着无神的双眼,从马上翻下去,落在满地的血和尘土中的时候,听到的来自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述律平随风而来的、尚带笑意的话语:
“昔年弓马,终未全废,如此也算可以了,善哉善哉。”
他这一落马,跟在他身边的人便悲愤交加——毕竟护国大将军驻边那些年,在军中累积下来的威望不是虚的;再加上述律平刚刚那一句“教你这些想法的人要替你而死”的挑拨,几乎看到这一幕的雁门边军都红了眼,声嘶力竭高喊:
“岂有此理,我等必为将军报仇!”
“拿下妖妇,攻入京城!”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贺太傅听着这些呼喊声,不由得心中一惊:
护国大将军还在的时候,坐在统治者位置上的他们,都对“打入京城就是为了分权”这件事心知肚明,因此护国大将军不管再怎么觉得太子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好歹也能维持住对他明面上的尊敬,喊几句“匡扶正统”的口号。
可述律平这一招离间计是真的毒啊,直接把太子放在了己方军队的对立面上,他们眼下完全把太子当成了护国大将军被害的罪魁祸首,一个个看向太子的眼神几乎都能滴出毒来。
要是真任由他们打下去,己方的口号会不会失去道义先不说,太子的小命保不准就要在乱军中被自家内讧放冷箭拿下了!
于是贺太傅当机立断强硬下令道:“撤退!”
原本跟在护国大将军身边的副官正忙着把自己的上司从地上扶起来,听到贺太傅的命令后,惊道:“怎么现在就要撤退了?!兄弟们火气可旺,正打算给大将军报仇呢,若是不趁着眼下他们还有心气的时候强攻京城,等援军到了,别的不说,就那三地驻军的数量,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贺太傅匆匆把太子扶上马,不耐道:“怎么,护国大将军重伤,你就要上位来对我指手画脚了是吧?”
副官沉默了一瞬,才生硬道:“末将不敢。”
“那就别多管闲事!”贺太傅狠狠一鞭抽在战马身上,跟在他们身边的旗手立刻改换动作,指令发出后,不管军士们心中是如何想的,也都一个个调转了马头,护送贺太傅和太子冲出重围。
在他看来,只要把太子捏在手里,就始终能够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借口去造谣,说述律平不该掌权,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也。
但在一心只认护国大将军的雁门边军的眼中,这就是贺太傅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铁证。
就这样,原本被白再香、述律平、谢爱莲和贺贞等人严阵以待的雁门叛军,只一个照面,便大败溃退,展现出了良好的经验主义、机动性、灵活性。要不是白再香记着“穷寇莫追”的道理,她真想亲自率军追出二十里地。
他们撤是撤出来了,然而军队中眼下人心浮动,怨气冲天,当晚,几乎每个大营中都有对他今日撤退决策的不解和抱怨,只不过这些情绪,全都避着以贺太傅为首的京城官员集团而已:
“将军生前对他不薄,可他今日在将军落马后,竟然半点不想着为将军报仇,而是第一时间就喊了撤退。”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也太缺德了吧。”
“早就说过文官打仗不行,要是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猪能上树。”
在一片抱怨声中,突然不知道是谁来了一句:
“可是对面的镇国大将军,在被陛下捧上这个位置之前,只不过是个女官而已,连文官都不如。为什么她就能打赢?”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头来也没能从身边同伴的脸上看出半分端倪,证明这句话是出自谁之口,只好就这样沉默了下去,仿佛只要一直装聋作哑,就可以对今日的骄兵必败、马失前蹄视而不见一样。
——然而他们想对今日的失败装糊涂,京城中的人可不这么想。
今晚,京城内外注定有两位贺家人彻夜无眠。
贺贞虽然是文官,有白再香和京城驻军在前面挡着,只要她不负责监军工作,按照她现在的地位,是没有必要上前线的。
然而她眼下不仅站在了墙头上,甚至还能带着手下的女官精准计算指点一下即将架起来的投石机的角度和高度:
“再右移半尺。今夜风大,会把东西吹得有些偏,右移半尺把风力偏转补上后,抛出去的东西就能落在他们营地正中了。”
热火朝天搭投石机的人们感受了一下风力,觉得并不算大,但还是将信将疑地把底座往右移了半尺,顺便问道:
“贺相,你就给我们透个底吧,这大半夜的是要往对面扔什么,扔毒药吗?”
贺贞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是比区区毒药更可怕的东西。”
比毒药还可怕!那会是什么?众人面面相觑,又兴奋又害怕,觉得如果这东西这么厉害的话,那肯定不用担心叛军会打进来了,可又担心这玩意儿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毕竟他们才是离这些东西最近的人。
正在军士们齐心协力把投石机架起来的时候,数辆满载着硕大箱子的车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箱子刚一露面,便有一股强烈到险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草药味和生石灰味扑面而来,真真呛死个人。
哪怕现在在这里工作的军士,已经按照贺贞她们的嘱咐,提前用细布巾蒙住了口鼻,也还是觉得有些难受,有人为了分散注意力,便开玩笑打岔道:
“还说不是药呢,大人,你这可就诓不着我们了,不信你闻闻,里面的味儿都传出来了,呛得慌。”
贺贞闻言,只笑笑不说话,让他们把箱子里的东西搬出来,架上投石机准备扔到对面去。
这箱子一打开,里面的情况展现在众人面前之后,人们方明白,为什么刚刚会闻到那么强烈的药材气息: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放着许多用布条包裹着的、和人身等长的东西,布条的外面还套了好几层用草药熏蒸过的麻袋作为包装。不仅如此,这些麻袋和箱子的间隙处,都填满了药草和生石灰。
如果不是车辆颠簸的时候,把一个没捆紧的麻袋给震散了,只从存放物品的方式上最直观地感受,再加上这些气味,这支车队怎么看怎么像运输药物的商队。
贺贞为述律平带来的女官队伍里不乏精通医术、擅长辨识草药的能人,在嗅到这些药物的气息后,她的神色只微微一凝,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心中却不由地打起了鼓:
如果我我的嗅觉和判断都没有出错的话,如果我之前看的医书典籍不是错印误印的麻沙版,那这些草药和石灰的功效,应该都是仿佛和防止疫病传染的吧?这里面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不过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推断喊出来徒增恐慌,因为她们的老师还站在她们身边呢。
这些年来,贺贞早已凭着“一个人把几十号人,从目不识丁的文盲,手把手拉扯成学富五车、各有所长的能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有教无类、不求回报、忠心为国”,在她的学生中间树立下了相当高的威望,因此哪怕很多人都隐隐约约猜到了这里面放的是什么,看她还不慌不忙地站在这里监工,也就不怕了,甚至还能在不明真相的京城驻军因为搬东西搬得太累,想摘下蒙面的布巾大喘口气的时候,上去搭把手,顺便提醒一下:
“千万别摘下这东西来,如果草药真的有毒的话,你这不就被自己人给毒中了么?”
“再坚持一下,搬完这些东西后,就可以回家好好松快松快了,别把贺相的嘱咐当耳旁风,她让你戴这个东西,自有她的道理。”
没多久,第一口箱子里的东西就被搬了个精光。投石机上临时加装的自动装置已经蓄势待发,就等着在投出去的一瞬间,把包裹在上面的麻袋扯掉:
废话,运输的时候用这玩意儿,纯属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带来的疫病把自己人给坑到;可是这些尸体是要用来扔在对面营地里的,讲究什么防护啊,能赢才是重点!
于是在贺贞一声令下,巨大的投石机开始缓缓运作起来,上足了油的精铁铸件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一个扬臂,便把架在上面的东西流星赶月般扔了出去,直直落在对面营地里。
而另一边,雁门边军的驻地今晚也注定不太平静。
贺太傅在巡视完营帐后,着力申斥了几个胆敢在背后说他小话的军士——不,准确来说,是人人都在背后抱怨他的贪生怕死,但是这几个人运气不好,没发现他来巡视的身影,这才被逮了个正着,被杀鸡儆猴了——人人赏了五十军棍后,便带着满腔怨气回到了帐中。
虽然贺太傅的官职在京城中早就被述律平来了个一贬到底,眼下在官方那边,他这个戴罪白身的地位还没有一个家养的奴仆高,但是在叛军这边的小朝廷中,大家再怎么看他不爽,还是习惯性地按照他旧有的官职来称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