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又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为“秦姝”这个存在如果突然在现代世界消失,造成的大片大片无法填补的空白势必会造成混乱,必然需要人来填补上去。
所以大家都已经顺畅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接受了这一次置换,却只有和秦姝情同母女的秦玄时本人,才能隐隐察觉到那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哪家的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
可是就算察觉到又有什么用呢?天人永隔后,是很难再走上同一条重逢的路的。
于是到最后,秦玄时也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息一声:
“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她如过往的十余年间一样,慈爱地摸了摸林黛玉的头,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还是那个她从襁褓里便照顾着长大的小姑娘,是成百上千个被她从垃圾箱里、厕所里和孤儿院的门口,带回来的小女孩,见她一人,便见千千万万:
“去吧,去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秦玄时终究还是有些累了。
于是她就这样倚在桌边,微笑着目送林黛玉离开,去收拾她那简朴但满满当当的行李,准备去燕京看病、动手术和上学。
鬓发花白的女子挺直了一辈子的腰,眼下却终究一点点塌下来了。她慢慢滑坐下来,蜷缩在椅子上,阖上双眼,宛如奔赴一个遥远的、灿烂的,不管是醒来还是不醒,都很好很好的梦。
这盛夏的风,在跨越了不知多少年后,就不再炽热,不再骄人了。
这一道清风绕回来,落在红墙绿柳的暮春深宫里,便恰巧惊落当今皇后、金陵史家偏支大小姐史玄,发间的一只蝴蝶。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第234章 第 234 章: 小时候的林黛玉,其实有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她总……
小时候的林黛玉,其实有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她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这个世界的食物,并不能真正填饱她的肚子,却也不会让她饿着;这个世界的娱乐项目,没有办法让她真正感受到快乐,却也不会让她难过。
她身上的确有病症,但她自己却感受不到太深刻的痛苦,甚至还因为这种误会,留给了外界一种“这孩子正在咬牙对抗病痛,一声苦也不喊,真是坚强”的印象;孤儿院院长秦玄时为了解决她的身体状况问题,带着她跑遍了小县城内所有的医院,但不管是她还是秦玄时,还是对着小小的她愁眉苦脸的医生和护士们,乃至每年过节的时候都要回来探望老妈妈的姐姐们,竟然都反应不过来,“要拍个片子”。
只可惜林黛玉那时还不认识太多的字,因为她甚至觉得,这个世界的字都有点不正常,这里缺一横那里缺一撇的,十分不得劲。
——为什么说“小时候”呢,因为长大了之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淡了。
没办法,哪怕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在见过自己的支付宝、微信和银行账户里连一万块都没有的孤儿院院长,却守着一张余额数不断攀升的卡分文不取,“因为这是要给阿玉做手术准备的钱”,之后,你也不可能继续端着那不沾地气的架子了。
而且,不管陪着小孩去看儿科这件事,有多麻烦、多痛苦——是真的痛苦,俗话说得好,“春江水暖鸭先知”,同理可证,医院里哪个院最可怕最累还最没有油水,你只要往医生数量连年递减甚至有的地方都差点开不起这个科室的儿科看看就知道了,小孩子既没有办法准确自述病症,也没有办法在疼痛的时候控制住自己的尖叫,所以你就可以在儿科的诊室里见到一堆四脚吞金尖叫兽——但她的姐姐们还是成功地接龙了起来,保证每次陪她去医院的时候,身边都有至少两个人陪着,而且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是从事医疗专业的或者学过医的,让已经烧得有些迷迷糊糊了的林黛玉,不至于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此,秦玄时表示有话要说:
“挺好的!和那些跟活在单亲家庭似的小孩相比,咱们阿玉去看病的时候,有两个人陪着,此为一胜;那些被压榨的母亲好生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丧偶式育儿’,但我在没偶的情况下也能拥有这么多孩子,此为二胜;我已经赢了两次了,所以,此为三胜!”
国芳、丹心和英琼等人:……谁给我妈看的网络烂梗!算了她爱用就用吧,这么大一个人了,总不至于把这些梗拿去用到正儿八经的工作上吧……不至于吧?
——然后秦玄时和姚怀瑾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这样的。
姚怀瑾:balabala……预算可以增加了……但上面来查的时候你努力找几个小男孩混进去,不能让“孤儿院里绝大部分都是女孩”的短处暴露得太难看……政策扶植……新的五年计划重点……balabala……孤儿院的医疗康复补助政策和全额报销还是不覆盖阿玉的这种疑难杂症,你继续攒钱,我很快回来。
秦玄时:收到,等你回来,注意安全【玫瑰emoji】。
秦玄时:【图片】笑死,企鹅肉。
总之,在见过这样的“她们”之后,林黛玉身上的那种桎梏感、隔膜感和疏离感,在她六岁的那一年终于被彻底打破:
不仅因为她们用数倍的母爱,直接干碎了林黛玉命中注定双亲早逝的悲伤,而且贾敏还在正常的红楼时间线上好好活着呢,最主要的是,因为小孩子要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了!不让上学的,那叫犯法!
就这样,林黛玉开始了她漫长、平淡但十分有趣的上学生涯。
该过程无聊得乏善可陈,根本没有任何校园霸凌、豪门爱情、真假千金和私生子是随父算嫡出还是随母算庶出的争执:
这要是在古代,或许有可能,但这是在法律健全的现代社会,谁搞这个,那纯属有钱了吃太饱了撑的,这种人是根本不会来到“看病都得精打细算”的平民阶级身边的,把他们饿上一个月就什么豪门病都好了。
——最主要的是,她身上的buff叠满了。
秦玄时见林黛玉实在天才,便送她去了外面读书,而让一个拿国家补贴的人,在你的地盘上受了委屈,要回孤儿院去找院长哭诉?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绝对不会这么干;但如果你还有点敏锐的政治嗅觉,或者是个官僚作风严重的人,就明白这么做的下场是什么!你的竞争对手绝对会把你所有的小辫子都偷偷攒起来,平日里一声不吭,然后专等你升迁的时候全都拿出来给你致命一击,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只要这些小问题积攒的足够多,上面的人就会觉得“好麻烦不如换一个更稳妥的”,让煮熟的鸭子就这样拍拍翅膀扑棱扑棱飞走。
于是林黛玉以中考全市第二的名次升入了高中——没能得第一是因为第一名是少数民族有加分政策——在分科的时候选了文科,然后在某日上课的时候,对着大屏幕上的那个题目如遭雷击:
《林黛玉进贾府》。
说来也怪,她从小就爱看各种各样的书,那捧着书如饥似渴汲取知识的模样,竟好似上辈子碍于贫困,荒疏了学业似的。
在同龄人还沉迷于那些言情小说、龙傲天小说和科幻小说的时候,她只一心看各种各样的中国古典名著,然而,被列入中学生必读名著百篇的《红楼梦》这本书,她竟每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曾翻开。
每次她要看这本书的时候,似乎冥冥中都有一只手,将这本书推得离她远了一些,就好像她越晚看到书中那个与自己同名甚至同命运的人,就能越晚一点勘破这个世界的真相;而在这只无形的手的帮助下,就连能够用手机录音、麦克风和APP数据,精准推算出你今晚吃了什么的大数据,都没有办法,把书中的任何知识推到她的面前。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避不开的,是要去面对的。
而这种东西,对一个已经上班了的社畜来说,可能会是“已经结婚的同事看你单身觉得你肯定空闲多请求你代替加班”;对一个做生意的人来说,可能会是“原本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养殖业突然被新下来的政策迎头一击于是全家人都要在产业升级转型的时代大浪潮里喝西北风”;对一个学生来说,她避不开的东西就简单得多了,无非就是学校、作业、课本和考试。
于是,当这一篇被列入人教版高中语文教材的《林黛玉进贾府》的课文,终于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在过往的十余年间,已然被她忘却的那种疏离和隔膜,终于卷土重来。
林黛玉震惊不已地看着书上的那个名字,心想,这人的名字竟然跟我一模一样,可见天底下果然有些事是缘分前定的,一边又在等别人提出同样的疑惑,这样,她也好回去问问院长,毕竟这个问题在许多年前,她意识到自己的姓氏和大家不一样的时候,就一直有了:
妈妈,妈妈。为什么国芳、丹心和琼英姐姐们,都跟你一样姓“秦”;哪怕是别的孤儿院里的小朋友,也都姓“国”和“党”,只有我和大家都不一样,姓“林”?
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姓氏吗,还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如果真的是我的双亲留给我的姓氏,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和我分离?是迫不得已,还是有意为之?
但林黛玉等了很久很久,也没人来问这个问题;甚至在这个空当里,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分析,已经进展到了“从林黛玉的言行举止和心理变化中,可以看出她是个怎样的人”的这一步:
“……所以她不得不谨慎起来,因为她知道,这里终究不是家啊。”
——这里终究不是家。
——贾府果然千般好、万般妙,有疼爱她的长辈,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姊妹,还有让她春心萌动的少年郎。
——但这里终究不是家。
于是从小就被表扬说“真是坚强的好孩子”的林黛玉,后来随着网络的发展和热梗的更新迭代,先后被大家善意地叫做“无情道女主标配”、“古希腊掌管文科的神”、“超级淡人”的她,在收到秦玄时的死讯的这一日,伏案大哭。
可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这位老人家,到死也没能等到她最出息的、最疲倦的孩子远行归来,还是哭这黄粱一梦终究要醒,她没有办法留在这里,与她的姐妹们同甘共苦、互相扶持?
亦或是她在哭,自己在对《红楼梦》产生兴趣后,终于能够搜索到相关知识,却猝不及防得见,以此为蓝图衍生出来的千万本书里,被强行赋予的嫁给王爷、嫁入皇室当妃妾、给男主不停生儿子的命运?
她也不知道。
——于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第235章 联合:秦玄时留下的两份遗产。
大雍入关的第二十五年,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愁云里。
凡是信息灵通、略有家底的,都不敢叫家里人上朝和出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更怕撞上满大街巡逻的锦衣卫,到时候不死也得脱层皮。
其实这场闹剧的起因很简单,又简单又荒谬,让人根本想不到还有这种可能:
皇后薨了。
本朝皇后史玄,不管在朝臣口中还是在后宫嫔妃们的眼里,都是个顶顶好的、行端坐正的人:
对外,她能劝诫喜怒无常的皇帝,又不过分干涉朝政;对内,她又能庇护不得宠的嫔妃。
这么说吧,在史玄掌管后宫的这些年里,后世网文里经常出现的“捧高踩低”的破事一点都没发生,哪怕是好几年都没有办法见皇上一面的、最不得宠的小答应,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有新衣服穿,有口肉吃。
问题是,大家都敬爱她,并不代表她和她的丈夫,也就是本朝天子,不会两看相厌。
在皇帝眼里,这个女人所有的美名,都是装出来的!这种不驯服、不贤惠的女人,在婚前怎么一点相应的名声都没有传出来,就这么顶着个“史家小姐”的名号混进了宫,从而开启了十余年如一日的给他添堵的棒槌人生,这跟骗婚有什么两样?!
所以一开始,在知道皇后病重不治的时候,皇帝其实还蛮高兴的。
他兴冲冲地安排好了皇后的后事,又拼命示意太医院不得给皇后精心治疗,更不能用好药,甚至连继后的人选都拟定了,就打算从后宫现有的女人里选拔。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肯定不会被外表和虚名欺骗,一定要选一个又有子嗣又温柔听话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太医院的确没给皇后精心治疗,因为她们直接把皇后生病的真相报上去了,颇有种“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壮烈,毕竟皇后生前是真的对这帮女医不错:
“陛下,皇后娘娘根本不是被妇人病拖垮了身子,是中毒啊!”
皇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直接打碎了他最爱的那只建盏,脸色铁青得都能滴下水来:
“……中毒?真是荒谬,朕和皇后每次用餐前,负责试毒的宫人不知凡几,筷子更是银质的,假使这样都能中毒,那御膳房和你们的人头,是都不想要了吗?!”
为首的女医不卑不亢直起身来,看她面容,赫然便是数年前曾施妙手,把贾敏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林右英。自贾敏身上大好后,便继续与母亲通讯,自然少不得把林右英之事相告,叫贾母不必担心。
问题是,皇帝的眼线无孔不入,当天这封信的副本,就抵达了皇帝案前。
皇帝一开始根本就没把林右英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能治妇科病的女人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毕竟他一辈子也不用遭这些罪。
然而,当第三封、第四封,乃至更多的信,从江南如雪花般飞来,无不在说林右英的医术何等高明之后,皇帝终于动心了,连发三道圣旨,征林右英入太医院,为皇室中人看诊。
林右英离开江南的那天,是个百花缤纷的好天气,连带着聚在船边上给她送行的,也都是她救治过的女子:
有出身贫苦人家的,也有普通农户家的女儿;有高门大户里的官家夫人,也有青楼里倚门卖笑的倡女。
这些人但凡出现在别的地方,是万万不可能半点争执也没有地,和平地站在一起的。
然而在林右英的船边,她们竟然奇异地抛弃了所有的身份之见,只为了阻隔外界的目光,搭起了一道数十丈长的帷幕。在这道帷幕的遮掩下,所有人都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林右英,场面一度壮烈得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大夫一去不复返”的凄惨感:
“林大夫!我母亲在京中好歹有些头脸,你若是进了宫,实在被为难得狠了,便去求皇后娘娘,她能保你的,皇后娘娘是个心善的人!”——这是贾敏。
“大夫,我把家里所有的鸡蛋都捡出来了,还给你煎了些肉饼,杀了一只鸡,细细用盐腌上了,在阴凉地方存起来能放两天,你全带上吧。”——这是农户。
“右英姊姊,你这一去,我江南的姐妹们,再也找不到愿意不计身份替我们开方子和抓药的医生了……这些年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们姊妹砸了所有的金首饰,给你凑了个十两的金饼。进宫后少不得要打点上下,你且拿着吧,以后千万不要说见过我们、治过我们,对你名声不好……”——这是遮着脸戴着帷帽来送钱的青楼女子。
林右英一一回应了江南姊妹们的离别之情,有条不紊得颇有点后世三甲医院的大夫带队坐镇科室的架势:
“放心,皇帝就是要叫我入宫去给他看病的嘛,那我给他看完,也顺手给娘娘看一下,不是正好便宜?”
“好多吃食,普通人家过年才能吃一次呢!谢谢大娘,但我不好白拿你这么多东西,这样,我给你写个方子,是能治痤疮和红斑的,你拿去做脂膏,卖给手里有点小钱的小媳妇大姑娘们,相当使得。”
“把你的金饼子拿回去。我给你们看病,本来就是秉着祖上‘扶困济危’的祖训,既已经收了你们的药费,又怎么好再跟你们要钱?那未免也太缺德了。”
一番热热闹闹的送行后,林右英只带走了这些东西:
农户、猎户和城中小康人家送来的部分吃食,和一枚贾敏亲手绣的,用以和皇后相认的荷包挂在腰上,随即便拱手告别众人,登船远去,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顺风顺水而去了。
现如今,这荷包便正正挂在林右英腰间,随着她匆忙跪下请罪的动作,已经沾上了尘土,但林右英恍然未觉,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