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不少人都笑话过她,说她这是愚忠,属实有点封建残余的感觉了;也有和她关系好的人偷偷劝过她,说让她多多少少也有点自己的想法吧,别领导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万一将来她推你出去背黑锅怎么办?
对此,这姑娘只认真道:
“我相信秦姐,她不会害我的。”
今日,她的信任终于落到了实处,没有被辜负,恰如她的这个特性也成功挽救了她们两人的性命那样:
在她二话不说,就猛然一脚踩下刹车,同时飞快变道猛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把车停到了紧急车道上的下一秒,在她们原本要经过的那个路口,一辆拖着油罐的大卡车,突然就从十字路口窜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朝前面冲过去了。
在秦姝这边的司机看来,这一幕实在是险之又险:
但凡她踩下刹车的时间再晚一秒钟,那么按照两边车辆的载重量和体型,她们的这辆车绝对凶多吉少;搞不好,被明显超载、因此在相撞时必然重心不稳的油罐车翻倒下来的货物,给当场砸成铁片和血泥都不是没可能。
——什么叫九死一生,千钧一发?
——这就是。
在司机的注意力全都被“天杀的,怎么有人敢又超载又超速险些撞死我们,是把交通部门全都当成吃干饭的吗,让我看看你的牌照,等下让你吃个12分让你这几年都没法再跑生意”这件事吸引过去,一边愤怒地骂骂咧咧,一边探出脖子去试图看清这辆车的牌照的时候,同样险些丧命的秦姝,却在那种过分玄妙的感觉促使下,把灵魂和肉体都分开了:
她的躯壳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何等惊险的情况,又因为刹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把她甩得有些头晕,所以她本人的状态不太好,恶心、晕眩、心跳过速等种种情况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可与此同时,她的灵魂又得以保持冷静,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冥冥中保护她似的。在这种冷静的感觉里,她甚至都有了微妙的“魂魄出窍”的脱离感。
因此,在这死里逃生的一刹那,秦姝终于得以看清驾驶那辆油罐车的司机的神情:
他本人在疾驰而过后,竟还十分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似乎在疑惑“不对啊怎么没撞上”;因为按照秦姝她们的车辆行驶状况来看,如果不是秦姝在最后那一秒突发奇想说要停车,那么双方现在早就该撞在一起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那辆刚刚过去的大车上载着的,明显是装满了内容物的油罐,然而这种车要么出现在高速上,要么出现在工厂附近,反正正常情况下来说,绝对不会出现在她们即将去的那个拐卖妇女案件频发的山村附近。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秦姝感觉心底泛上了某种凉意:
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没有人员伤亡的交通事故,而是某些人蓄意为之。
——解决不了已经变得一团糟了的事情该怎么办?
——那把发现问题的人解决掉就好了!
于是她曲起手指,在隔开司机和后座挡风板上敲了敲,对着自己这边还在疑惑“不对啊那辆车的车牌怎么遮起来了,这样也违反交通法吧”的司机低声道:
“有劳你了,你下来吧,去附近的警局等我就好,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这位新入职不久的司机望着秦姝的神情,突然就打了个冷战: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倒不是说秦姝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迥异于人类的变化,这种变化并非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与灵魂上的。
就好像这位原来和她一样,生活在和平的时代与国度里的前辈,在这辆车险些把她们全都送去黄泉后,就变成了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生灵一样。
她本来就没有反驳秦姝的决定的习惯,眼下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讷讷点头,推门下车,对秦姝忧心忡忡道:
“秦姐,我觉得刚刚过去的那辆车不太对劲……你让我走,那我就走,因为我肯定帮不上什么了,但你一定要小心。”
秦姝从她手中接过钥匙,略一点头,便踩满油门,向案发地点疾驰而去。
不过被半路甩开的这姑娘越想越觉得不放心。要换做旁人,在工作途中被领导突然放了个假,保不准就要高兴得立刻开始摸鱼了;可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的这个“假期”是从何而来:
因为这个案子太危险了,就连秦姐都不能确定她自己能不能安全归来;原本应该跟她一起去的工作人员们又被卡在了半路,可救人如救火,每晚一秒,受害者的痛苦就要被延长一秒。
人的潜能在极限关头,是一定可以被激发出来的。
这姑娘在“大事不妙我觉得秦姐这次危险了”和“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帮到她”这两件事中纠结了很久,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以说是能擦着边解决这件事的法子:
眼下她们所在的位置位于两市交界处,秦姝要去的乡村位于另一市内,而她眼下所在的位置,却依然位于本地。
也就是说,如果某些打算把“拐卖妇女并施以家庭暴力”这件事按下去,试图装作无事发生的官员的势力范围,主要位于事发地点的话,按照秦姝“八小时救援”原则飞快赶过来的速度,她所在的这一市应该还没有被下任何通知,不会去和稀泥。
——只是这真的可能吗?
某些基层工作人员最不爱处理的,就是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为在他们看来,反正又没有死人,而且哪个家庭过日子不是磕磕绊绊的,凑合凑合过下去得了。
而且最可怕的,不是工作人员不来管这些事,而是工作人员明明都来了,受害者却受传统道德、家庭观念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种种限制,说“算了算了,我们又没让你们把事情闹这么大”,往前来营救她们的人背后结结实实捅一刀。
也就是说,如果她真的能从这边搬到救兵,顺利解决这件事的话,必须要满足“试图和稀泥的官员的手还没有伸到隔壁来”、“这里的警方愿意冒着得罪另一边的领导的风险跨市执法帮受害者伸张正义”、“受害者本身有求生意愿”这三个至关重要的条件。
——所以这真的可能吗?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她在路边拦车的时候,很快就拦到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黑色小轿车。
和绝大部分跑出租的车不同,这辆车里的空气干净得很,半点“为了提神”的烟味也没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洗涤剂的清香,与廉价的十几块钱一瓶的车载香水的浓烈香气迥然不同,格外让人心旷神怡。
不仅如此,车窗和皮椅也都擦得干干净净,后车窗那里还贴了一张金红相间的Q版车贴,上面写着“一夜暴富”的字样。开车的司机是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的中年女性,等她上车坐稳后才平稳起步,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去哪儿?”
“去最近的警局!”她急得上半身都不自觉前倾了,似乎这个动作能加快车辆行驶的速度似的,“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这位司机似乎很诧异地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也好像没有。
总之,她立刻就踩下了油门,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这辆小轿车顿时就从平稳前进变成了急速飞驰,完全是卡着市内最高限速,一路风驰电掣地把她送到了警局,途中半句废话和聊天也没有,和最喜欢跟女乘客搭讪聊天美其名曰“解乏”的男司机完全是两个作风。
这辆车不是她用打车APP拦下来的,是正好开到她面前的,所以她没有办法完成线上支付;赶路的时候,她因为要一直注意着行驶到了哪里,有没有错过目的地等要事,在极度紧张之下分心乏术,也没去看被放在副驾驶前面的付款码,直到再拐一个路口就要到警局门口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要提前付款好节省时间:
“怎么支付……”
她话还没说完,司机一个神龙摆尾漂移,正好把她所在的位置停在警局前面,对她说出了这趟旅途中,作为司机的她和作为乘客的她的第一句话:
“你快去!不要你钱了!!”
她突然觉得眼眶一酸,也来不及推辞道谢,匆匆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警局,对着窗口的两位工作人员大声道:
“我来申请协助!”
她这辈子说话的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
因为她毕竟是在少数民族聚集地长大的,只要一开口,西南地区的乡音便不由自主地要飘出来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没能通过普通话水平测试,错失了考取大城市教师编的机会,这才转而考取基层公务员,来给秦姝当了司机——以往她说话的时候,总担心自己土里土气的口音会被嘲笑,哪怕大家其实没有笑话她的意思,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个坎过不去。
再加上她的家庭状况有点特殊,属于思想观念落后地区的家庭标配——前面一堆女孩排排坐,只有最小的孩子一定是个负责收尾的男宝,形成多带一姐带弟老带新的局面——她的家长平日里不仅不关心她的学习,甚至还要见缝插针地打击她,不遗余力地从多方面嘲笑她,似乎只要自己的女儿过得差一点,他们的儿子将来就能过得好一点似的。
而她被原本应该是最亲密的人加以嘲笑的方面,自然就包括“口音”这一点,浑然不顾他们是一家人,那她有的缺点,他们其实也有的事实:
只要能嘲笑到她就行了,只要能打压到她就行了。这一大一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妹妹才几岁,就知道要去跟当官的告状,她今天敢去告状,明天就敢造反;妹妹没学好,肯定是当姐姐的没教好,既然如此,那肯定得把她的气焰给狠狠打下去,别让她以后读了几本书赚了几个钱就忘了本,不知道要帮扶家里!
原生家庭带给人的影响,是深远而可怕的。她虽然已经远离了家乡,还改了户口本和身份证上的名字,换了手机,让除了妹妹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联系到自己,但被嘲笑口音的阴影,始终在她胸口盘旋不去,就像是一块横陈在路上的小土坎似的,没什么杀伤力,但就会让人莫名梗得难受。
直至今日,在十万火急、晚一秒都可能出人命关天之事的情况下,她终于大声地喊出了自己的诉求,那道曾在她心里横亘了多年的小土坎,就这样被她自己雷霆万钧地推平了:
“隔壁市某村有拐卖妇女的案件,按照最新规定,需要三位警员和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一同前往,但那边说人员协调不过来,管理‘枪弹分离’的某一方出外勤了,没有办法申请实弹支援。我们秦主席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我来你们这边申请跨市协助!你们这边可以出警吗?!”
两位工作人员诧异地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说什么,便从更后面的办公室绕出来一位年轻一点的警察,对她斩钉截铁道:
“可以。”
她一边小步快跑着往外走,一边叫上她的同事,四人飞快上车后,为首的那位女警对秦姝的司机问道:
“秦姐走的是哪条路?”
秦姝的司机给这三人指了个方向后,女警立刻一皱眉:“不行,这是大路,太远了,我们赶不上。”
负责协助她的另一位男警立刻自告奋勇:“我知道有一条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道,从这条小道抄过去的话,肯定能和秦姐——我是说秦主席成功汇合。”
他这个改口就改得很灵性,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在大家都不认识、只在工作上有所交集的情况下,是不会下意识给出这个亲密得宛如一家人的称呼的。
秦姝的司机突然如有所感,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你们……”
第三人努力从后座探过头来,试图和同伴一起指出那条传说中“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一边抻脖子一边跟她解释:
“我们都是在秦院长手下长大的。”
秦姝的司机立刻了然,这样的话的确能解释,为什么这三人愿意冒着风险来帮她:“那我们就抄小路过去!”
——众所周知,一旦有一条路是传说中的“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的时候,那这条路肯定崎岖不平,没把人的脑浆晃出来都算不错的路况了。
很不幸,这条小路也没能例外。
于是四人一同开车前往的时候,从车里传来的对话便跟路况一样颠簸,坐在车里的四个人活像是每年双十一的时候被放在传送带上滚来滚去的快递,主打的就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七上八下”:
“不是,等等,这是什么路啊?!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缺德地图持续为您导航,我就是你的缺德地图,对没错就是这边,再冲下去就能看见大路了,加油!”
“这是不是也太缺德了!”
不过颠簸归颠簸,这条小路是真的快,只花了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四人便已经能遥遥看见秦姝的车影了。
结果还没等这边加速追上去,一辆车后备箱上贴着当地电视台标志的车辆,便从左边踩满油门赶了上来,趁着她们这边刚从小路出来,来不及加速的空当,完成了每个司机人生中都想干的事情之一:
超警车。
负责开车的女警都惊呆了:“……这是干什么跑得这么急?是有什么新闻要抢吗,抢不到就要扣绩效的那种?”
秦姝的司机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就是秦姝为了尽可能把这件事闹大,而采取的措施:“这个,应该是秦姐叫来的吧?”
——这的确是秦姝叫来的。
今时不同往日。
她虽然没有姚怀瑾那样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亲信,没有姚怀瑾疯起来就什么都不顾的劲头;但是前辈们已经将基础为她们打下,她所有的,是逐渐积攒起来的权力,是愿意冒着事后被穿小鞋的风险来帮她的基层工作人员,是能够将案件暴露在大众视线里的媒体,是在她们的努力下,一点点向好的大环境。
所以她必定成功。
就这样,三方成功汇合后,先由秦姝本人和来自隔壁的跨省协助人员控制住犯罪分子,然后因为车况不适应路况,中间爆了个胎,去紧急停车换了一下的电视台工作人员随后而至,正好赶上对秦姝进行采访。
记者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望着秦姝手里那两根写着“牛逼”和“更牛逼了”的旗杆子,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把镜头对准这个注定要打码的玩意儿,还是把镜头对准伤处微妙,估计同样要在下半身打码的村民们:
干什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变成马赛克的海洋了啊!
幸好秦姝本人对采访十分配合,很快就完成了短暂的采访,如此一来,将处理实况迅速公布出去,就可以安抚一下大众情绪。
完成采访后,被她紧急叫来的记者擦了擦前额的薄汗,劫后余生般长出一口气,对秦姝庆幸道:“幸好赶上了。”
她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的事发现场,又遥遥望向直到被押到警车上,还在惨叫不止的村民们,感叹道:“这也太不容易了……说是‘宛如神助’也不过分吧?”
的确像她说的这样,今天这件事虽然看起来圆满,但细细一想,每个环节都充满了惊险:
如果秦玄时不曾自告奋勇,去管理孤儿院,那么今日就不会有愿意冒着巨大风险,前来帮助秦姝的同伴;如果姚怀瑾不曾在生命中的最后那几年,力排众议,在应试教育的大环境里,为她们加一门防身的课程,那么秦姝今日很难说能不能全胳膊全腿地离开这个汇集了无数恶意、愚昧与腐朽的乡村。
再或者说,如果姚怀瑾遗留下来的人脉不曾帮到秦姝,那么已经社畜成习惯了的她,就很难从“做实事”的赛道拐弯去旁边的“勾心斗角”的赛道,进而预感到“有人想趁机搞事”的危险性,或许就避不开那用心险恶的蓄谋车祸;如果她对下属有所苛待,就绝对换不来这位愿意为她带来后续救援的司机——毕竟按照绝大多数打工人的精神状态来看,没和老板同归于尽都算是客气的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难怪这位记者会这么想。
甚至不止是她,就连正在旁边协助善后的警方,还有满脸崇拜之情看着自家上司的那名小司机,也都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