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笑道:“这便是彻头彻尾的胡说了。你林妹妹自小在扬州长大,你又何曾见过她?”又转对林黛玉笑道,“好玉儿,你休睬这个‘混世魔王’。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你听一听过去便是了,还有好多要紧事等你去做呢,莫要在他这儿耽误时间。”
贾宝玉不依,只笑道:“我虽然未曾见过林妹妹,可古人曾云,‘三生石上旧精魂,此生虽异性长存’,就不许我们效仿这对前世旧友今生重逢的美谈么?”②
李纨性子淡薄,又是外客,不好掺和别人家事,再加上她读的书少,竟真没听说过这段,便不愿叫贾宝玉再多说,只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贾宝玉摆摆手:“这世上的文章和规矩杜撰得太多,生编出来的规矩更是数不胜数,怎地只说我是杜撰呢?况这是唐朝袁郊所撰《甘泽谣》里的,至少这次,我还真不曾胡说。”
换做旁人,被指出“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是因为你读书少”,早就难受得心里发堵了。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贾宝玉说的,偏偏是《甘泽谣》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闲书;而李纨读书就算再晚、再少,也是正经学问,天生就比前者更高贵。
于是她半点也不难受,甚至还能反过来耐心规劝贾宝玉:
“宝兄弟连这些志怪故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还是有才学的,为何不静下心来,好好做学问呢?”
贾宝玉赶忙用两手捂着耳朵,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好姐姐,你刚刚说什么?我突然就听不见了!”
贾迎春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却因着她从来性子温吞,前想三后想四,才叫性烈如火、快言快语的贾探春抢了先。
贾探春冷笑道:“人家李源与圆泽禅师相约来世再见,为的是守约践诺,一言千金;叹的是高山流水,心心相印。且那牧童也是能吟诗唱和之人,才留下这段佳话。”
“既如此,若真有人和林姐姐前生有缘,也应该是我们这些认真读书的姊妹才是,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呢?”
贾宝玉怔了一瞬,随即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乐得拍手,喜不自胜,连连叹道:“正是,正是。合该如此!”
他虽如此说,却也不近前坐下,只老老实实坐在贾母和一干姐妹下首,劝道:“妹妹安心读书,莫要想家。若是缺什么顽的,只管跟我说,什么竹编的笔筒,新绘的纸鸢,市井的话本,我都能给你淘换来。”
这下连李纨都有些遭不住了,赶忙道:“且放过我吧!人家母亲写信来时,可说得明明白白的,林妹妹是个读书的好材料,若在这里教我们带坏了,届时你和我都脱不得干系。”
“我本来就启蒙晚,险些没能读书,心里底气不足,自然与你不同,可不敢瞎闹。若真叫你这一口黑锅砸身上了,让老师觉得我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轻狂怠惰了,宝兄弟,我是要和你拼命的!”
贾宝玉赶忙起身,连连作揖告饶,发誓绝不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干扰她们读书,才又问:“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林黛玉便说了名。贾宝玉又问表字,林黛玉道:“承蒙先皇后娘娘厚爱,已经赐了大名,若来日取字,想来也要陛下与娘娘垂爱才成。”
贾宝玉闻言,细细打量了林黛玉一番,笑道:“如此甚好。妹妹天资聪颖,又能耐得住寂寞读书,将来或能效仿甘罗十二拜相之旧事,尚未可知。”
语毕,贾宝玉又问:“既如此,妹妹可有玉么?”
众人不解其意,林黛玉忖度着,心想,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贾宝玉听了,只沉默片刻,又道:“不过俗物,没有便罢了,这不要紧。”
“这还不要紧呢?”贾探春笑骂,“祖宗,这可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宝贝。莫说本朝了,便是纵观历朝历代,能有这般异象的,无不是谢爱莲和秦慕玉那般能封侯拜相、衣紫腰金的盖世豪杰。”
“大家虽平日里不说,事实上也知道它有多稀罕,这才叫你天天都把它挂在身上,揣在怀里,不要有一刻离身。怎么今儿个你突然改了口风,只说它是俗物了呢?”
“退一万步讲,如果这般奇异还不能算‘要紧’,那什么才是真正要紧的?”
贾宝玉却恍若魔怔了似的,不再与贾探春说话,只定定望着林黛玉,问道:
“林妹妹,你家中还有兄长和弟弟么?这个才是最紧要的。”
林黛玉忽然感受到一阵幽微的恶寒。
这种恶寒并非是从面前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来自某种更宏大、更漫长、更广泛的东西。
宏大如泱泱华夏,漫长如上下五千年,广泛如天下百姓。
故而这恶寒,若不是这般叫人血淋淋地直接点出,便再难分辨;即便有人能分辨出来,竟也挣脱不得。
她略一定神,这才发觉自己背后已经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可心底又有某种劫后余生的窃喜:
因着只要这个答案落实,那么,她就可以独享母亲的关爱、林家的家产,乃至日后成就大事的所有荣耀和名垂青史的机会,也都要百分百地算在“林黛玉”的头上。
而那个已经在一抔黄土中长眠多年,连骨头都烂透了的,她半点印象也没有的兄弟,就再也分不到什么了。
既不能从她这里分一杯羹,也不能打着“长兄如父”的旗号安排她的人生,更不能以“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主心骨”的陋习为由,将她本来能够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名正言顺抢走。
于是林黛玉扯着手帕笑了起来:“自然是没有的。”
她定定望着贾宝玉,不知为何,竟也从这张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面容上,分辨出一点“旧相识”的味道。
——贾宝玉刚与她见面时,她不曾察觉;与她对谈时,这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感也不曾显现。
——然而在他发问的这一刻,在林黛玉终于看见了他,连带着也看清了贾宝玉的坐席,是在众姊妹之下的尾端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明晓了贾宝玉刚刚说的“见过”,究竟是什么意思。
——究竟在哪里见过呢?许是真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凌霄宝殿最尾端。
或许过了很久,久到足以让人想起,二人是在何等起于微末的情况下认识的;也可能只是一眨眼的时光,因为不管是年长的贾母还是同龄的姐妹,竟都没有发现二人的异常。
某种无形而浩瀚的洪流从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席卷而过,便险些催逼得这多情公子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可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同样怔住了的林黛玉,竟都不知道这一滴泪,是为谁落的。
他像是要哭,又像是想笑。可到最后,他也只怔怔坐在原地,笑道:
“太好了。没有这个,才是最好的!”
第246章 紫鹃:小人物们的故事。
当晚,贾母命贾宝玉挪出碧纱橱,回王夫人那边另寻住处,只把林黛玉安置在此间不提。
按理来说,林黛玉既是来读书的,便该和李纨等学生们同住梨香院才是。
但贾母实在想念女儿,再加上此前,贾敏体虚险些难产的消息传回来,差点没把老人家吓得当场仰过去。
今日贾母见了如此聪慧灵秀的孙女,便如与数十年不曾见的女儿相逢,爱得跟心肝肉似的,便叫林黛玉住在自己旁边了。就好像把孙女照顾得越好,这份满溢出来的爱,就能隔空传过去,也叫女儿好过一些。
这厢林黛玉正收拾房间,那边王熙凤也早早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至于笔墨纸砚书更是早早便备下了,明日一早就能收拾齐整去上学。
贾母见林黛玉带来的人里,年长的婆子齐全,壮年的媳妇子也很是够用,倒是同龄的小丫头们少些,心知是为了长途跋涉,怕小姑娘们水土不服,折在半途,才缩减了这方面的人手,便唤鹦哥过来,问道:
“你愿意去伺候林姑娘么?”
鹦哥本就聪明伶俐,否则贾母也不会叫她跟着船队,在金陵和京城中来回跑了。
她陡然听见这番安排,心下立时有了注意:
一来,若能得林姑娘喜欢,日常可以跟着一同学些东西不说,从她这儿能拿到的月钱更多自然也不必说,单说她在贾母身边时,只是二等丫头,但在林黛玉这边,就能做大丫头了,自然活得更畅快、更体面;
二来,与林姑娘一路行来,眼见着她跟个小大人似的,虽然懂事,却更叫人心疼,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叫鹦哥觉得,不能叫林姑娘孤身一人在外求学,还是得身边有人陪着才行;
三来,林姑娘心善,是个好相处的主子,若是能跟在她身边,将来等林姑娘出阁,肯定也会给自己安排好去处,到时候她再求个放良,岂不是就能出去自立门户,再也不用看人眼色了?
——人人都觉得,贾府是富贵窝,觉得这里的丫头都穿金戴银,身披绫罗,过得比外面还在泥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们,体面一万倍。
——但鹦哥和金鸳鸯却觉得,这样固然好,但一定有一种办法,可以让大家都能更好。
电光石火间,鹦哥便做出了选择。她毫不犹豫揽衣拜下,给贾母重重磕了三个头,一点水分都不带掺的:“老太太,我愿意。我一定把林姑娘,当成年轻时候的敏姑奶奶,好生尊重,认真伺候!”
贾母手一抖,似是被说中了心事,连连点头,叹道:“好,好。既如此,你便收拾收拾行李过去吧。”
就这样,从济南起,就陪着林黛玉一路进京的鹦哥,摇身一变,从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变成了林姑娘房里的大丫头,还改名“紫鹃”,从此一心一意,克尽职任,发誓要把林黛玉照顾得好好的,再无一处不周全。①
次日,王夫人果然派人早早来等,要护送第一日上学的林黛玉认认路,生怕她迷路误了时辰。
来接人的丫头叫玉钏儿,和贾宝玉身边的金钏儿是一对姊妹,面容相似,脾气相仿。玉钏儿往廊上一杵,林黛玉都险些以为是那混世魔王表兄,竟然也生出读书的心来了,才叫他的丫头也一同过来,定睛一看才放下心,只叫紫鹃给玉钏儿抓果子吃,又额外安排给她一项任务:
“我从前在扬州时,就听说京城里办得好报纸,可惜等报纸传到我们那儿的时候,要么缺货,要么不时兴,竟叫人没法读个痛快,好不恼人。”
好一个千伶百俐的紫鹃,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有何难?姑娘且放心上学去罢,我这就出门给你买报纸。”
林黛玉闻言,又放下一桩心事,便开开心心跟着玉钏儿出门去了,且按下不提,只说这边紫鹃出门买报纸,又有何等奇遇。
经过历朝妇女持续数百年的反抗和努力后,眼下的社会风气虽算不得开放,但绝对不保守。光从林黛玉入府时,她看到的满大街挑着担做生意的妇人们,就知道本朝是什么光景。
故而哪怕是府中的丫头,只要能够给出合适的出门理由,都能出门办事,不管是买布料还是抄书,只要有本事,就自然做得。
紫鹃早已经从林黛玉那里打听到了,她从前缺了、没能看见的报纸是哪几份,细细问了刊号和时间,便从账上支了足够的银钱出门,发誓一定要办好自打来到林姑娘这儿的第一件正经事。
未曾想到了书店,一问,竟发现连这么桩小事都不好办:
好消息,从前的旧报刊想要补上,还是很容易的;
坏消息,这一期的新报纸已经抢光了,想要再买,就得等明天。
紫鹃急得满头大汗,疑惑道:“从前报纸虽然卖得好,却也不曾这么火,怎么今个,连全京城最大的书店这里都缺货了?”
伙计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着紫鹃身上的衣服不是什么普通货色,便知晓她是大户人家的婢女,不由得更好奇了:
“这你都不知道?那你府上的消息,未免也太不灵通了。”
“陛下前些日子,刚刚在朝廷上发了火,说接下来五年内,都不再开女官的科举,连带着本来要给公主们选伴读的事情,都一并搁置下来了。”
紫鹃疑道:“可陛下不是膝下空虚,没有公主么?”
“所以说嘛!”伙计一拍大腿,“本来就没影儿的事,眼下更是化作泡影了。这么大的消息,可不得上报纸,昭告天下么?这一昭告,得,直接火上浇油,把本来就没剩多少的报纸,弄得直接卖空了。”
紫鹃咬牙道:“怎么能这样!哎,我出门前还跟姑娘夸下海口,说一定要把报纸带回去,叫她能看完所有漏下的故事,知道京中最新的动向,可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她呢?”
伙计想了想,便招手叫紫鹃过去,从堆积成山的书下,抽出一张残破的、皱巴巴的报纸,塞进紫鹃怀里,小声道:
“这里倒有一份残缺的试印版,除去奇闻轶事、志怪小说的栏目,在印刷的时候排错了版,印得模糊不清之外,再没有半点问题。”
“你姑娘要是急着看报,那我想,她肯定不会只看这些不要紧的消遣。你就把这份买走吧,先叫她看见京中诸事,理顺思路,等日后你再找个消息灵通的人,慢慢把这些故事抄录下来补上去就行了。”
紫鹃闻言,又惊又喜,连连作揖又一迭声道谢:“好妹妹,你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多谢多谢。敢问妹妹怎么称呼?以后我家姑娘若再买书,我一定到你这里买,多多照顾你的生意,也算是回报你今日襄助的这份心了。”
眉心一点红痣的少女笑了起来,目光狡黠,眼神流转间,便有一股天然的灵气流露出:“你叫我‘英莲’就好。”
紫鹃与英莲叙过姓名,才问正事:“那英莲妹妹,这份报纸要多少钱?”
“不要钱。”英莲整理了一下面前垒得高高的书,好让她和紫鹃能躲在书堆后面说小话,“你只管跟我说些豪宅大户里的新鲜事就行,我爱听这个。”
紫鹃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怪,却又实在需要这份报纸,只得苦思冥想地想些新闻来告诉她:
“理国公府里有个小少爷,虽然不是嫡系,从前也是打马过街的富贵公子哥儿,大名柳湘莲。这一大家子因病过身后,他读书不成,只流落江湖,眼下听说在戏班子里谋生。”
英莲奇道:“从前倒也听说过这柳湘莲不务正业,爱扮演小生,客串风月戏文,眼下他竟只能靠这一手本事吃饭,可见从前种什么因,便得什么果,真是叫人叹惋哪。”
紫鹃点点头,唏嘘一番世事变幻无常后,才继续道:
“他柳家前朝,不是因着供奉北极紫微大帝和洞庭龙女,蒙受神仙点化,后来又抗击匈奴有功,这才叫子孙后代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么?”
“眼下京城这边虽然没有理国公这一号人家了,可若回老家去,还是能有口饭吃的,于是前些日子,这柳湘莲便跟着某支南下的船队回去了。”
英莲闻言,又问了几句,比如“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紫鹃警惕心很强,不愿把主家的事务透露给外人知道,便只含糊说,是自己跟着船队的时候,无意间听了一耳朵。英莲又多问了几句沿途风土人情,等确认紫鹃的确走过水路后,才把这份报纸卖给了她。
紫鹃得了报纸,视若珍宝地藏在衣裳里,本都出门去了,想了想,忽地又折返回去,从路边摊上买了些草编的蚂蚱、纸糊的风车,这才心满意足回家去了。
然而在紫鹃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在两人谈话时,英莲藏在柜台后的手,正在握着一支极细的炭笔,在草纸上笔走龙蛇,飞速记下获取的一切情报。
这些情报,乃至她在这京城最大的书店里,打听到的所有或真或假、真假难辨的消息,都会这样被她一一记录下来,再传进宫里,让宫中的人能够及时、准确了解外界变动,和外界对宫中的变动做出的反应。
——而像封英莲这样,接受过封十八娘、娇杏和尤伟小的身手特训,还在王采薇和瓜尔佳惠兴的教导下识了字,借着“既不招女官,便放些宫女出去,叫她们能和家人团聚”出宫的文武双全的情报员,只同期的,便有三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