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姝颔首,转头便用水镜术叫了王金陵上来,顺便把她这段时间来,收集到的来自各方的样品配发给了负责福利事务的长夜司,叫度恨菩提白素贞配发给相应部门:
“我们已经取得了三种能够提高沟通效率和工作效率的用具,且这三种用具眼下都配送了大量样品来,准备逐步投入使用,以观成效。”
“第一种,是欲界六天铸剑师莫邪打造的小型水镜,能够传讯于千里之外,可用于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的信息传达;第二种,是幽冥界青鸾副院长提交的青鸾小镜,该小镜能够与青鸾宝镜本体对接,回放生前图像、公开庭审直播、查阅功德记录。”
她把堆在手边的锦缎略微向外推了推,着重为白素贞介绍前两种法宝:
“为了将两者区分开来,我们称呼前者为‘手镜’,后者为‘法院专用工作镜’。前者先在太虚幻境之内推广,后者则主要在幽冥界投放。”
“等新的官员选拔制度终审通过后,参考之前旧天界选拔司法宫主人的先例,在幽冥界率先进行规模化、体系化、标准化的‘职业资格考试’定点实验;同时,将‘法院专用工作镜’接入案例精选和考题预测,使之成为集工作用具和学习用具为一体的法宝。如果这一模式推广顺利,则日后所有职业上岗之前,都要取得相应证件。”
——就这样,日后即将在三界推广开来,令无数学子大把大把掉头发,却还是争先恐后投入其中的,全名为“三界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简称为“法考”的考试,就这样成型。
该考试自三十三重天尚在时,便初具雏形,经由瑶池王母提出,并在第一次推广实践中,便成功选拔出天界司法宫主人;今日,在全新的天地里,它终于得以完全落实。
自这一日起,不仅仅是幽冥界的鬼差、副院长和院长等全体在岗人员需要补考,日后的新工作人员上岗也需要考试,乃至日后,所有从事行政处罚决定审核、行政复议、行政裁决的人员,以及法律顾问、法律类仲裁员也需要参加并通过考试,才能持证上岗。
考试主要测试内容包括:理论及应用、现行法律规定、法律实务和职业道德。实行统一命题和评卷,命题保密级别为绝密,成绩由天界秉政院司法部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室公布,通过考试的人员,由秉政院司法部统一颁发相关证书,领取证书后,可以从事律师、法官、检察官和公证员等岗位的工作。该考试五年一次,成绩一次有效。
白素贞接过前两件法宝,又问道:“那这锦缎是……?”
秦姝解释道:“这是秉政院交通运输部部长之一,织女云罗织造的‘鸳鸯锦’。只要将脚程快的异兽的花纹绣在上面,再将这鸳鸯锦裁成衣服或冶炼为法宝,哪怕不会缩地成寸的法术,也能一瞬千里。”
白素贞奇道:“她还真搞出这东西来了,果然厉害。”
“因为她是真的求贤若渴,所以一旦知道可以用什么东西,把她想要的人才换到手,她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秦姝将鸳鸯锦叠起,郑重交付到白素贞手中,“千金买马骨,宝剑配豪侠,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就如我之前说的那样,将罗森调去她手下吧,太虚幻境放人了。再把鸳鸯锦全面配置在需要前往人间的太虚幻境职工身上,打破时间差异、提高工作效率,务必把‘八小时援助’计划落实到底。”
白素贞刚领命离去,王金陵便前来求见:“禀秦君,已核对过名单了,此次前往人间接引的,的确只有九天玄女一人。”
“昔年九天玄女精魄碎裂,前往人间,衍化身千万,各有命数。从前东王公乱政时,因其忌惮九天玄女‘术法’与‘战争’威能,又篡改旧事,模糊我等认知,故所有化身命数一尽,便只按正常接引的方式,令她们前往各处,随便当个散仙而已。”
“后三十六重天新建,秉政院令天界相关部门与人间土地联动,查清之前九天玄女化身去向,为她们重建档案,又将已有职位的九天玄女化身,派往各重天进行应急工作。眼下,同时满足‘九天玄女化身’和‘暂时没有职位需要接引’这两个条件的,便唯有人间那一位太史令了。秦君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二人说话间,水镜震动不休,因为更换了通讯方式,变得更加便捷、时长更短、因此也更加“随时随地大小会”的大罗天第三届紧急代表大会得以召开。
本次大会主要进行了三项工作:
第一,确定了在九天玄女未能彻底归位时,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工作安排,选三万六千名九天玄女化身代理相应事务,化身数目应与大罗天代表数目相等。
第二,完善“持证上岗”制度与相应考核流程。提升从业者素质,有助于促进职业规范化、塑造正面从业者群体形象、保障从业者的合法权益,同时,更能保障公众利益,为公众提供高质量、有保障的服务,为此,在各行各业推行“持证上岗”制度,是合理的、必要的、不可阻挡的进程。
该制度将首先在工作和生活等领域中,对需要进行特殊操作、使用特殊设备、工作难度高的岗位进行试点推广,预计在三十年之内,完成对所有领域内对专业能力有所需求的岗位的考核标准重定向,在保障从业者与公众利益的同时,促进工作规范化、标准化、安全化。
第三,对第二届紧急代表大会上,北极紫微大帝给出的“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加以终审,以史无前例全票同意的结果通过这一提案,将其命名为“三界工作人员选聘考试”,俗称“大统考”。
大统考主要有三大环节,分别是笔试、面试和背景审查。
笔试科目主要有两项,分别是旨在考察工作人员认知、常识和知识储备的“行政能力测试”,简称“行测”,和着眼于理解情况、归纳能力、公文写作的“申论”,可扩写解释为“申述论证”,如有需求,可根据岗位性质,视情况加考“专业能力”。同时,考虑到人间尚未与天界、幽冥界完全对接,各方认知与知识储备不对等,故人类考生的笔试环节,可暂时以其生前科举考试的成绩代替;如有状元、探花与榜眼得主,可免除笔试,作为“特殊人才”直接进入面试环节,不占用任何正常笔试的考生名额。但这一环节亦即将在十年之内完成过渡,逐步退出大统考的历史舞台。
笔试通过后,按照岗位实际需求人数,以三比一的比例选出进入面试环节的考生。
面试主要有结构化、半结构化、无领导小组讨论和司局级面谈四种。四种面试的考核方式,分别为“考生按考号顺序依次回答同一套题目,互不干扰互不知晓,由考官择优录取”,“考生每四位被分成一小组,每小组各答一套题目,不同小组之间互不干扰互不知晓,但同小组内的成员则需对竞争对手的回答予以点评”,“每六到十二位考生被分为一小组,围绕给定的问题展开讨论,并得出小组意见,在讨论过程中,考官不参与,只对最后的讨论结果和讨论过程中的考生状态予以评分”,“由各部委的主要领导人对考生进行一对一面谈”。同时,介于司局级面谈这一面试方式的特殊性与高成本,仅在秉政院相关部门内适用。
面试环节由考官、监督员、计时员、记分员和引导员组成,除考官外,其余人员均需具有一定工作年限和工作经历;考官本人除去需具备以上所有条件外,还需按照本次紧急代表大会通过的第二条“持证上岗”制度,额外考取考官资格证,该资格证有效时间为三年。所有人员均来自类似不同地区的相似岗位,在选拔人员时,更是采取“不会提前告知,仅在面试开始时临时保密通知”的方式,尽可能避免营私舞弊情况的出现。
面试旨在考核考生的人际沟通能力与协调能力、处理突发状况的临机应变能力、抗压能力和稳定心态、是否能坚守岗位的工作能力与态度、知识储备和专业能力与仪态礼节。
在面试通过后,将进入背景审查环节。该环节旨在全面考察考生的政治背景、道德品质与日常表现等多方面情况,确保选拔出符合岗位要求,踏实肯干求上进的专业人员;对某些涉及机密事务的岗位,还会考查考生个人的保密意识与家庭背景。
这三项工作推进下来之后,对别人有没有影响先另说,但对秦姝的影响是实打实的:
按照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的说法,如果王贞仪也是九天玄女的化身,此次她应该经由接引回归天界的话,那她这一回来,直接就能赶上第一次大统考。再把王贞仪生前的科考成绩换算一下,好家伙,她不光是可以免除笔试环节、直接进入面试的“特殊人才”,还是要去参加“司局级面谈”这种特殊面试环节的考生。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一声令下,各部门就飞快地运转了起来,和当年秦姝刚来到天界,找不到队友,只能单打独斗的境况,属实天上地下: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武官立刻便去文昌禄神处,调取了王贞仪在人间的科举考试成绩,按流程为她申报了“特殊人才”的身份。
原本负责去人间接引她的王金陵一人显然也不够用了。毕竟除去秦姝这个考官和王金陵这个引导员之外,还得有配套的监督员、计时员和记分员,而为了避免营私舞弊,这些人还不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于是黎山老母、幽冥界最高法院和司法宫,紧急调配数位工作性质类似的工作人员,前来协助九天玄女归位。
被黎山老母调配过来的优秀毕业生,即类似于后世的“大学生村官”的,是青青,因其炼丹制药技能出色,对火候和时间的计算精准,被委派为“计时员”。
幽冥界最高法院调配过来的,是在人间时便素有盛名的某位副院长。她不仅对人间风土人情知之甚详,不会露馅,还拥有老妪的外表,只要当场把法相一掩,不管混进什么场合都不会违和。就这样,曾用名“疙瘩老娘”的霍腾西,以其“工作性质类似”和“官职等级符合”两大优势,摘下本次面试中的“监督员”这一职位。
司法宫主人云霄派来化身,担任“记分员”;凡间土地王金陵本人,则按照原计划作为“引导员”。
就这样,在王贞仪甚至还在九尺的石台上和人辩经的时候,在她的挑战者还在对她颇有不服、试图“那我问你”“我考考你”的时候,真正慧眼独具的人,已经做好了招揽人才的决定——
于是便有面容不清的老妪托梦与皇帝,因为这是“引导员”王金陵在协助王贞仪,以人类世界里合情合法的正常手续,前往面试考场,金陵。
于是便有“栖霞山中曾出现五彩光华与祥云,久久不散”的传闻,因为这是作为“记分员”的司法宫主人云霄分身降临。一个以“云霄”为号的神仙,弄点和名头符合的法相出来,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
于是便有上门来汇报“山中奇景”的采药女,因为“计时员”青青,要从考生进入考场、听到或者看到题目的那一刻开始计时,避免答题时间超标。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但在王贞仪明明已经抵达了金陵,却半点没有求仙问道之举,只一心想着改善民生的这一年里,人间的皇帝和天上的神仙,竟罕见地有了同样的焦灼心情:
别拖了,动起来!动起来啊,考生入场!
——然而,即便在这群贤毕至、诸仙下界的当口,作为面试环节中,最重要的“考官”的人选,却迟迟未被彰明。
不过青青、云霄和王金陵都没有着急的意思,因为她们或多或少都和秦姝共事过一段时间,知道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有多靠谱:
一个刚入职就在想要怎么干翻这个腐朽的体系的人,一个从几千前就在给现在的全体人员群策群力积极工作的氛围打基础的人,难道她能想不到,这场面试里还缺个考官吗?不必担心!北极紫微大帝既然这么做了,那肯定有她的道理!
但她们不担心,并不代表着霍腾西不担心。
因为这位幽冥界最高法院的副院长之一,是少数未曾和秦姝正面打过交道的人。
不得不说,从霍腾西的角度来看,她会忧心忡忡地考虑考官人选的问题,实在太正常了:
考生都马上要进考场了,为什么考官还迟迟没有露面?知道有保密手续,但保密到这个份上,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北极紫微大帝根本没布置面试考官这个人选啊!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布置了人选,可距离大会刚刚通过“持证上岗”的制度,才过了一天都不到,什么人能够在这一天都不到的时间内,通过最新制度的考试,是考神附体吗?文昌禄神那老头亲自过来考,才有这个水平吧?知道你们很崇拜她,但不要迷信权威坏了大事啊姐妹们!
而霍腾西的猜想的确不错。
的确没有人,能够在全新的、迥异于以往的考试制度推出的当天,就通过考核,就算是文昌禄神本人也不能。
——但如果,此人根本就不是在“该考试制度推出的当天”,通过的这次考试,而是在制度更完善、条例更完备的几千年后,经过多年寒窗苦读和兢兢业业工作,积攒了足够丰富的学识和工作经验,才通过的这一项考试的呢?
第214章 说破:说破了,就死了。
姚怀瑾似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只觉自己在不断下沉、下沉,沉到了连太阳和天空都见不到的地方。
这里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阴霾。路旁的建筑全都是六七十年代住房紧张时,分配下来的筒子楼,围绕在这些灰扑扑的楼房旁边的绿化不能说“做得不好”,只能说“完全没有”。
从她身边走过的人,大多都穿着上个世纪的衣服,其中也偶尔夹杂着一些穿着更老款式的清朝和民国时期服装的人,只不过这些人的神态更麻木,和明显行色匆匆、有要事在身的前者相比,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里的存在。
姚怀瑾原本想拦下个人,问问这是什么地方来着,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一辆白色的五菱宏光——等等怎么都来到了个陌生的地方还是躲不开这玩意儿,姚怀瑾推了推眼镜,确认自己没看清楚这玩意儿后,苦中作乐地想,五菱宏光真的应该给我一点广告费——停在了她面前,从车上下来两人,一人穿黑色中山装,一人穿白色西装,从风格颜色等多方面形成了相当标准的互为对照组。
如果这两人的面容和身影再清晰一点,姚怀瑾就能从一人面若好女、一人严肃刚正的特征上,识别出来,这就是民间传说里的“黑白无常”。
但不知为什么,这两人的身形却淡薄得根本无法凝实,宛如一团随时都可能会散掉的薄雾与轻云,就好像他们赖以为生的根基被打散了一样。
若真如此,这依托于民间的信仰与供奉、发源于人类对死亡的敬畏和好奇的、不在本土神话体系里的野路子,自然也没有了生存空间。眼下尚且能出现在姚怀瑾面前的,不过是一缕为了防止整个轮回体系崩溃,而勉强苟延残喘的幽魂而已。
所以对姚怀瑾来说,她认不出这两人的身份,实在太正常了:
没有标志性的高帽子、拘魂索、招魂幡和哭丧棒这些装备,也没有长舌头和黑白分明的人脸这些外貌,就凭两套被半虚半实的人影撑起来的黑白配色的正装,要说这是黑白无常,狗都不信!那感情她去随便什么大会上转一圈,只要见到这个配色的正装,都也可以说是黑白无常咯?
更何况来者还没有勾魂索命的意思。
白色西装从车上下来,一路飘到姚怀瑾面前,打开个文件夹,细声细气地谨慎道:“请问,是姚怀瑾女士吗?”
在得到了姚怀瑾的确认后,那身始终沉默的黑色中山装也开口,恭恭敬敬道:“请入场,我们等您很久了。”
姚怀瑾满头雾水地跟着两人上了车,飞速驶过一排排的建筑物,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座低矮的平房面前……不,说平房都是抬举这个建筑物了,它完全就是个简陋的窑洞,只不过以某种超自然的方式,被从黄土坡里直接掏了出来,赤裸裸、大喇喇地摆在了地面上,当做一幢风格独特的房子被直接投入使用。
红漆涂就的标语在黄土外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透过覆盖着无数尘土与风雨留下的痕迹、因此变得不透明起来了的玻璃窗,能依稀看见房间内的墙壁上糊着用来防潮的报纸。
姚怀瑾在踏入房间的时候,无意间往墙上瞥了一眼,却发现这些报纸有些不对劲;但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还没等姚怀瑾再擦擦眼镜,细细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形,房间内的布置便顷刻间变换了模样:
空空荡荡的大厅内瞬间多出了一张长木桌和十把椅子,每把椅子的面前都放了个搪瓷缸或者玻璃杯,里面泡的茶都浸成了看起来十分陈旧的深褐色,却也不见有人来喝上一口。在更远一些的窑壁处,也同样设有桌椅,只不过那边只有四个位置而已。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从拱形屋顶上垂下,照亮了这十四个空置的座位,也一并照亮了突然冒出来,陈设在姚怀瑾面前的桌椅。
她再抬头一看,刚刚引她过来的那两个衣架子,已经退到了门外;而她刚刚落座,这张陈旧的桌子上,便立刻出现了纸笔,还十分贴心地摆在她的惯用手那边,明摆着要让她写点什么。
姚怀瑾越看越觉得这一幕眼熟。等到一道雌雄莫辨、模模糊糊的声音,从面前空荡荡的位置上传过来的时候,姚怀瑾立时一拍大腿,因为她当场就认出了这是什么情况:
好家伙,这个我熟,除去考官的数量太多了一点之外,这分明就是公务员面试现场嘛!只不过以前,我都是坐在考官的位置上而已,眼下怎么倒坐在这里了?
而那个声音提出的问题也十分刁钻,不是传统的“你外出办公事的时候遇见交通事故,有人受伤,你将伤者送往医院后却被媒体报道你公车私用产生了不良影响”和“现在的小孩子都爱看西方的童话故事,却对我国传统神话传说知之甚少,对此你怎么看”之类的传统面试题目,而更类似于某种哲学思辨:①
“姚怀瑾,你觉得,人要怎样,才算是‘活着’?”
一瞬间,诸如“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作的斗争”之类的套话,在姚怀瑾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到最后,她却什么半点没说这些积极向上的正能量,只道:②
“能喘气就算活着。”
这个声音顿了顿,立刻有新的一道声音补了上来,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的要求竟然这么低?”
姚怀瑾却没有回答这个声音,而是说起了某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挨过饿的。”
此言一出,她几乎都能看见面前空荡荡的长桌边上,那根本就没人坐上去的十把椅子里,正有透明的形体疑惑地交换不解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说这个干什么?这跟我们的提问有半毛钱的关系么?她不会是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要岔开话题吧?
正在气氛微妙时,姚怀瑾又笑了笑:
“我小时候,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是猪油拌饭,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吃这东西了,说太油腻,不健康;冬天上学的时候,学校还会让我们从家里带煤和柴,因为这些是算在‘学杂费’里面的,学校的锅炉如果烧不起来,就会冻死人;饼干这东西,以前可不是随处可见的零食,而是只有逢年过节、走亲访友和生病时,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我们普通人,从‘吃不好、吃不饱’到‘人人都能吃得上饭’,足足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哪怕现在科技发达了,国内生产总值一路飙升,但距离全面摆脱绝对贫困,也才过去了不到五年;更罔论在绝对贫困之外,还有相对贫困,这种情况虽然不至于饿死人,但一样令人痛苦和窘迫。”
“对那些一辈子都不知道,最精美的宝石能闪现出火彩、只要换个国籍作为交换生就能轻而易举去国内最顶尖的大学就读、连高考和国考都可以做手脚、三十万就能买一个口风紧的大货车司机去撞人的普通人,你要和他们去谈理想、谈未来、谈幸福、谈‘人要怎样才能算活着’?那不如先谈谈按劳分配和先富带动后富吧。”
这些话语绝对不会在现实中被她说出口,但这一刻,姚怀瑾抱着某种“空气都能说话了,那我现在绝对是在做梦,我在梦里骂个人怎么了,又没吾好梦中杀人”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道:
“按照那些一场婚礼的花费就等于一个国家的GDP的有钱人的标准来看,整个非洲都没有一个活人;按照有理想、有追求、有尊严的人的标准来看,前者也全都不过是行尸走肉。”
“而我不光想看见有钱人活着,我更想看见绝大多数普通人也活着,所以我要给出这样的答案,能喘气就算活,因为只有这个标准,在所有人身上,才算真正的一视同仁。”
她话音落定后,这十个座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有第三道更模糊、更轻柔的声音响起:
“那我们就不说‘所有人’。姚怀瑾,你觉得,你要怎样,才算是‘死了’?”
姚怀瑾甚至都不用细想,便脱口而出:“当所有人都不知晓我的姓名,再也没有人能践行我的理想,无人愿循着我的只言片语,与我走上同样的路,到那时,我才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