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只是说,龙族这些年来,始终未能前去参与任何一次大会,本就心中惶恐;后来我这个新任北极紫微大帝上任后,也没操办宴席,它们更是觉得心里没底,所以准备请我去视察工作,顺便吃喝玩乐放松心情,再额外打听一下新天界准备怎么处理它们。”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问道:“你怎么看?”
秦姝答道:“视察工作是假,打听情报是真。”
“毕竟龙族这些年来始终居住在人间,也没几个出息到能飞升上来做正经神仙的;便是有,鸱吻和螭那两位龙子也已经被剥夺了所有的神职,打落凡尘,现在应该与牲畜无异。”
“这样掰着指头算下来,龙族年轻一辈里,只有一位龙女姑且算得上出息,却也已经拜在别家了。”
秦姝努力回忆了一下不久前接收到的,太古神灵时代里那场大战的详情,一时间甚至都觉得有点能理解龙族这种“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焦急心态了:
“当年它们的祖先还跟在您座下时,还能打打前锋、给炎黄二帝拉个车什么的;结果后来因为没能参与那场战争,被新昆仑抛在了身后,只能在人间繁衍生存,导致力量大减。”
“原本明明站对了阵营,离劳苦功高、加官进爵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先祖的退缩而失去了平步青云的机会,后来又被排斥,离开了权力中心;不仅如此,家中小辈还没几个出息的,好不容易有两个,结果上天一趟,就双双吃了个大处分,被剥夺所有神职打了下来……换我是四海龙王,我也忧心。”
瑶池王母其实在收到信后,一看到写信的人是龙族,就已然把这封信的内容给猜了个七七八八,眼下询问秦姝,也不过是想看看后辈的本事罢了。
而秦姝的回答也给了她一个意外之喜,连带着她对秦姝的态度也更温和了,甚至还给出了一个相当体贴的建议:
“那不如你趁这个机会,去人间松快松快如何?毕竟这段时间你真的太累了。”
这个提议并不算无中生有,因为瑶池王母一直密切关注着秦姝,自然也对她现在的状况知之甚详,或者说,正因如此,她才会提出这个建议:
秦姝上辈子就在连轴转过劳了,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半点不过分,因为她还真就是硬生生把自己累死的;在来到旧天界后也半点不曾懈怠,更是凭一己之力让人间和天界都来了个“改朝换代”;新天界好不容易成立了,又要带着前世今生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回忆,协助新天界定下秩序,处理积压的各项事务……再不让她休息一下,感觉高禖神都能气得活过来。
一念至此,瑶池王母立刻坚定了这个想法:
反正现在新天界各部门齐备,分工合理,既如此,是时候让秦君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了。
而且不管是海泽还是江河里的龙族,在这方面的习性都是一样的,喜好风雅、生活讲究、搞事都不敢搞个大的——要不当年怎么没跟着新昆仑一同飞升嘛——讲究的就是一个中庸稳妥,舒舒服服。
由此可见,秦君如果真的去人间视察龙族的话,绝对可以比在天界过得更开心。
于是瑶池王母当机立断道:“好,就这么决定了。反正龙族都家底富得很,哪怕招待上你十几年,且你每天拿一百斤金子打水漂听响,都不会有问题。”
“不用急着回来,好好休息一下,调整状态,等完全恢复后再回来不迟。毕竟现在整个三十六重天都自下而上被完全调动起来了,大家参政议政和做实事的热情空前高涨,如果再让你像之前那些年一样劳累,那我们这些人可就真的要羞得无地自容了。”
这一刻,瑶池王母热心的程度,就跟后世安排自家好不容易高考完了,可以出门旅游好好放松一下的孩子的旅游行程的家长一样,兴致高昂地规划了起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两个地方是肯定要去的;而且你的手下,度恨菩提白素贞在那里也留有不少传说,你要是去这里,还能顺手带一些她的香火功德之类的回来;还有这些年来因为‘白素贞’的传说拉动的苏杭GDP的这份功劳,也得算在你们头上……对了,还有洞庭湖!八百里洞庭盛名在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盛况,不去看一看当真可惜。”
“而且这些地方都有江河湖泽,你只要到了当地,现出真身,掌管该地区的土地就会收到‘北极紫微大帝前来视察’的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将该信息转交给龙王,让它们来接你。到时候,你想一个人玩,就不要使用真身,用化身即可;等你玩够了想要工作的时候,再去通知它们也不迟。”
“说到这里,之前杨戬那小子,是不是送了一辆七香车给你来着?我好像记得,用来拉七香车的人手还差两名?也不用去别的地方借了,我这就让凤凰给你从族中优选可靠的家伙给你驾车,炎帝有六龙,你有六凤,从排场上来说也不差什么……好,应该没什么漏下的东西了,你去人间好好玩上几年吧。”
但其实经过各位能人异士改造的七香车,已经根本不用牵引,就能随着车辆主人的心意而自由移动。这样一来,能去给秦姝拉车的,已经超脱了最本质的“苦力”的身份,从普通的坐骑变成了格外有面子的、充满荣耀的新身份。
就好像同样是司机,同样是开车,为了运货而跑大卡,那叫苦力,不仅要每天都面对极高强度的劳动力和精神压力,还得在波动不定的市场价下找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但如果是给领导开车,领导有一口肉吃,你就有一口汤喝,时不时还能在领导身边刷刷存在感,能干上这种又稳定又轻松的工作,那叫领导亲信。
同理可证,人类驯马的时候,会被尥蹶子和甩下马,是因为动物受不了这种单方面的压榨;但能给北极紫微大帝驾车的,那叫拉车吗?不,那叫官方认可的正经编制啊,纯金饭碗的含金量都不带这么高的!
然而问题来了。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秦姝因为专业、学校和身份等多重敏感信息,不能轻易参加学术交流会议;毕业后更是直接前往基层进行一线工作,一路升上来后,就更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坏心眼,去搞公款吃喝、打着“办公事名义旅行”的那一套了。
于是秦姝立刻就从瑶池王母的这番话里,提出了她想要的知识点:
不用急着回来——毕竟龙族在人间扎根多年,肯定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在“亲亲相隐”的庇护下,潜藏的一系列问题肯定很大,需要细心查、谨慎查、慢慢查,才能把潜在的危机尽数拔除。
龙族家底富得很——抄家,没问题,这个我熟,而且我本来也的确想过要这么干!毕竟在我们现代社会里,抄一个大老虎都能搞出一艘航母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八百里洞庭湖——懂了,这就把苏杭地区和洞庭湖,作为本次“下乡暗访”的第一目的地。
一个人玩不要用真身,想要工作的时候再通知它们——您放心,我对“如何绕过这些鬼精鬼精的,心思半点不用在正道上的,专门应付检查组的家伙,搭建起来的应付检查用的马奇诺防线”一事颇有心得。
带着七香车和凤凰下去——好家伙,这个问题得有多严重啊,我都不能开我心爱的五菱宏光,专门得开防弹版本的红旗去了吗?!
于是秦姝庄严地点点头,承诺道:“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对方想要交付给自己的重担,心想,果然还是她懂我,这就是所谓的志同道合的人之间的默契吧。一时间气氛十分庄重和谐,原地翻拍《开国大典》都没问题。
瑶池王母为秦姝安排好一系列事宜后,便转身离去,可秦姝却发现她去往的方向竟然不是三清天,未免心生好奇,便追上去问道:
“陛下留步,您不住在瑶池了吗?”
瑶池王母点点头,将她从三十六重天建立后,就一直在考虑,最后终于在第一届天界代表大会召开的过程中做出的决定,告诉了秦姝:
“因为我已经仔细思考过了,在现有的体系里,真正的政治权力已经被握在了在广大群众的手中。”
“我如果还长久停留在天界,一来,身为‘旧体系里的至高统治者’的身份,可能会让大众感到压力,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无法一时半会消除,万一让改革变得不彻底,让旧的制度和风气卷土重来,便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换谁来都不甘心;二来,虽说在接下来的五百年内,我应该引导各部门有序运行,但如果大家养成了对我的依赖该怎么办呢?就好像你在接到了东王公发下的赌局后,不也是一心想要培养你的白水素女,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栋梁么?可见大家到最后,都是要抛开拐杖走路的。”
“综上所述,我想好了,我要搬去昆仑墟居住。而且这个决定不仅仅是政治上的考量,还有我曾对故人的承诺。”
迎着秦姝诧异的眼神,瑶池王母只轻轻笑了笑,将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道:
“因为在千万年之前,在你的母亲都只是刚刚诞生的神灵的那段时间里,我曾与夸娥说好,要去追赶太阳。”
“现在是我如约而去的时候了。”
秦姝沉默片刻,快步上前,挽过瑶池王母的手,诚恳道:“我送您吧。正好我也要去人间,顺路,我们可以一起。”
瑶池王母失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叫你来照顾我,那才是真的丢脸。你只管去玩吧,傻姑娘,别为我操心。”
“也不仅仅如此。”秦姝又道,“您忘了么?我在人类世界生活的时候,曾在您的昆仑墟附近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就让我送您回去吧,也算是让我也再看昆仑一眼。”
两个世界的地理状况基本一致,当年“瑶池王母”还是“西王母”的时候,她的领土就位于华夏西北地区的十万大山里,且从她的另一个名号,“昆仑之主”上,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但瑶池王母从天上俯瞰下来的时候,是靠着俯视图认路的。
实在不能怪她认不出自己的领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位置,毕竟塔里木盆地在多年前还有波光粼粼,黄土高原在几千年前更是绿意葱茏,在这两个格外明显的地标都发生了变化后,瑶池王母认不出“此昆仑就是彼昆仑”实在太正常了。
直到被秦姝提醒后,瑶池王母才反应过来,这是何等的巧合与因缘:
高禖遗孤,在没有任何指引,对自己的身世和流落在外的真相更是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功找到了她的母亲在孕育她时,曾长久停留过的旧居。
她除去在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受过神灵的庇护之外,再没有借助任何超乎寻常的力量,在一众私下里违背纪律偷偷拜神求佛的同僚里,堪称一股清流,可时至今日,她却以凡人之躯,成为了比任何虔诚的信徒都要更接近“道”的存在。
她在被所有人遗忘的空隙里,长成了不曾辜负所有人期待的模样。
曾经流血不流泪的太古神灵,今日终于得见脱胎换骨、命世之才的故人之子,便是瑶池王母,也难免发出一道惆怅的、百感交集的叹息: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果然是命数天定,好孩子,既如此,你合该与我同去。”
她一挥衣袖,与瑶池王母心灵相通的凤凰,立刻就将刚刚两人还在讨论车驾时,就已经光速从族中选拔出来的六名凤凰推上前,对瑶池王母点点头:
“陛下,车驾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启程。”
车轮滚滚,雷声隆隆,金光大作,异彩纷呈。这七香车果然非同反响,行驶得那叫一个平稳,若不看窗外飞速移动之下,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色块的景象,坐在车厢里的人甚至都无法察觉自己正在移动。
不仅坐在车厢里的两位仅有的乘客能察觉到这一点,正在给瑶池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拉车的六只凤凰也能发现,它们根本就不用出太多力,主要负责指引方向即可。而且,和之前要真刀实枪拉车前进的情况不同,这辆七香车带给它们的压力,就跟人类出门逛街的时候随便拿了个只装了手机的包一样,相当轻松,半点不费事。
六只五彩斑斓、身形修长、羽翼有力的鸟儿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一句话:
今天真是来对了!这一口饭好香啊,果然跟对了领导就能好好干活有肉吃,而不是好好干活被当成牛马压榨至死!
在漫天祥云彩雾的笼罩下,瑶池王母终于回到了她的故居。不是天界的瑶池,而是位于西方的、从混沌中诞生的、真正的昆仑。
她缓步走过已经倒塌多年的天枢山。
这座曾经拔地而起,阻拦过地之浊气,让她统率下的昆仑墟能够成为四海八荒内唯一的乐土的高山,在被共工撞塌后,更是日晒风吹,风化多年,现如今,连个小土包都算不上了。
她涉过早已干涸多年的,环绕着昆仑墟的大河。
这条河中曾生活着远道而来的赤鲑,也正是这一族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来投的行为,标志着她身为“西方统治者”的美名已然远传千里,她从“昆仑之主”变成了“西王母”。
她走上高得一眼望不到头的昆仑,在翻涌的云雾中推开重重门扉,恰如多少年前,在面对前来求药的姜和姬之时,这九万丈的城门排闼而开那样。
可当年,能呈现在两位少女面前的,是水草丰美、繁花似锦的盛景;眼下她能见的,唯有枯山残水、断壁颓垣。开明兽守卫过的居所遍布蛛网灰尘,玉树瑶草皆朽作死木,曾经被四方生灵誉为“乐郊”的居所,眼下竟半点人气儿也无,只有两位陌生又熟悉的访客与归人见证一切。
一瞬间,千万年的时光扑面而来,无处不是离别和痛楚;可再从此地放眼望去,只见三界之内海清河晏,九霄之上一派清明,又无处不是喜悦与新生。
一阵清风迎面而来,这风里似乎有故人的叹息,那么久远又熟悉。
恍惚间,瑶池王母终于想起,千万年前,在混沌初分之时,在天与地的尽头,人首蛇身、鳞片青紫的女娲曾垂下金银异色的双眸,在深绿色长发的掩映下,对着她投来怅惘的注视。
彼时的昆仑之主还不明白,女娲那个满含担忧与自豪、怅惘与安抚等种种复杂情绪的眼神究竟为何而生。千万年过去,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原来从那一刻起,天眼的始祖,万物的母亲,便已经看到了她这些年的命运。
故人之言犹在耳畔,可唯一存活至今的幸运儿的相貌和身份,都已经全然改变了:
她再也不是以往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而是沉稳又疲倦的中年女子的模样;而外貌的变化,也不仅仅是“老去”这么简单,因为没有特殊情况,神仙是不老不死的,可以说,瑶池王母现在的模样,也反映出了她的真正状态其实绝非面上看起来那么乐观和简单。
她的力量由盛及衰,又回春转盛;她的故人或神魂俱灭,或远在他处。到头来,陪着曾经登临高位的她重返故居的,竟只有从未在此地居住过的故人之子一位,除她之外,再无旁人。
可瑶池王母也不需要旁人。
因为她已经从扑面而来的长风中,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叹息:
你的“道”是什么啊,小昆仑?
一刹那灵台通明,一瞬息心有所感。无数年的记忆与波折起伏的经历在她心头起伏,顷刻便汹涌成滔天的思绪巨浪,而在这令人茫然若失、惝恍迷离的混沌中,又有一点灵光,正在从最底层的神魂中悄然探头,促使着她对自己发出直抵灵魂与内心的、振聋发聩的问声:
我到底是谁?
——我是昆仑之主,还是西王母,抑或者是瑶池王母?我是神灵之首,还是天界曾经的至高统治者?
我这些年来,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作为“昆仑之主”而统治昆仑,可我统治三十三重天造成的影响,远远比统治昆仑的更深远广大,因此“瑶池王母”的名号才顺利取代了“昆仑之主”,甚至都没多少人记得,我曾经在昆仑居住过了。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庇护昆仑山上的生灵,可昆仑墟作为乐土存在的时光,和三十三重天存在的时间相比,未免太过短暂;且我又曾将大家带入战争,挥师下山,连天道都说我杀孽过重,不得返回昆仑墟。这样的话,还能算我庇护过大家么?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统治天界,可眼下三十六重天的成立、各代表的顺利选举与大会的召开、乃至秉政院的建立,无一不在说明,天界其实并不需要这样一位,将所有权力都高度集中的统治者。
我的“道”,到底是什么?
正在她几乎要被这汹涌的思绪拖入更深层的混沌漩涡时,陡然间,闻得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宛如清光破云、碎冰击玉:
“既然大业已成,您何须再向外求‘道’呢?您这些年来的经历,曾经立下的伟业,在失败中积累的经验教训……这些难道不都是‘道’么?”
她的声音极轻也极清,可落在瑶池王母的耳中,便宛如那十丈高的金钟陡然鸣响,铿锵大音直直撞下,带着肃清一切荡涤一切的智慧与气势,将那一点灵光点化成参天大树:
“虽说过程与结果同样重要,但如果真要评出个高下,那更重要的必然是‘过程’。因为只要有‘过程’,就能探寻出其中的‘道理’,就能无数次将‘结果’重现。”
“如果让我来说的话,陛下,在事物发展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就是您的‘道’。”
六音大作,金声玉振;钧天广乐,响遏行云。
在秦姝的这一番话过后,原本只是簇拥在瑶池王母周身的云雾,陡然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旋转了起来,越转越快,飞快便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数十丈宽的漩涡,云翻雾涌之下,唯有位于漩涡中心的两人周身一派风平浪静。
凋零的挺木牙交飞速抽芽拔节,干涸多年的敦薨大河重新盈满水光;破裂的玉石大门飞速弥合,空置多年的石室与高台被荡涤得一尘不染。以腰佩分景之剑的女子为中心,澎湃的灵气汹涌逸散,枯木返春、起死回生,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光景。
在这灵气的浪潮中,在这漩涡的风眼里,自混沌历经太古、从神灵的时代存活至今的唯一神灵凝视着正在缓缓复苏的昆仑墟,目光空茫无所落点,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又仿佛见到了很久很久以后,喃喃道:
“诚然如此……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