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瑶池王母耐心道:
“既然人类数量会不断增加,你便另设一地,专司此事;既然人类欠缺的是引导,却又无法保留前世记忆,你便在人间多下些苦工,将‘因果报应’的相关概念刻在她们心底,等代代相传下来,不用你再多做什么,她们就可以自己管理好自己。”
“再者,如果人类中,有天赋异禀之人,哪怕轮回转世后,也能对前世之事略有印象,那么在裁决生死时,就一定要有‘绝对公正’的概念和流程,最好能将一个人生前种种影像呈现出来,让她们对决定心服口服。”
东王公从未听过如此精妙的法子。
他虽然没有相应的本领,但是还是能看出计谋的好坏的,而这也恰是他的本分,做臣子的,不需要有掌控大局的能力,但一定要能明辨是非。
先不论日后东王公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觉得,瑶池王母果然在其位,谋其政,是一位既有雅量又有谋划的贤明君主。
他是这样想的,便也这样情真意切地说出来了:
“三十三重天能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实乃我等之大幸。既如此,我便按照陛下的提点,去协理人间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之事。”
“若我做得有半分不好,陛下尽管唯我是问!”
瑶池王母略一颔首,示意东王公退下,此事事关重大,延误不得。
东王公毕恭毕敬地弯着腰退下,这个姿势相当别扭,哪怕是神灵,也不会觉得太好受,可东王公还真就不敢抬起头来,生怕冒犯到瑶池王母半分。
瑶池王母定定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陡然间心有所感,明晓了东王公的本质:
他不是异兽,并非人类,更非神灵,又迥异于鬼魂。
——这便是“仙”。
东王公来到人间后,不敢有半分耽搁,果然如瑶池王母所吩咐的那样,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起人间事务来。
他先是将所有鬼魂的力量都凝聚在一起,如此,亡魂不再四下飘荡,人间由此而生的灾厄与动乱也大大减少;他又在天界之外、人间之下开疆拓土,重新开辟出新的一界,将鬼魂们迁移至此,好专门在此处管理生死之事。
——这一界,便名为“幽冥”。
这些来自人间的鬼魂们,是从凡人的尸首上诞生出来的,因此便和那些刚降生不久,便胆敢去天界,试图向瑶池王母求个好处的鬼神们不同,原本是没有任何超然力量的。
可在来到专门为它们开辟的幽冥界后,不知是因为有了无数同类聚在一起,还是因为幽冥界的性质和它们鬼魂的体质格外相合,总之,在被东王公牵引至此的那一瞬,这些鬼魂们的身上便发生了某种变化。
无数缕淡薄得甚至都能被一阵微风吹散的灰白色雾气,开始凝聚在一起,变得愈发厚重;它们的形态也在发生着变化,从无形无貌的幽魂,逐渐凝聚成和瑶池王母一样的神灵形体。
东王公见此情形,赶忙拜下,口称“见过尊驾”,因为他明显能感受到,从鬼魂中新生的这一存在,和那些仅次于瑶池王母的神灵们格外相似,理应是要统治幽冥界的,最正统的君主。
然而不知为何,这位新生神灵的身形却久久不能凝聚,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有飘散之势了。
东王公心知不好,赶忙回转天界,将幽冥界中的情况尽数告知瑶池王母,瑶池王母沉吟片刻,略一感知天道,便知症结何在,便道:
“阴阳有道,清浊有序。此时诞生的鬼神体内天之清气不足,因此无法凝结成型。”
“此时应该降临此处,管理幽冥界的神灵,其尊号为‘泰山府君’。在数百年后,泰山府君应与掌管五岳之首的碧霞元君同为一系之神灵,但天之清气不足在先,碧霞元君未曾诞生在后,多番枝节干涉之下,幽冥界的君主之位便暂时空缺了。”
东王公为难道:“这可如何是好?幽冥界刚成型不久,如果没有定海神针、中流砥柱,那这一界便无法顺利运行……”
他说着说着,便涨红了脸,险些都要哭出来了:“有负陛下重托,我实在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瑶池王母淡淡道:“既如此,你可曾想取而代之,成为幽冥界的主君么?”
东王公大惊失色,立刻仆卧在地,拼命叩首,急急辩解道:“兹事体大,陛下还是莫要拿我开玩笑了!我一介微躯,无才无德,怎能担得起此等大事?且人间生死轮回之事不可延误,还请陛下速速另行指派有能者前去担任此界君主,我从旁辅佐她便是!”
瑶池王母这才放下心来,但她随后又陷入了更为难的局面:
泰山府君未能诞生,幽冥界没有统治者,便不能顺利运行;但如果真派东王公去,虽说东王公诞生的本源是鬼神,掌管此界也不是不行,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做岂不是遂了地之浊气的愿?万万不可!
但如果要派一位神灵去掌管幽冥界,昆仑墟之前“全民皆兵”的短处就显现出来了。
除去能征善战的凤凰、九尾、开明等异兽与神灵,剩下的家伙,要么是像鹌鹑一样专门给军队搞后勤的,要么就是能引发火灾水灾瘟疫等事故,总之就是有利于战争、又和瑶池王母之前掌管的“灾祸”相同的家伙,反正把昆仑墟的家底全都倒腾一遍,都找不出半个文书官来。
瑶池王母也觉得头疼,不禁感叹:“当今天下大定,四海升平,三十三重天又兵力强盛,倒是很缺这方面的人才……等高禖姐姐的孩子回来后,要是她在文书这方面有些才干就好了。”
她感叹完人才不足的窘况后,又想了好久,终于长叹道:“罢了,尚不知日后如何呢。”
东王公不得其意,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敢问陛下的意思是……?”
瑶池王母道:“人类的寿数虽说短暂,但也不至于在这数年之内,便全都魂归幽冥。你暂且在人间和幽冥界行走,如遇着新近死亡之人,便引导她们前往幽冥,助力泰山府君凝聚真身;在等待泰山府君降生之时,幽冥界倘若有其他机缘,也尚未可知。”
东王公闻言,俯下身去,应声道:“谨遵陛下谕令。”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天地之间的运行便呈现出了趋于平稳的局面:
瑶池王母主理天界,凤凰在旁辅佐;东王公则游走在大地上,引导鬼魂前往幽冥,助力泰山府君凝聚形体。
只不过,在东王公某日行走到一处村庄所在地后,呈现在他面前的景象实打实地震惊到了他: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也难怪东王公吃惊,因为这幅画面属实倒反天罡,有悖常理:
虽说此处的屋舍怎么看怎么粗陋,围绕在居住区之外,用来抵御外地的城墙,也只不过由最简单的砖石构成,仅能维持十余年,但如果以现在的人类的标准来看,这已经是个很大规模的城池了。
一般来说,这样的聚居地里,是一定会有一位统领全局的统治者的,哪怕旧的主君去世,也要尽快推选出新的继任者。
因为如此规模的聚居地,如果没有一位合格的主君镇守城中,没有一位目光足够长远的人为大家指引方向,没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主持大局,人们就会失去向心力和凝聚力,进而大乱。
可出乎东王公预料的是,此刻被众人环绕在中心,头戴羽冠,手握木杖,身上穿的衣服明显比其他人好了好几倍的,那位一看就是新上任的统治者的家伙,却是一名毋庸置疑的男性。
东王公此时刚诞生不久,满心都是“我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的热血,自然见不得如此悖逆常理的画面,有心维持正统的他立时上前,对聚在一起的人们沉声呵斥道:
“怎可如此,成何体统!”
他虽说只是“仙”,并非“神”,然而终究也是比人类更高一层的存在。仙人动怒之下,自然天地变色,风起云涌,滚滚闷雷从乌黑的云层中传出,直把这群人震得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你们的国家里,难道就没有一位有为的女子,就没有一位可靠的妇人能担任主君吗?为何要让一个男人来统领你们,这是何等荒谬可笑之事!”
“少昊部落的前车之鉴,你们莫非忘了么?男人天性残暴愚笨,不堪大任,怎么能担当统治者?你们就不怕他的荒淫与暴虐,将你们引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之下,终于推举出一位可靠的人来,对这位一看就并非人类的存在哭丧着脸辩解道:
“这……我们也不想这个样子呀,但实在没有办法了。前任主君在生产的时候,已经因为难产而意外去世,这个男人是她留存在世的唯一血脉。”
“国不能一日无主。如果没有可靠的人来带领我们,我们就像是在深夜行走,手中却没有火把一样,只会感到迷茫和无助。这个季度的粮食还没有收完,与外邦的贸易路线也没有裁定,想要做好这些事情,就必然要有一位主君。”
“而且我们的城池,是这片平原上最大的,多少外族人都对我们虎视眈眈,觊觎不已,想要攻占我们的领地,若没有主君带领我们行军打仗,那么我们又要怎样抵御外敌?”
东王公闻言,愈发不解:“自古以来,凡是一城、一地之主,无不是选有能者居之,在推选下一任主君的时候,亦是如此。如若在前任主君的血脉中,实在找不到可用之人的时候,便该将选举的范围扩大到整个部落,以免漏掉可用之才。”
“你们现在的情况,就很符合后者,理应从部落中遴选能够担负大任的、可靠的人,为什么还要如此迂腐地将主君的位置,传给一个没什么本领的庸人?”
人们闻言,面上的悲伤之情便愈发浓重,争先恐后道:
“因为我们的前一位主君,与人为善,仁爱慈悲,德高望重。”
“凡是投到她麾下的有识之士,她都以礼相待;哪怕是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的病人,她也认真照料。”
“她的石屋自落成之日起,便让给部落里的老幼病残居住,自己却在最危险的森林边缘结庐而居,如果有野兽前来袭击,她便能第一时间发出警示,好庇护我们;作战的时候,她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鼓舞士气,带领我们迎来无数次胜利。”
在一片纷纷攘攘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越众而出,对东王公点出了她们这番作为的,最根本的原因:
“数十年前,曾有天降烈火、万物焦枯的异象,人间的河泽为了缓解这异象,便诞生出了新的神灵;可日后,异象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缓解,这位新生的神灵却因为一时间无法适应如此巨大的变化,力量失控,便在人间引发了一场洪水。”
这位老妪显然便是这个部落里,担任“巫”这个职位的人了,就好像听訞生前也在炎帝麾下承担起同样的责任那样。
她们是相应群体里的佼佼者,自然有着格外特殊的才能。听訞能教化野兽,这位老妪就能与神灵沟通:
“在洪水频发之时,我们的主君‘姒’,恰巧带着我们行至此地。她得知此事后,便亲自去与那位神灵沟通,教她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又带着部落里的青壮年们前去江河泛滥之处,开垦河道,引流归渠,救灾抗洪。”
“为了部落的延续,为了人民的幸福,她在外治水十年未曾归家。她的姊妹为了等她归来,日日都要去她启程的方向眺望,作歌‘候人兮猗’待其归来,年久日深,化作顽石。她的身体在长久的奔波中留下了无数病痛,以至于年纪轻轻,便难产去世。”④
东王公闻言,也不免为这位人类的坚毅和刚强动容,感叹道:“如此说来,这的确是一位贤明又能干的主君,哪怕在神灵里,有此等能耐的,也属实罕见,更不用说我不如她了。”
老妪亦叹道:“正是如此。如果不是主君,别说我们的部落了,只怕这片大地都无法在洪水的侵袭下保全。既如此,我们为了感念主君,推选她仅有的子嗣为我们的君主,以告主君在天之灵,也好让后世都铭记她安邦定国、抗洪治水的恩德,又有什么问题呢?”
东王公在知道此事事出有因后,便也没再多说什么,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微微一动,就好像有什么他一直没能意识到的东西,在他的脑海里开始生根发芽:
那等我立下足够多的功勋,等我建立了令所有人都难以忽视的功劳之后,岂不是就连我这样的存在,也能在三界中,有一席之地了?
作者有话说:
①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冰玉散,以教神农。能入火不烧。至昆仑山,常入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至高辛时,复为雨师,游人间。今之雨师本是焉。
——《列仙传·卷一》
神农时,川竭山崩,皆成沙碛,连天亦几时不雨,禾黍各处枯槁,有一野人,形窖古怪,言语颠狂,上披草领,下系皮裙,蓬头跣足,指甲长如利爪,遍身黄毛覆盖,手执柳枝,狂歌跳舞,曰:“予号赤松子,留王屋修炼多岁,始随赤真人南游衡岳。真人常化赤色神首飞龙,往来其间,予亦化一赤虬,追蹑于后。朝谒元始众圣,因予能随风雨上下,即命为雨师,主行霖雨。”
——《列代神仙通鉴》
②这里有个隐喻,在英格兰和苏格兰的某些地区,是有“握手结婚礼”这么个仪式的,原文是hand-fasting,男女双方以“握手”视作定亲,同居一年后如果不合适就分开。姑且借用一下这个规则,隐喻西王母东王公的婚姻关系不是正式的,是可以撤销的,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③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譌火。
——《山海经·西山经》
有兽焉,其状如膜大,赤喙、赤目、白尾,见则其邑有火,名曰??即。
……
有鸟焉;状如鴞而赤身白首,其名曰窃脂,可以御火。
——《山海经·中山经》
④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
——《史记·夏本纪》
寻根问祖、追本溯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而大禹后裔繁衍至今,众多姓氏万千子孙,牢记先祖,发扬传承,特别是每年一次的公祭大禹,使大禹及其后世精神文化得以延续。
在大禹后裔的姓氏族群中,发生着什么样的历史渊源和故事?他们以怎样的方式在传承大禹文化和大禹精神?
绍兴姒氏:只为守陵而存在的一个氏族
可以说,绍兴姒氏从“诞生”之日起,就被贴上了“守陵人”的标签。这一贴就是4000多年。
4000多年前,大禹的后人少康,派庶子无余到会稽守祭大禹陵墓,建祠定居成“禹陵村”,故被誉为“中国第一守陵村”。
这里居住的村民多为姒姓。他们是大禹的后代,世世代代在此守陵,至今已传至147代。
——绍兴市人民政府
此处的故事由多部分融合改写而成。
第一部 分,化作顽石的部分来自“涂山氏”,这是我国神话传说中“望夫石”的原型。
禹治洪水,通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
——《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淮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