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愁金女:“……对不起,这个可能真是我天生的气运,毕竟你们看,我的名字里同时有‘引’和‘金’。”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懂了。引到了足够的金之后,这辈子就没有愁了是吧,这是一个何等形象又抽象的名字。
自这三人聚齐后,太虚幻境里便再也没有增加正式神仙,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仙童过来,负责洒扫庭院,修剪花叶,侍奉茶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时间就这样一年年消磨。沧海桑田,鱼龙曼羡,天上人间,瞬息万变。
一百年过去,月老还在兢兢业业地用金蛟剪剪断红线;天界众神仙还会时不时提起太虚幻境这个明明离权力中心有八千里远,却还是走狗屎运捡到了三个愿意吃苦入职的倒霉蛋的清水部门;织女三星还是小孩子的模样,最年幼的云罗在天河畔偶然见到带着满怀文书匆匆路过的痴梦仙姑,便对她心生敬仰,心想,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五百年过去,月老已经渐渐懈怠了下来,很少在人间行走了;替他完成这项任务的,是新诞生出来的那批,多半受人间某些风气的影响,因此全都是男孩的红线童子;看来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只能杜绝那些试图偷渡上来的妖怪和鬼魂,却无法杜绝坏习气的侵染;织女三星也获得了少女的形貌,开始纺织云霞,妆点天界。
一千年过去,再也无人主动提起太虚幻境;金蛟剪化身更是已在人间蒙尘多年,无人取用,甚至都没人记得“月老曾经借过金蛟剪化身”这码事了;与此同时,玉皇大帝终于将他推迟了多年的“仙凡恋”的计划提上了日程,写到了月老殿的文书上。
——果然时过境迁,果然人心易变。
又过去了不知多少年,高妙庄严、辉煌富丽的三十三重天的地基里,终于堆满了累累骸骨。
这骸骨并非有形之物,而是由人间女子的血泪与恨意凝聚起来的,这才是“阴阳和合之气”的真相。森森寒意冷彻衣衫,这痛苦的重量几乎要凝成实体,把人压垮,连带着承载众生之泪的灌愁海,也愈发风高浪急、无舟难渡。
直到高禖遗孤在无数年后的一个深夜,在人类的世界里,闭上了她的双眼:
虽大业未成,然扪心自问,我无憾矣。
她对自己的身世毫无所觉,却依然坚定地站在天之清气的队伍里,为被压榨、被胁迫、被欺瞒的女人奔走,数十年如一日地为她们发声。
于是,哪怕瑶池王母定下的“天界是为了让人间女子不再受苦”的飞升秩序已然失效,取而代之的,是玉皇大帝强加的“宗祠香火、姓氏传代”的新的飞升秩序,她也依然能践约归来:
香火供奉不足论,万民为我塑金身。
在无数人的哭声中,在无数人的祝福中,在千千万万道依依不舍的话语、凝聚腾空的香烛气息中,身负大功德的钥匙终于带着瑶池王母与火种最初的力量,带着后世人们教会她的各种知识,回到了苦苦等待她多年的亲人身边。
哪怕双方都已经忘却了那个誓言,甚至连这个专门为她而建造的家里,都要险些没有她的位置了,可冥冥中的天道依然在推进着这个誓言的进行。
就这样,高禖遗孤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沿着千万年前的瑶池王母的规划,站在现代人对神话的溯源与考证的基础上,一杆子捅破了虚假的三十三重天:
你未竟的事业,我来完成;你未完的道路,我来继续;你未成的遗愿,我来实现。
然后,我要循着来路,在时光的长河里,将你们一一找回。
死去的人的确永远不会回来,但是也永远会有与她们走同一条路的后人:
一人担任双职的玄鸟眼下已经只剩“术法”一职,可后来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被她抚养过,便从她的手中接过了这份荣耀,连带着炎帝的骁勇善战、黄帝的精妙法术,也全都在她身上得以重现。因为她在后世的教育里,真正认可了自己是“炎黄子孙”,于是她自然能理所应当地继承前辈们的衣钵与力量。
听訞的断手一事再度落在北魏皇帝的身上,青衣的鴢纵观全局的大能与贺贞完美重合,新生的共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同样忘却前尘的祝融一起,在清源妙道真君的牵线下,齐心协力锻造过一面红旗,将它交付到了高禖遗孤的手中。
仓颉的血泪染过绛珠仙草,于是她生来便要与她的前辈们一样,教化万民;金缕玉衣的碎片成为了神瑛侍者,于是他的命运从此与天之清气相连,哪怕后来受地之浊气侵染,成为男性,他也命中注定要站在与自己的立场相反的、正确的那一边。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在落笔的那一刻,知道她们身上到底肩负着怎样的重任吗?已经在天兵天将的队伍里,默默无闻、兢兢业业了多年的妇好,在前往人间,接引太虚幻境之主归来时,会感到欣慰吗?三仙岛上的云霄,在破除死关、踏上大殿的那一年,在将金蛟剪彻底交付给太虚幻境的那一刻,所思所想的,又是什么呢?
从天河里诞生的白水素女,在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会感受到远古时期,同样能治水的红发蛇身的前辈的存在么?身负“纺织”神职的织女三星,最小的天孙云罗,在为整个天界纺织云霞与锦绣的时候,能感受到她们是从白发白衣的神灵身上化出来的真相么?
抑或者说,在千万年前,曾经看过同一条河,曾经同时见过“泰山府君”和“治水”的神职,如流星赶月般没入天河的她们,能否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失却多年的幽冥界的真正统治者带回?
总之无论如何,在曾经对云华三公主无情关闭的天门,终于被受秦姝点拨,以十万马力的速度一路超速疾驰,去找瑶池王母求援的织女云罗,给强行闯过去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便开始再度转动了。
那一捧用心血染成的灼灼桃花,就这样从亿万年前太古和神灵的纪元,一路开到三十三重天的太虚幻境里,簪入高禖遗孤的发间,簇拥着她从人间返回天上,促使以“警幻”为名号的她,真正击碎这虚假的繁荣与和平:
难怪有故人之姿,因为是故人之子。
瑶池王母从漫长的梦中苏醒,在模糊的视野里,依稀看到红旗破空而来,丹凤朝阳冉冉升起,太古神灵的虚影在她们对视的眼里一闪而过,瞬息万年。
长旗席卷,破云惊月。
千古圆满,至此无缺。
在雕金砌玉的天界由上而下彻底崩塌的那一刻,在高禖遗孤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跨越生与死的界限,终于回到她真正的“家”里的这一刻,沉默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凤凰,慨然从瑶池王母的肩上振翅飞起,仰天长啸,发出了它自东王公掌权后的第一声清音:
“有女有女言采薇,去家千年今始归。”
“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③
作者有话说:
①天中有五殿,东曰青华,南曰凝神,西曰碧玉,北曰蘂珠,中曰长生。又有东西华台,四曹四局,外有大梵紫微之阁,仙都火雷之馆。复有玉枢院、五雷院、氏阳院、仙都火雷院,及雷霆都司、太乙雷霆司、北帝雷霆司、蓬莱都水司,及诸曹院子,司亿万兵骑,各分将校。
——《无上九霄玉清大梵紫微玄都雷霆玉经》
②梦境原虚幻,情真幻亦真。
——清·翁志琦《连夜梦归故乡醒后偶成》
③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髙上冲天。今辽东诸丁,云其先世有升仙者,但不知名字耳。
——《搜神后记》
第六卷 敢教日月换新天
第180章 新天
天门倒开,星海倾覆;风云涌动,浊浪排空。
灌愁海里积攒了无数年的血泪,在三十三重天的地基被尽数打碎的这一刻狂暴涌出,与掩埋在白玉里的无数骸骨产生震天的共鸣,随即聚拢交融在一起,气势汹汹咆哮奔流,将人间的苦难尽数铺陈,大洪水与大悲愁一并疯狂涌来:
凡是有过酸楚的,凡是有过不甘的;凡是造就过不公的,凡是无视过酸辛的,此时此刻,皆被这浊浪卷入,挣扎不得,逃脱不得,一并被淹没。
因着最极致的痛苦在爆发的时候,根本无法辨别对错、敌我、正邪,只能疯狂地摧毁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
流澌浮漂,舟船行难。九万里的长空都黯淡了,日月的光辉都隐没了。在这滔天的洪水中,人人足下皆无立足之处,只能随波逐流,任意浮沉,倏忽西东。
此前秦姝下凡,与人间天子平分帝王气,后更以仙药相赠,断除疫灾隐患之时,引发无数吉祥异象,引得凡间无数人类顶礼膜拜;可眼下,当此等最极致、最可怖的天象发生时,人间竟无人能对此做出半点反应:
因为就在三十三重天崩塌的那一刻,以此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一切,也都全然碎裂了。
人人皆知,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人都说,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凤凰涅槃,颛顼鱼妇,想来都是能起死回生的好事,可为什么不管是谁,都对这其中关节讳莫如深?究竟什么是“破”,什么是“死地”?
到头来,无非都是“死了”;“死了”,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于是在这一瞬,不管是繁华的城市、偏僻的村落还是荒芜的边陲,不管是妖怪的洞府、人间的宫廷还是幽冥的大殿,都齐齐陷入沉寂,静得连风声也无;原本居住于其中的居民们,就这样维持着谈笑、进食、追逐、小憩的状态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带着所有的色彩都从他们身上褪却了,定格成一幕幕空洞的黑白工笔,再无半点生机。
这才是无形的大恐怖。
——然而正如在最黑暗的黎明前夕,便要有曙光引领来白昼那样,在这一片死寂的混沌里,便要有分阴阳、定乾坤的大能出世,将一切导回正轨。
在这遍布天界的大悲愁与大洪水中,陡然迎空展开一点耀眼夺目的金红。
这一点光芒何其微弱,然而在一片黯淡、死气沉沉的三界里,竟是唯一的亮色了。
金红的光芒起于毫末,迎风便长,比朝阳更明亮,比霞光更璀璨,顷刻间,便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覆压下来,好似一道定海神针从天而降:
若我能正本清源,重建天界,自为诸位当家做主。且去,且去!
原本席卷过整个天界的洪水,在它的辉光与暖意安抚下,竟就这样渐渐平静了下来,带着幽怨的呜咽声层层退去。若细细凝神听去,还能从未散尽的、潮湿的水汽里,听到一点低低切切的哀声:
你记得要为我们做主,你记得要说话算话。今日我们见你是大功德、大慈悲之人,姑且看在你的面上止住,但来日若你与那东王公一个德行,像今日这般好商议,便再也不能了!
待这席卷万物的洪水退却,便能看见这道光芒的全貌:
那是一柄顶天立地的红旗。
末端尖利如枪刃,旗身缀有金色流苏千万,素净无饰却又明艳不可方物的旗面迎风便长,瞬息便席卷过坍塌颓废的玉宇琼楼、荒芜黯淡的碧海青山。
它的旗身拂过瑶池,恰似无边彤云,舒卷不息;它的流苏吻过太虚幻境,便有稻菽夕烟的虚影一闪而过;它的辉光掠过天界,便有千千万万道霞光从上笼罩而下,将天界温柔合拢于旗帜中心。
云海翻卷,水汽氤氲,在这百废待兴、万籁俱静的沉寂里,陡然从中爆裂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声,响彻云霄,殷天动地。
这声音与当年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升入高空时,从饮尽金杯的西王母胸中发出的连绵不绝的爆裂声一模一样,都是“火种正在重铸世界”的征兆。
可天界众神仙皆昏迷不醒,手持火种的瑶池王母、掌握金杯的种火老母亦然,眼下这重塑天界的火种,又从何而来?
答案很快便明晓了。
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巨响,一道光芒从红旗中跃出,流星赶月般没入混沌之中,随即,整个黯淡的天界都被这道光芒点亮了,无数道虚影在明暗变幻间一闪而过:
这是高禖遗孤从多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带回的火种,讲的是“枪杆子里出政权”,讲的是“人民当家作主”,讲的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是发源于无数革命导师、精神领袖智慧的火种,是为此奉献、为此牺牲的先烈心血凝出的火种,是能比肩神灵、超越传说的火种。
在一个国家风雨飘摇、外敌环绕窥伺、内忧外患、千年传承近乎断绝之时,这枚火种出世,便能让业已衰微的大国,把已经跪下的膝盖再度挺直,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巅;那么眼下,在三界夷平、百废待兴、一切都要推倒从头再来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这枚火种更适用?
在火种的牵引下,原本漂浮在空中、数不胜数的白玉碎片,开始向一个方向被吸了过去,随即聚拢在一起,疯狂旋转、互相挤压、最终凝实;原本四下散落的金银珠宝、锦缎绫罗等物,在这毁灭一切又塑造一切的漩涡中被尽数碾做齑粉,化作尘埃;最终,只有部分从西王母锻造东王公时,那场烧遍离恨天的大火余韵里诞生出来的得以幸免,被还原成了最本质的明光、热力与火焰,给这轰轰烈烈的天界重建活动添砖加瓦,再上一层。
在不绝于耳的爆裂声中,在火种的淬炼下,全新的天界终于得以真正诞生,连带着全新的、更加严密可靠的秩序与规则,也一并得以完善:
太皇黄曾天,太明玉完天,清明何重天,玄胎平育天,元明文举天,七曜摩夷天——欲界六天齐备。一改往日此地只有地位最低的异兽才能居住的规则,日后所有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都要在此地接受初级培训,确定没有任何坏习气留存、作风优良、思想端正、专业技能过硬后,才能前往更高天正式工作。
雷部被安置在虚无越衡天,太极蒙翳天,赤明和阳天;斗部居住在玄明恭华天,耀明宗飘天,竺落皇笳天。火部在虚明堂曜天,观明端靖天,玄明恭庆天;按照互相制衡的原则,水部则在太焕极瑶天,元载孔升天,太安皇崖天。
显定极风天,始黄孝芒天,太黄翁重天里,居住的是财部;无思江由天,上揲阮乐天,无极昙誓天里,居住的则是瘟部。而原本居住在这些地方的异兽和凶兽们,则按照其各自的属性,被分配到了各部门麾下,讲究的就是一个适材适所,专业对口,精准交接——如此,色界十八天齐备。
皓庭霄度天,渊通元洞天,翰宠妙成天,秀乐禁上天,分别远望神州之东南西北,同时日后新遴选上来的天界军事力量也要一同居于此地——如此,无色界四天整备完毕。
无上常融天,玉隆腾胜天,龙变梵度天,平育贾奕天,则用于安置除瑶池王母之外的、不属于六部也不归属太虚幻境管理的其余神灵——如此,四梵天安顿完毕。
在原本的三十三重天的基础上,又新增三处。瑶池王母居于玉清圣境清微之天,内设瑶池接见文武百官,以一持万,统领大局;六合灵妙真君居于上清真境禹余之天,内设放春山、灌愁海与太虚幻境,听万民声,为万民言;九天玄女居于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内设万剑山、点将台,兵戈森森,威武庄严——如此,三清天架设完毕。
原本的三十三重天最高层,名为“离恨天”,太虚幻境、瑶池与凌霄宝殿均居其中,无数神仙都以能够抵达并久居在这里,为天界生活的最终目标。
可如果天界真的已经至臻完美,那么,为何会有“离恨”?
因为故人远行,不知何时得归;因为有人久离故土,才有思乡、思亲之情,才有离别之痛、之恨。
这份情感被深埋在瑶池王母的心中太久、太深,以至于哪怕被地之浊气的力量侵染,被腐蚀得改变了记忆,她内心的痛苦也未曾减弱半分,依然在坚守着当年的誓言,等一个不知何时会回家的游子归来。
而她今日,也果然依约归来,终于故人相逢,万事圆满。
这才是真正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缺失了千万年的三清天终于得以补全,真正的天上胜境在烂漫光华中展露阵容,弥漫着渺渺清静道气的世外桃源初具规模。
诸天之上,渺渺大罗,上无色根,云层峨峨。这便是新生的天界最高层,真正的天界统治者要居于其中的“大罗天”。
从此,无有离恨,唯有大道。
大罗天不再像离恨天一样终年开放,只每年开放一次,迎接从天界各部门中遴选出来的神仙作为代表前来议事。代表由各天神仙中,没有前科的、具有选举权的人员进行无记名投票选举而出,真正做到集合民意、公正公平。
原本的“凌霄宝殿大会”和“瑶池大会”,其旧名尽数废止,更名为“大会”,召开时间也变为一年一度。在大会上,各位代表要查看各部门递交上来的上一年报告,核对预料计划与实际报告之间的具体落实情况,给出下一年的工作计划,商议天界司法、军事、教育、民政、财政等各领域的各项提案;同时,如有神职轮换、设置新部、发动战争、修改法律等重大事项,也要在大会上一并提出。
在大会未曾召开期间,如有紧急情况,则沿袭此前“鸣响金钟,紧急会议”的形式立即召开大会;考虑到天界幅员辽阔,部分代表可能法力不高、术法不精、无法立时赶到的情况,可用水镜传音、青鸟传书等术法协助参与大会,这便是另一种形式的“线上会议”。
多年前西王母饮尽火种,以损伤魂魄为代价,将新昆仑擢入九霄之时,最先成型的,便是被火种锻造成白玉的离恨天,旧的三十三重天正是以此为中心建立起来的,这便是“以君主为核心”的政治体系的具象化;然而眼下,在新的三十六重天建立之时,最先成型的,却是最底层的欲界六天,乃至最高层的大罗天,也是为来自诸天代表准备的议事场所,无形中便点明了,在焕然一新的天界里当家做主的,不再是君主,而是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