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后施仁布泽,有教无类,娘娘得了先皇后亲传,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带着我们这些人,也能享一番春风化雨的教诲。”
“从前先皇后在时,六宫安稳,无不归顺;今日娘娘愿意开赏花会,教我们进宫长长见识,这正是您二位同心同德、一脉相传的贤良之举哪!”
这一番马屁虽然用力过猛,但很明显拍在了瓜尔佳惠兴的痒处,连带着她说话的语气都更加温和了:
“总之,我虽然认得几个字,也知晓一些杂学,但在诗词歌赋上却是不太成的。赶巧今日来赏花会的姑娘们都是极出色的,我便托大,做个监考官,只等着看诸位的大作便是。”
语毕,瓜尔佳惠兴便忙忙叫人收拾桌椅,取来笔墨纸砚,又道:
“不限体裁,不限韵脚,只要吟咏的是今日御花园中有的景象即可,姑娘们只管捡自己擅长的做来便是了,平白设那么多规矩,怪拘束的。”
既然瓜尔佳惠兴都给了彩头,下面的人自然更知情识趣,于是各家夫人们更是一股脑儿地往那只放着翡翠镯子的红木盘里堆叠东西,颇有种几百年后“看见别人家的孩子上补习班就恨不得让自己的孩子也去上一模一样的补习班”的鸡娃家长作风。
眼见着盘子里的东西堆得越来越多,贾母笑道:“娘娘,既然不限制这个,也不限制那个,倒不如我也腆着脸下场来一首算了,这些东西可真看得人眼红。”
瓜尔佳惠兴击节大笑:“好啊,合该如此!各家夫人们,你们可听见了,若有手痒的,便去试上一试也无妨,横竖还有老封君陪着诸位呢,有什么好害羞的?”
“便是不会作诗也无妨,绘画、插花、茶艺、歌舞、弹琴……不管是什么,横竖亮一亮本事便是了,有什么缺的、要用的,只管吩咐丫头们去取!”
“虽说这最大的彩头,合该是魁首的,但若有能在别的方面叫人眼前一亮的姑娘,难不成还能短了你们的奖品么?”
此言一出,众女眷纷纷即席赋诗,挥毫泼墨,好不痛快。
少有几家不曾学读书的,有了瓜尔佳惠兴打的这个补丁,也都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寻找能让自己一展身手的物件不提,唯有王熙凤请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瓜尔佳惠兴脚下,正和她叽叽咕咕讲小话不提。
虽然瓜尔佳惠兴没有明文规定时间,但众人哪里敢真的一首诗写上一天呢?一炷香时间过去后,瓜尔佳惠兴面前的几案上就堆满了诗词,各有千秋,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细细赏来,最出色的便是以下几首,一一抄录,待后人观:
《御苑奉和同咏楼台百花集》
木樨园 正文林黛玉章
有木名丹桂,四时香馥馥。
独占小山幽,不容凡鸟宿。
百草千花羞看取,帘前错推韶华主。
惆怅不与东风约,相思只有侬和汝。
春落秋开空自许,素心脉脉谁可语?
但能活国济生人,亦何必须踏金梯,折桂树。③
凤凰楼 正文薛宝钗章
金妆宝剑藏龙口,玉带红绒挂虎头。绿杨影里骤骅骝。得意秋,名满凤凰楼。④
簪菊 正文贾探春章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⑤
在林、薛、探等人之外,亦有出彩之少年人,更不必说。便是自谦“做不得诗”的那位和王登云从来不对付的夫人,最后在齐声喝彩下,也扭扭捏捏写了一首,摘得年长者一组的魁首:
湖畔残荷 正文邢慈静章
白露结,碧云垂。波沈菰米动涟漪。可怜秋色无多日,留得残荷听几时。⑥
众人看一会儿自己的,十分自得;再看一看她人的,又觉自己不足,不由得心中暗暗惊叹,心想回去后定要发奋苦读。
结果热热闹闹地写了许久,到最后评选的时候,胜者竟然是谁都没想到的——
“凤姐姐!怎地是你?”连最年长、最沉稳的李纨都不由得惊呼出声,语气里充满了满满的“说好和你一起不复习挂科补考结果这个叛徒偷偷考了个省状元回来”的惊讶和难以置信,“你不是说,在王家的时候,从不读书的吗?”
王熙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确不曾读书,便是识字,也只认得几个勉强够我看账本的而已。哎,宫裁,你还不知道我吗?”
这下别说李纨了,饶是和王熙凤不怎么熟的别家的夫人,都有点端不住“和不熟的人之间的社交距离”了:
“我不服!!那你到底说了什么,才能一举压过这么些人,摘得魁首?!”
“是啊,你压过我家姑娘也就算了,你怎么连林姑娘都能胜?”
“等等,阿母,这样说是不是太伤我了……算了,算了,不伤。输给林妹妹,我心服口服,小小年纪便有此等本领,未来保不齐得是个文坛领袖、一代词宗……可你到底说了什么,才能叫娘娘如此赏识你,竟胜过她?!”
王熙凤笑道:“我跟娘娘说,这御花园真是宫中奇绝,京城第一,再找不出第二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来了。娘娘笑我,说这话没道理,京中做得好园子的人家多的是,我怎么敢这么说?”
“我说,好园子很多,但好到这个地步的可不多!地势险要,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又位于坤宁宫后,可谓是扼住了宫中要道。”
“只要在御花园门口,架起两门红衣大炮,再在周围陈设二十台机关连弩,在假山上设置五个哨点,就能把这里死死盯住,任外面来多少人,都只能跟叠罗汉似的死在这里,一步也别想越过去,哈哈。”
在王熙凤爽朗的笑声中,整个赏花宴都沉默了,最后,由某位不想暴露真实姓名但总之就是和王夫人不对头的夫人,真情实感地评判了一句:
“老小子,你是真的缺德啊你。”
然而,就好像嫌赏花宴的现场还乱得不够热闹似的,一道突如其来的通报声,直接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的现场又撒了把盐,真是好一锅美味热粥,当场找点花花草草当腌菜就着就能唏哩呼噜一扫而空:
“太子殿下到——”
第252章 刻板:原来都是可以为之去死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其实薛宝钗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太子是什么好鸟。
再类比一下,她对这位“美名在外”但从未谋面的太子的印象,其实和绝大部分闺蜜对闺蜜的河童丑老公的印象,并无二致:
啊哒!哪里来的狗东西!!退,退,退!!!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这种态度的形成还是很有理由的:
在她不成器的哥哥薛蟠之外,她还有个特别成器、特别出息的堂哥,叫薛蝌。
她的这位堂哥真是了不得。长得好,为人忠厚,和薛蟠完全是两种风格、两个极端。
更难得的是,他虽然躺在金山银山上,却从来不借薛家的势去欺辱旁人,更不曾怠惰松懈,自幼苦读,知书达礼。
人人见了他都要夸一声,说薛家全部的指望,都在这位小公子的身上了。
——然而,就是这么个忠厚老实、温文尔雅、交口称誉的堂哥薛蝌,在她哥哥仗势欺人、欺男霸女的时候,在薛蟠明明不学无术却还能继承家产的时候,在薛宝钗明明胜过她哥哥无数倍却依然不能继承家产,因此困顿、迷惑和心里发苦得几乎要滴下血的时候,都保持了一种明智的、习以为常的、隔岸观火的沉默。
多么温良可靠的老实人啊!薛宝钗几乎要冷笑出声了:
想来普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德性,只要刀子没落到他们身上,他们就不会觉得疼。
说是“欺男霸女”,事实上被欺负得最多的,是女人,那和他这个高高在上的薛家小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蟠能继承家产,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薛宝钗满腔才华不得施展,哎,自古以来,家国世情如此,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什么,你说茜香国和北魏遗留下来的各种习惯已蔚成风气,啊……嗯……你看,哈哈,这终究不是主流,是吧?
好啊,这个时候就不谈什么世情,不说什么家国了!想来是心安理得地享了太久不该享的福,吃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好处,以至于眼下只是把这些东西往外吐一点,都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综上所述,有薛蟠这么个明摆着不是人的玩意儿,和薛蝌这个看似体面实则伪人的玩意儿顶在前面,薛宝钗再听说太子的美名,下意识就把这家伙和前面两人归在同一类里,也就说得通了。
她思绪纷纷,外面却不肯露出,只随着众人盈盈下拜,齐声道:
“恭迎殿下。”
日光正好,花影婆娑。
林黛玉方才吟咏过的桂花显然已经开了,这股香气放在热热闹闹的刚才,很难引起人的注意,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当下,便终于显出它清幽的、沁人心脾的存在感来,连带着太子的话语,仿佛都染上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众夫人、小姐不必多礼,请起。孤只是路过此处,忽闻花香,心有所感,欲往园中一观,未成想倒扰了诸位的兴致,是孤的疏忽了。”
众人依言起身,口称“不敢”、“得罪”,个个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望着地面,如此,自然看不清太子的面容了,最多只能看见一抹明黄的袍角,分明是少年人的体量。
但旁人不敢,薛宝钗却是敢的。
她自恃功夫在身,行动飞快,只偷偷抬眼一觑,谅这太子也发现不了什么;便是自个儿运气不好,果然被抓个现行,难不成堂堂太子还能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于是薛宝钗便借着起身的功夫,飞快扫了太子一眼,想看看这是个怎样的人。
可谁知,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真真叫人肝胆欲裂,神魂俱丧,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盆雪水来!
薛宝钗当即脚下一软,险些被一头栽倒在地,两条腿竟似被灌了醋,硬生生泡软了似的,心也只突突地跳,浑身上下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无一处听她使唤:
她是武人,不是蠢人!
先别管文官那边对习武之人有多少偏见,总之学武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关节筋脉、肌肉骨骼要怎么发力才能得用,要怎么打才能打到别人的痛处上。
也正因如此,在武艺已臻化境之人的眼里,人和人之间的不同,是可以轻而易举看出来的:
老人和小孩的发力方式不一样,年轻人和中年人的体态也不一样。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别那就更大了,骨盆,胸脯,小腿,喉结,颧骨……易于分辨的地方数不胜数。
即便是还没长起来的女孩,也只能通过修饰眉眼、挑选服饰等方式瞒过一时,想要真真把她扮做男孩儿,瞒过一世,却是不能的。
——可今天她看见了什么?太子的走路方式和骨骼体态,竟然全都是女孩子的模样?!
若不是心里记得这还是在外面,不好失礼,薛宝钗只怕都要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现在,薛宝钗有两个选择:
第一,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力,承认太子是个女孩儿,进而承认,先皇后史玄和瓜尔佳惠兴,连带着一帮连名字都没有的宫女们,搞不好还有贾母等人,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桩一旦暴露就要诛灭九族的、指凤为龙的密事。
第二,按照自己“男人都不中用”的刻板印象,认为太子是天阉。
于是薛宝钗毫不犹豫地就选了第二个。
在她看来,第一个选择虽然胜算更大,但也风险更高。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是正确答案,那岂不是说明,她素来都不怎么放在心上,认为“她们结婚生子后,身体就垮了,脑子也锈死了,她们有家庭的负累和丈夫的洗脑影响,所以其立场和不受束缚的我们不在一条线上,我们不是一路人”的先皇后、瓜尔佳嫔和贾母等人,在谋算、布局和忍辱负重上,更胜她一筹?!
这不行,她坚决不接受!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刻板印象,把除了林妹妹和凤姐姐之外的所有女性,都统统打入“竖子不堪与谋”的行列里!
——少女就是这样的物种。
她们满腹野心,胸怀大志,又恰好还有那么些真本领,所以不管看谁,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你不行,我才是对的”的挑衅的味道。
她们看年幼的人觉得幼稚可笑,看年长的人就觉得老朽沉闷,不堪同伍,甚至看见同龄人都会觉得“你不如我”。
她们看见不如自己的人,便会想“果然我更强”;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叽叽咕咕说“学人精”,依然觉得还是自己更胜一筹;看见胜过自己的人,更会想“岂可郁郁久居人下”,“彼可取而代之”。
只有在看见真正和自己投契,从三观到政治主张再到性格喜恶,都和自己高度相似或完全互补的灵魂挚友时,她们的标准才会放宽一点,带着某种“同仇敌忾”的江湖豪气,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里。
进而这一团小小的火焰,便要摇旗呐喊,秣兵历马,恨不得烧光普天下所有的暗沉,所有的坏人,来一场“整顿乾坤非异事,云开万里歌明月”。
——这对吗?好像不太对,毕竟这样的判断实在太武断、太儿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