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满室神仙殷切注视下,秦姝高举雷公法器,循电母教导,擦亮金镜,击下雷锤:
果然是,急公好义,古道热肠。胸中意气万千,心怀明镜一片。轰隆隆激荡雷霆,震碎拦路铁索;亮铮铮惊云掣电,打扫宇内乾坤!
轰然一声巨响后,整个凌霄宝殿似乎都在这道天雷中摇晃了一下,白玉长阶上迸出大片火花,却不见得有半点焦黑与烟尘,与人间凡火大不同。祥云紫烟冉冉升起,笼罩天雷落下之处,便是眼力最好的杨戬,也看不清其中的半点景象。
如此威势,只有真正法力高强的神仙才能做到,饶是最沉默寡言的雷公,也不由得脱口而出,大喊一声:“绝妙!”
电母也用满怀欣慰的眼神看向秦姝,叹道:“秦君方才果然是在谦虚。如此威势,怎会准头不好?日后还请秦君和我多多往来,我要将全部本领都教给秦君。”
两位专管天雷的神仙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十分捧场,纷纷交口称赞,说秦姝刚来天界一个月便有如此法力,将来肯定大有作为,是个少年英杰,前途无量。
总之,这帮人把秦姝夸得天花乱坠,各种好词就像不要钱一样拼命往她身上堆,搞得秦姝觉得这帮人不是在说自己,是在说某位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终极完美生物。
秦姝对此表示有话要说:……不,等一下,我觉得诸位可以看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后再夸我。
说话间,云烟散去,终于露出了受刑者的模样。众神仙刚一望去,便被孙守义的状况给惊到了,半晌后才有个机灵些的人结结巴巴,难以置信道:
“这……怎会如此?这一道天雷下来,本该将他打成一副活着的焦尸才对,怎么会去掉了他的下半截身子呢?”
“去掉下半截也就去掉吧,反正下地狱后也得修补修补受全刑。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秦君,你打这道天雷的时候究竟干了什么,才能一边把他的下半截打掉,一边打瞎他的眼睛?这分明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吧?”
秦姝惭愧低头,认真反省:“因为我力气太大了,所以经常脱靶。我对天发誓,我打天雷的时候,是朝着他的天灵盖去的,结果用力过猛,把天雷都歪到分岔了,惭愧。”
此言一出,饶是最稳重的瑶池王母的面上,都有些微妙的、强行忍住的笑意:
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十成十完美的秦君还有点这样无伤大雅的不擅长的小事,倒愈发衬得她诚恳朴实、可敬可爱了。
电母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孙守义的状况后,神情微妙地看了看秦姝,拍板决定道:
“的确如此。好,就这么定了,日后等秦君加官进爵,要用到天雷时,一定要来我这儿学雷法,姐姐我包教包会,定能把秦君的准头练回来。”
秦姝顶着满殿无数同僚善意调侃的目光,只觉梦回前生被舍友揪去进行投篮练习好补考的光辉时刻:
……怎会如此!脱靶这个属性是跟我的灵魂绑定在一起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重要声明】
第一号声明:本章不算太血腥,因为是在惩罚人贩子和人贩子的从犯。而且不是现实世界,是架空神话世界。此比例在全文所占比例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全文基调是健康积极向上的天界公务员社畜实录。
第二号声明:本文中出现的所有“小鬼”和“童子”,都是披着未成年人外表的成年人。不能以人类的外表标准,去判断这帮就是爱装嫩的神仙的真实年龄。
①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peng,二声)滂(pang,一声),激飓熛(biao,一声)怒……
——战国·宋玉《风赋》
现在比较常见的“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是后人的仿写续作。
②本文正经神仙的官职设定,由低到高分为三种:
第一,名号。
名号的构成方式是工作性质+官职。文书官专用名号是仙姑/仙童——仙子——仙君——仙尊;武官专用名号是真君。
比如痴梦仙姑,就是【写的话本是一场痴梦】的工作性质,加上【仙姑】的文书官官职。比如秦姝,就是【警醒人间幻梦】的工作性质,加上【仙子】的文书官官职。
第二,道号。道号主要是在表扬大功绩,就是各种好看的字眼全都摞在一起。
比如后土,全名是“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比如杨戬,是“清源妙道”。
第三,君王。手握大权的人的职位里会带上“帝王”的字眼,比如瑶池王母,玉皇大帝,北极紫微大帝。
另外有两种特殊情况:
第一,散号。不是明确文官或者武官的随便叫,地位按照具体掌握权力上下波动不一定。
比如织女(织布的劳动手艺人),比如钟情大士(处理文书的能力不如痴梦仙姑),比如引愁金女(快乐欧皇捡钱人),比如九天玄女(又要辅佐又管兵法),比如月老(文书工作现在在太虚幻境那里了也就不是纯粹的文书官了)。
第二,额外荣誉称号。凡人成圣专属。
比如杨戬,另一个额外荣誉称号就是“二郎显圣”。
对关系和平及以下的神仙,依礼称呼最高职位;对亲密些的神仙,可以称呼“姓氏+君”,或最高职位外的别的封号。
——很多很麻烦对吧!没错,职称就是这个样子的,狞笑。
第37章 结案:“无所念,无所求。”
总之,不管秦姝内心“都来到另一个世界了怎么还在脱靶”,和“这种即将被抓去补习的感觉和上辈子苦练投篮应付补考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两种情绪再怎么纠结,也没法改变现实:
孙守义,好惨一男的。
在秦姝所在的现代社会中,按照那边的牛郎织女的传说,他应该迎娶到了织女,还让织女给自己生了一儿一女,靠织女的织布手艺发家致富。哪怕最后织女好不容易逃回了天界,王母甚至特意降下银河保护她,接她回家,织女也没能和牛郎彻底分开,还要和他一年一会,以示“恩爱”。
然而在这个世界里,秦姝把上辈子的社畜习惯带到了全都是咸鱼的天庭,把一潭死水都搅动起来,以鲶鱼效应带动天界风气的同时,牛郎织女这个故事的走向就像是被十八头疯了的牛一样,撒开蹄子朝着夕阳的方向自由奔跑起来:
牛郎孙守义不仅没能娶到妻子,甚至还失去了他的牛和房子土地等财产,最后连带着整个村子的帮凶都被判了死刑。
他作为被“重点关照”的主犯,在受苦数日后,眼下更是连重要的下半截都当场失去了,且即将失去生命,真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前途黑暗。
——说他“鸡飞蛋打”还真不能算是个比喻。
因为直到云罗带着“我不信,秦君怎么可能有不擅长的事情”的恍惚神情,从秦姝手中接过法器,给孙守义把他仅剩的上半截又劈了一遍,把他送入地狱后,那边没过半盏茶就送来了一个直击众人灵魂的消息:
孙守义被云罗打糊了的上半截,还是能复原的;但是被秦姝打到不知去什么地方了的下半截,是真的烟消云散,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便是“医死人、活白骨”的灵药,也不能把他修复成一个整的人去服刑。
电母身为掌管天雷的专业人士之一,越听这个状况越觉得不对劲,疑惑道:
“虽说《天界大典》中没有对天雷刑罚如何施行的具体描述,只说了要劈下去;但我听这个状况,不太像是意外,更像是秦君心里惦记着什么东西,才会心念所动,法力指向,进而把他打成这个样子的。”
秦姝:……原来如此。那我可算明白为什么我的准头会差成这个样子了,这一定是因为上辈子我努力推进“对男性性犯罪者进行化学阉割”的后遗症。
然而就算秦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也没什么用,云罗那边甚至已经翻阅完了《天界大典》给出了解决方式:
“《天界大典》上说,凡是不同种族通婚的后代,若触犯法条,需要受刑,则要把两边的法律与罪名全都核对一遍,‘叠加不覆盖’执行,且此‘叠加不覆盖’的准则,适用于任何重复触犯律令的时候。”
“既然这样,那孙守义眼下的状况也可以适用这条‘叠加不覆盖’的律令,把半截的他看作是半个种族即可。更何况他触碰过我的羽衣,受过天界庇护,和凡人已经有了不少差别了,这样判决,也不算冤枉他。”
在即将被判决的那位红线童子愈发惊恐的眼神下,云罗毫不为之所动地继续道:
“这样一来,把半截的他要受的刑罚翻一番,让他受两倍的苦,就等于一个完整的他要受的刑了,也不是不可以。就这样传令下去吧,等什么时候他赎清了这辈子所有的罪,再着他依照地府流程永生投入畜生道也不迟。”
红线童子:……这也太狠了吧?!
然而还没等他替曾经的主人打抱不平,就看见这对黑白煞神齐齐将目光投向了他。
这位忙了几百年想要升职,结果最后不仅没能成功升职,反而连自己原本的职位都保不住了的红线童子,只觉一瞬间被几十斤冰水从头淋到脚,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是自己的了,就这样麻木地接受着秦姝发下的裁决:
“月老殿诸位,亦有失察及渎职之罪。此桩案件虽为密令,但诸位很该在受命的时候,提前问清楚目的和具体要求,才不至于满头雾水地做些自己也不了解详情的事情,不仅害了天孙娘娘,也是害了自己。”
这番话说得委实在理,便是连那些只会将绝大部分工作都丢给下属去完成的高阶神仙们,闻言也纷纷点头,赞同道:
“正是如此。哪怕我早就不管事了,也会偶尔去问问事情具体执行得如何,需不需要帮助——虽然绝大多数时候,聪明能干的下属们都不需要任何帮助,但你总得去问一问。”
“月老怎就这般放心,把维系红线的任务全都交给了红线童子,然后想当然地认为所有事情的走向都会像你所预料的那么好,从此连问都不问半句?很是不对。”
秦姝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想道,算了,按照三十三重天上这帮咸鱼们的架势,她只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暗示,“云罗的这桩糟心事是由还在昏迷中的玉帝陛下一手造成的”真相了:
毕竟此刻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这位天界最高统治者之一目前还是个毫无错处的完美人物,不光不可能去害别人,更不可能把自己的亲孙女推入火坑。
想要让他被全体群众质疑,进而作出公开真相、检讨声明等举动以示改过自新,唯有图长久之计,待他的真实目的一点点暴露出来,才好让全天界都与他离心。
——而且听这帮神仙的说话,真是又有一定的道理,又咸鱼到让人牙根痒痒。果然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看着一堆明明可以去正经干活的人在这里胡说八道!
于是秦姝不再多说什么,只在心里把“勤政为民,不得懈怠”等相关工作准则在心里过了一遍,打算过些日子再加到《天界大典》上,同时高声继续道:
“今日,着月老下凡历劫。你要先受天雷一记,脱去仙骨;再扣功德,削减香火,以凡人之身投入红尘,戴罪立功。”
“在你戴罪立功期间,太虚幻境所有文书册子,全都可以供你翻阅查看。你要找到每一位被错拉红线的苦主的灵魂转世,警醒其前生、归还记忆后,竭尽全力对其进行帮扶补偿,等到受害者完全原谅你之后,你才算了结了一桩案子,可以去处理下一件。”
“若此人心中痛楚愤懑无法轻易消弭,那么这一桩旧案就要一直延续下去,等到所有苦主与你两清、毫不相欠后,你才能以‘停职查看’的状态回归天庭。”
月老闻言,一时间惊得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秦姝在理解了他的苦处后,不仅没有视若无睹,对他赶尽杀绝,趁此机会抢夺走月老殿的所有权柄;还给了他改过自新——准确来说,是给了受害者们重来的机会。
在姻缘神位置上坐了千百年之久的月老,眼下只觉心中有千万言语都不能说尽,就好像向来天界奉行的“实力至上”的原则,被撕开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口:
实力至上的确很重要,处罚有罪的人也很重要,但真要论起来,补偿受害人也一样重要。
——既如此,为何不可赏罚并行?简化手续,迫在眉睫,不能让受害者再因为僵硬死板的流程继续吃苦了。
只可惜月老现在还想不明白,秦姝这是在有意简化部分流程,达到加快解决问题的速度的效果。他只觉秦姝是天底下一等一仗义的善心人,当场就涕泗横流拜倒在地,哽咽道:
“……秦君高义,我等自然无不遵从!”
此言一出,那位还瘫在地上的红线童子大惊,心想,若是真让月老受罚受实在了,那么自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被起复遥遥无期的上司抱出来,立时急急道:
“那如果受害者钻了牛角尖,一直不肯原谅月老他老人家呢?难道就一直这么耗着?”
秦姝诧异一挑眉,反诘道:“为何不可?”
她看着这位红线童子涨红的脸色,心念电转之下便想通了关节,于是立刻改了口,甚至还对他很温和地笑了笑,耐心道:
“莫非是你认为人类太过弱小,所以不值得一位神仙为他们赔罪到这个地步么?”
这位红线童子刚想下意识点头,觉得秦姝难得说了句人话,却突然感觉到脊梁骨上有一记阴风掠过,像是有人在用眼神凌迟他似的。
红线童子满怀疑惑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月老看向他的眼神里,几乎能飞出雪亮的刀子来。更别提接下来从月老胸腔里挤出来的这番话,若能化作实体,没准当场活剖了他取出心肝来都可以:
“……你若应一声是,这就是‘残害人类’的罪名;我又是你的上司,你这一死,定然会把我拉下水。”
“就你这点心眼,还是莫要与秦君说话了!看看她才来三十三重天多久,就把这里的法条背的滚瓜烂熟活学活用,你行么?你为难她,便是在以卵击石,不知死活!快闭嘴罢!”
这位红线童子在一连串的打击后,终于彻底心灰意冷闭上了嘴;同时,又听见秦姝继续道:
只见秦姝又道:“所有红线童子的处决,前半与月老相似,同样要受天雷,扣功德,减香火。半盏茶后,着月老殿众红线童子前来,与月老一起下界受罚。”
“只不过念在诸位并非主谋而是从犯,还是‘对上司安排并不知情’的从犯的情况下,着诸位自行找到之前牵系的所有不般配的姻缘红线,将其断开后自己‘亲自’补上,好好受一受被错点鸳鸯谱的痛苦。”
——这便是日后,最为有用的新律之一“责任厘清制度”在三十三重天的第一次实行,也从此一并确定了负责标准:
若有突发状况,主要原因让胆敢瞎指挥的领导来负责;剩下的具体执行中出的错,便由负责做事的人来。责任分工明确,不得退缩逃脱。
不过那也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令一出,便有明黄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在秦姝的手边自动卷成个卷轴,就像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接受的那道仙旨一样,向着月老殿的方向便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狂奔过去了:
显而易见,王母说“此案全权移交警幻仙子等人处决”,还真不是场面话,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打比方,这就是把下圣旨的笔杆子和盖章的玉玺都暂时送给秦姝全权使用了啊!
那位红线童子耐心等了半天后,发现在刚刚那番话中,好像没有对自己的处决;甚至就连发下去的仙旨,也没有落到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