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地的浊气还没有完全泛上来,因此哪怕是最善于谋划的姬,在考虑“物资分配可能不够”的问题的时候,也无法突破“生而知之不能知道超出自身理解领域之外事物”的限制。
——按照这个逻辑来看,孩子为什么会有些小?多半是因为物资不足。那么物资为什么会不足?肯定不是有人克扣或者偷窃,定然是这个孩子生来与别人不同。
从姬接下来的动作来看,她和姜真不愧是同胞的姊妹,这个过分强悍的行动力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她已经开始从小山一样的文书堆里翻找物资分配的记录了:
“是不是这个孩子需要的营养更多,所以按照平均水平分给你的物资不够?还是你最近劳作太多累着了,连带着让孩子也没能吃上饱饭?你别急,我这就核实一下。”
嫘祖微笑着按住了她的手,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是对她和姬这样从一个眼神中就能体会出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的人来说,这一个动作也就足够了:
主君,我明明没有急呀,是你心忧则乱了。
姬被她这么一安抚,才慢慢定神,又用术法查探了一番这个孩子的情况——这便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产检,整个炎黄部落的怀孕的人都会来她和听訞这里检查一番——可这么一检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不对啊,我之前查看别人的时候,她们腹中的都是从天而降的清气,怎么你的腹中,却是一团出自大地的浊气呢?”
经过姬这么一说,原本就对腹中的子嗣有着隐约感知的嫘祖,终于明白了这种异常感从何而来。她恍然大悟地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欣悦道:
“我明白了。怪不得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的人手明明够用,我未曾有过‘需要帮手’的想法,却还是怀了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不是受我的呼唤而来的,是受天道的感召而来的啊。”
姬本来就是个很聪明的家伙,被嫘祖这么一提醒,顿觉迷雾尽散,之前一直被她忽视了的某些事也开始水落石出:
“原来如此,不愧是我的文书官,就是能想到这一层上!”
“昔年我和姐姐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曾听高禖姐姐说过,她创造了‘怀孕’的概念,就是要让所有原本被无序的混沌式繁衍限制、无法降生的生灵们都能来到世间;但是这些年来,我们见到的生灵,无一例外都是天之清气所成,从来没见过地之浊气。”
姜也赞同道:“自从女娲开天之后,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降为地,二者泾渭分明,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之前降生的所有生灵都是天之清气所成,那么嫘祖腹中的子嗣是地之浊气也就很正常了——高禖姐姐都说了,要让万物都降生,总不能只偏袒一方吧?”
“所以我腹中的子嗣,是路过深潭有所感念而生的掌管‘淡水’的神灵;那么嫘祖腹中的,就是受地之浊气影响而生的子嗣了吧?那么她的职责是不是也几乎可以确定下来了,一定和大地有关!”
姬颔首赞同道:“诚然如此,可见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够接过你我的衣钵,把部落治理得更好。”
“毕竟大地上生活着千千万万的生灵,大家都是靠大地的滋养才能活到现在的,如果能有人的神职与大地相关,那对我们来说,无异于猛虎添翼!”
三人对视一眼后,只觉未来一片光明,负责安排部落内各项事宜的姬率先开口道:
“但是之前从来没有人诞生过地之浊气的孩子,这种情况闻所未闻,完全陌生;我们没有抚育这种孩子的经验,也就不知道她平日里需要的营养是更多还是更少,母亲的劳作会不会影响到她。”
“刚刚还在说深海捕捞队的事情呢,这下可巧了,嫘祖,你不必操心这些问题,我这就和听訞一起去深海,为你捕获最有营养的大鱼;在确定她的情况之前,为了安全起见,你也不要再辛勤劳作了,先好好休息,你的姐妹们会奉养和照顾你的。”
嫘祖闻言,立刻起身,连连摆手,试图婉拒这份好意:“不行,要我待在床上,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只能看着姐妹们忙里忙外照顾我,我会真的觉得骨头缝里都不舒服的,还是让我——”
“话不是这么说的。”姬摇摇头,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安抚道:
“我们建立起部落,不就是要让大家都生活得幸福,都有饭吃,有衣穿么?我和姐姐的愿望就是,整个部落里的老、弱、病、残都要有所养,不必再担心像那些没有灵智的动物一样,一旦受伤,就要被赶出族群,宣判死刑。”
“我理解你的勤劳,但你的状况和别人不同,在没确定这个孩子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之前,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凡是有心的人,就都不会强迫你去继续做事。”
嫘祖想了想,最终还是接受了姬的提议,拜倒在地,感谢道:“主君大德。”
在如此重要的“可能有新的生灵要诞生在世间”的大事面前,就连姜都真正沉稳下来了,思忖片刻后,沉声补充道:
“有了这个孩子,以后就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毕竟大地和天空一样广袤,眼下从天空的清气诞生的生灵已经遍布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那么与之相对的,从大地的浊气诞生的生灵数量,也会急速增多。”
“我建议,派一名擅长记录的文书官去照顾嫘祖,这样一来,她在怀孕期间的种种反应和应对措施,还有她需要的食物,就都可以成为后人的参照物,让我们更好地迎接新生儿。”
姬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转向嫘祖,柔声问道:“你想要谁来照顾你呢?”
嫘祖略一抬眼,纯黑的双眸便从纯白的长睫下,和姬对视上了。她不必多说什么,姬就能靠着两人之间莫名的默契,明白了她全部的所思所想:
我当年一见主君,便倍感亲切,本来是想要让你来照顾我的,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真的亲密得像一对姊妹啦。
毕竟自从收养了我、又照顾我多年、和我共同理事的夸娥去世后,我的心里就觉得又空又难受;如果主君能够在此时成为我的姐妹,填补上我的心里出现的缺口,我就会好受一些。
可是我也知道,现在整个部落的运转都因为缺了夸娥这位独一无二的劳动力,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而且这种混乱不是几位文书官就能解决的,必须由有大局观、有威信、能够统领全场的领袖来解决。
炎帝的长处在打猎、捕鱼、种植这些要出力气的事上,虽然她要是认真起来的话,也能协理一些文书事务,可终究因着不擅长的缘故,定然会格外劳心劳神,万一伤着她腹中的子嗣,那可就不妙了,正所谓“得不偿失”。
这么看来,最适合在此时出面的,就是黄帝啦。主君这些天来,不也正是在为了这些事情而忙前忙后的么?我一个人的私心和整个部落的公事相比,实在微不足道,所以还请主君派仓颉来照顾我就好。
毕竟现在,她已经把能创造的字都创造出来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叫她来帮我一把,没准还能就着我腹中迥异常人的存在,创造出一些新的字来呢?
但是主君,等你以后有空了,还是多来看看我,好不好?
两人的默契在这一瞬间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么多的内容甚至都不用说出半个字来,就在一个眼神的交换之下传达完毕了。
姬立刻做出了对应的人手调整,提笔一挥而就,将一份丝帛递到窗外,敲了敲窗棂,试图吸引起负责传信的鴢的注意:
“把这封信送到仓颉那里去,就跟她说,嫘祖这边情况特殊,不管她那里有什么工作,都先放一放,而且来嫘祖这里,没准还能为新的生灵创造新的字,她一定会来的。”
鴢是生活在中原地区的一种鸟儿,长得有些像普通的野鸭子,但是它的配色可绝对不普通,明明浑身都覆盖着青色的羽毛,却在尾部长了好一排的赤羽,二者之间半点过渡色也没有,主打的就是一个鲜亮夺目——不,再怎么鲜亮夺目,也没有它那一双赤红的、仿佛有火在其中燃烧的双眼更引人注意了。
它虽然长得奇怪,但是性子还是很好的,要不也不会被姬收编成为部落中的信使之一。青身赤尾的鸟儿叼过信后,在姬的手心满含依恋之情地蹭了蹭,随即便发出一道清越悠长的鸣叫,振翅往远处飞去送信了。
十日后,远航出海捕捉深海大鱼的姬和听訞带着满船的战利品回到部落中来,将物资分配到了需要营养的怀孕的人们手中;而鴢也带回了仓颉的回信,此时她已经待在嫘祖的石屋中照顾她了,甚至还为这个尚未降生于世间的婴儿创造了一个专门的字出来:
“‘他’!主君,你看,以后我们就用这个字,来形容所有受大地的气息诞生的神灵可好?”
姬刚回到部落中,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是努力撑开眼皮,打起精神问道:“这个字的创造灵感是什么呢?”
仓颉秒答:“是从我们用的‘她’中得到的灵感。”
她边说,边用兔毛的笔和赤色的墨在丝帛上描画——与之前骨刀和石板搭配之下,总是会发出让人毛滚悚然的“咯吱咯吱”的声音截然不同,有了一个质量的飞跃——对匆匆赶来的炎黄二帝还有嫘祖示意,她创造这个字的思路和灵感:
“你看,我们的左边有凸出来的线条,这便是我们手中的兵器,预示着我们是有力量的群体;这个字的左边的线条更少一些,与他还在嫘祖腹中的时候,就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状况相对应。”
“但与此同时,我们的右边是同一个字形,可以预示着我们的同出一源。因为不管是清气还是浊气,归根到底,都是从混沌中化出来的,他就算不是她,难道还能反叛他的母亲、杀死赐给他生命的人、背弃抚养他的部落么?就连最凶恶的猛虎都不会这么做,更罔论神明呢,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姬思虑一番后,觉得并无不妥之处,便颔首允诺道:
“既如此,以后所有受大地浊气诞生的子嗣,都用‘他’来代称。”
在处理完相关事宜后,姬原本打算就这样直接回到自己的石屋去好好睡上一通的,可她刚打算抬脚离开,就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匆匆折返回嫘祖的床边,认真道:
“你要好好的。”
嫘祖闻言,失笑点头,开口应声的时候,便宛如有一阵凭空而起的清风,席卷过她的石屋,在这种入骨的温柔与母姓的光辉之下,连外面墙脚下生长着的野花,都变得更为明媚动人了:
“多谢主君挂念,你好好的,我也就好好的。”
姬这么做,就是为了满足嫘祖之前的“主君多来看看我”的心愿,也算是践约了;可她这么做完,又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不够多。
只可惜还没等姬多在这里停留,多问上几句“你觉得如何,还需要什么”之类的关心的话语,便有惊慌的喊声从远方传来:
“炎帝——黄帝——救命啊,有人在吗?大火烧起来了!”
自从夸娥取来火种之后,这种事情便时有发生。新生的火种带来了很多便利,但是伴随而生的、崭新的灾难也无法让人忽视。
共工的“水泽”神职,更偏重“治理”和“疏导”,和眼下急需的“灭火”的职能相差甚远:
谁家好人灭火的时候,会把一个水库都搬过来啊?!到时候火也灭了,地也淹了,还不如手动提水来灭火呢!
很难说姜在路过大水潭,心有所感怀孕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这一问题;但多半是有的,否则的话,她也不用专门强调是“淡水”了,因为只有用淡水来灭火,灭火之后才不用担心后续土地盐碱化的问题。
姜一听到有人叫她,立刻就像脱缰野马一样狂奔出去了,姬没能拉住她,再加上她的术法用来降雨也的确不错,便跟在姐姐的身后匆匆赶往火灾现场,只来得及对嫘祖嘱咐道:
“你好好休息,多多吃饭,养好身体才能够应对一切突发状况。别担心,我会时常来看你的。”
嫘祖静静地坐在床上,注视着她的主君,温柔又笃信地点点头,轻声道: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主君。”
就这样,数月后,怀孕的女子们便纷纷诞下新生的幼童。从怀孕到生子的这个过程一共有九个月,正好与高禖神怀孕九百年却不得诞生的时间对应。
新生儿无法直接食用成人所吃的食物,母亲们便纷纷解开衣襟,将自身摄入的营养化作乳汁喂到她们口中。这一行为,便是昔年高禖神采取月光补充自身的另一种方式了。
在这九个月里,姬就算再忙,路过嫘祖所在的石屋的时候,也一定会抽空进去,和她说上几句话。
然而随着和嫘祖接触的次数增多,姬发现了一个眼熟得不能再熟悉的现象:
众人怀孕的时候,只要吃的食物足够有营养、吸收的日月精华足够,便对力量半点影响也没有,她的姐姐姜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这家伙在怀孕期间都能徒手撕开野猪和老虎,把胆敢进攻她们部落的野兽一撕两半;然而嫘祖在全部落最顶级的物资的供养下,在她自己连番强调说“不饿,不缺”的情况下,还是一天天地消瘦了下去,和高禖神怀孕九百年却未能诞下子嗣的情况何其相似!
而九个月的期限一到,当整个部落都沉浸在迎接新生儿的喜悦中的时候,姬最担心的情况终于成了真,而且比她想过的最悲观的情况还要险恶:
没能如期诞下子嗣的,不仅仅只有嫘祖,还有她的姐姐,姜。
姬心急如焚,立刻便找了听訞来,连番动用法力一起探查这两人的身体,结果她们的力量都把这两个大人两个婴儿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了,也没能找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来。
嫘祖见姬神色焦急,便费劲挣起身子来,轻轻将手搭在了姬的手腕上,劝道:“主君不必过于忧心。我对高禖神的故事有所耳闻,她昔年怀孕九百载未能产子,不仅因着两位主君久居昆仑,未能受到天道感召,还有她腹中的孩子蕴藏的力量太过强大的缘故。”
眼下,嫘祖已经被腹中的子嗣,也就是那个“他”,拖累得很虚弱了,就连“坐起身来”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能把她累得气喘吁吁;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一句话停三次的情况下,对姬说出了安抚的话语:
“更何况我和炎帝并不是都没能如期诞子么?这样看来,她们的力量肯定都十分强大,主君应该为我们高兴才是,对不对?”
姬又好气又好笑地一跺脚,拧了下嫘祖的鼻子:“我都不知道你还这么会说话!好了,你别费心了,快躺下休息。”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给嫘祖掖了掖被角,温声嘱咐道:
“别担心,整个部落的姐妹们都会照顾你的。你和高禖姐姐的情况不同,我们已经下山肩负起‘人类’的职责,又有大司命和少司命从旁协助,还有这么多人都在帮你们寻找食物和药草,你们一定会没事的。”
嫘祖闻言,眉目舒展地笑了起来,她纯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床边,乍一看,就像是一片从极北苦寒之地舒展延伸而来的雪原:
“好,那我相信主君。”
就这样,一百二十年弹指而过。
姬都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甚至提前囤了大量的草药、鱼干、肉脯和蜂蜜,好让这两人随时补充营养;又将两人的情况告知部落众人,说她准备去更远的地方找点草药和异兽,如果自己一时半会没法回来的话,还请她们代替自己多多照顾两人,众人自然无不允诺,指天地与女娲起誓,说一定会齐心协力守护炎帝和嫘祖。
结果正是在姬即将启程的前一晚,姜猝不及防地发动了。
姬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一痛,然后又一松,这两种格外矛盾的感觉齐齐袭来,让她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姐姐遇到了危险,还是我的部下身陷险境?是天枢山脚的部落出事了,还是昆仑山上出事了?
幸好她们之前安排守在姜屋外的人赶到了,一边敲门一边对石屋里面的姬大喊:
“主君,主君!你的姐姐已经在生孩子啦!”
姬闻言,甚至都顾不上在寒冷的夜晚多加一件外衫,便仗着自己有缩地成寸的法术匆匆赶了上去,一眨眼,就把还没说完话的女子抛在了身后,没能听清楚她接下来的这番喜气洋洋的话语:
“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而且还有大吉大利的天象,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有所成就!”
不过就算姬没有听见,在赶到姜所在的石屋之后,也能看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片大片的红光萦绕在屋子周围,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香气从屋中飘出,久久不散,甚至都盖住了原本应该传出来的血腥味。不仅如此,伴随着这个新生孩童的第一道哭声响起的,是天空上陡然炸响的一道惊雷。
原本明月高悬的夜空开始飞速变得乌云密布,紫白的电光穿梭其中,闪动不止,雷声滚滚,震耳欲聋;然而即便是这样深沉的夜色,也无法盖住从这间简陋的石屋里传出来的通天的红光。
一见到姬的身影,守在石屋边上的炎帝部将——听訞和共工便齐齐上前禀报道:
“主君,你的姐姐说,你身体虚弱,不能闻血气,让我们在这里拦住你。”
“主君没有接生的经验,不如就在外面和我们一起负责守卫吧,如果有什么猛兽被血腥气引来,有主君的术法护佑,也能保护炎帝的安全。”
姬略作思忖,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毕竟她的长处在术法,接生这种事,还是交给那些负责接生新生儿都接生出经验了的专业人士比较靠谱,便和二人一同护持在外,等到天明后,里面负责接生的人才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将她郑重交到了姬的手中:
“母子平安,恭喜恭喜。不过这孩子可真不好对付,从她发出第一道哭声到现在,足足耗了一个晚上呢,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