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脾气暴躁的丈夫对着逆来顺受的妻子拳打脚踢的时候,当场便好一道天降神雷,立刻便将这恶徒打得魂魄悠悠去往地府了,留在人间的,只有一块焦炭,一地灰尘。
这女子又惊又畏、又忧又喜地往云中望去,依稀间便能看见雷公电母的法相。手持巨大雷锤,鸟脸尖嘴的雷公和朱衣白裤,手捧金镜的电母并肩立于云端,淡淡一眼瞥来时,端的是变幻万千,宝相庄严。
从那一年起,人间异军突起三大神灵,雷公电母,织女云罗与秦姝。
人人都说,雷公电母是惩戒恶人的良善神灵,他们能明辨是非,手中掌握的神雷无往不利,以此昭显天理;曾在梦中见过一位名为孙守义的人类男子惨绝人寰的下场的人们,则开始赞颂天孙娘娘、织女云罗的巧艺,说她在天河畔纺织天衣,黎明与黄昏时,簇拥在太阳周围的锦绣云霞便是她的杰作。
然而不管这几位神仙的传说再怎么好听,他们在之前的几千年里,天界与人间尚有联系时,曾留下怎样的传说基础,也无法阻挡最后这位完全没有半点根基的、新生的神灵后来居上。
从遇仙镇中出来的人们,便要齐声赞颂她的赏罚分明;足迹远至大海与沙漠的商人们,会随身携带她的雕像,请求她保护自己平安。
更不用说日后的那位本朝第一女官林幼玉从遇仙镇离开时,万民伞上绘着的,都有这位神秘的玄衣女子的画像。连她本人都因为受过秦姝的封赏,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活了好几十年后,才不带半点遗憾地去往地府,投入轮回。
——修仙虽好,可我更爱万民,更爱红尘。
同年,秦姝闭关。
遵照她闭关前留下的指示,太虚幻境和月老殿从此进入了长达数百年之久的和平运营阶段:
从此,婚姻红线的牵系再也不以主要负责人一人的意见,“看着顺眼”或者“看着有缘分”为标准,而是经由痴梦仙姑与钟情大士核对,确认两人性情般配后,交予红线童子们下凡到人间,细细打听核实一番,复审无误,这才会将两人的红线牵到一起。
在秦姝闭关期间,引愁金女在人间降下化身,代掌金蛟剪化身,若有原本般配的眷侣,在经过时间的打磨后反而变得不合适了,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便会将这两人的文书与红线断开。
一切都运行得整整有条,就连北极紫微大帝都夸过秦姝:
“想要衡量一个人究竟有多少才华,还是要看她在离开权力中心后,对身后事安排得如何。从这点上来看,我实在不如她。”
——直到符元仙翁到来,在太虚幻境门前久坐十年,请求拜见警幻仙君秦姝。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询问其来意,却只得到了这位老神仙的苦笑摇头、连连摆手和守口如瓶,只说是日后有一桩关乎千百人生死存亡的姻缘大事,要请秦君出关才能裁决。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向秦姝闭关的正殿内投入拜帖。
三日后,正殿大门洞开。
太虚幻境正殿洞开的那一瞬,只见天边祥云四起,霞光遍地。全三十三重天的青鸾白鹤金狮玉象等瑞兽齐齐长鸣,或振翅飞入长空,久久盘旋不去,或俯首收爪,跪伏在地。
便是已经加封了六合灵妙真君,秦姝的装扮也与数百年前一样,半点多余的装饰也不曾有,依然身着一袭玄衣,长发高挽,只用了一支她当年回归天界时所佩戴的,以宝石在簪头上拼接出五岳形状的金簪。
这一身装扮若以凡人的标准来判断,倒也算不上素净,因为仅仅那一支五岳宝簪,便已价值千金;再加上她周身的高华气度,便是衣上无繁丽纹饰,通体无环佩玎珰,也依然给人一种清贵之感。
然而以三十三重天上神仙的眼光来判断,便是她太自持、太素净了,浑不像个正该喜欢漂亮东西的年轻神仙,反而老成得像九天玄女等人似的。
然而在秦姝迈出正殿门的那一瞬间,盛开在白玉阶两旁的桃花,便心有所觉地为她垂下枝头,将满树的花苞都在此刻盛开了。
满目云霞灼灼,处处桃花夭夭。在铺天盖地袭来的香气与浓丽颜色中,玄衣女子沉默片刻,带着恍惚与怀念的神色轻轻一笑,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俱往矣、却也值得怀念的好故事似的。
她垂下眸子,攀折了一枝桃花执在手上,沿着白玉阶一路款款行来时,所过之处百花盛开,无处不妍丽,无处不芬芳,将她周身的清冷感洗脱大半。
待得秦姝手执桃花,从容行来时,便是比她年长数千岁的南极仙翁,也不得不在心底暗暗赞叹一下这位晚辈的好风采,心想,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如此气度,如此修为,倒显得她不像个刚诞生数百年的小小晚辈,而是个尚未拥有冠冕的君主与帝王。
于是符元仙翁毫不犹豫一揖到底,问讯赶来的痴梦仙姑三人见秦姝果然出关,又惊又喜,忙不迭齐齐拜下,高声道:
“恭迎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六合灵妙真君出关!”
第二卷 方知恩爱转头空
第40章 看重:独立于三界外的妖怪。
符元仙翁这位老神仙的来头不小。
虽说在《封神演义》一书中,没有正面提及过这位神仙的具体官职,但连月老都是他的手下,龙吉公主与洪锦的姻缘可以说也是由他一手促成,换算一下的话,符元仙翁基本上就等于是月老殿在失去所有权力前的半个上司。①
眼下月老殿已形同虚设,完全并入太虚幻境名下,导致秦姝这位新生神灵后来居上,与经历过封神战的符元仙翁平起平坐了。而且真要论起来的话,还是持有“真君”名号的、特别能打的秦姝,比这位“仙翁”的地位更高一点。
正因如此,符元仙翁才会亲自上门,拜见太虚幻境之主。
众人谦让一番后,这才分好主客序列,依次进入太虚幻境正殿中落座,立时便有青衣白裙的小小女童碰上五杯茶来,足足五只雨过天青色的明净瓷盏,皆是用彩漆螺钿的盘子托着,便是不品这茶盏中究竟放的什么茶,只单单看这外貌,便足以让人生出心旷神怡之感了。
符元仙翁是个和之前的云霄娘娘一样,若无要事不轻易出关的神仙,如果不是眼下这桩事实在太要紧,他也不会花上足足十年的时间,连赶路带等人找到秦姝这里。
然而等见到秦姝本人后,符元仙翁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觉心里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似的,酸甜苦辣咸,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理智上说,他应该和这位秦君拉近关系,和平共处的,正所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可只要一想自己带了那么多年的月老这位得力手下,被秦君三言两语便罚下凡尘,直到现在也未曾回转过来,就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可真要论起来的话,从实力上来说,领受着“六合灵妙真君”称号的秦姝,其实比他还要略微高上那么一点;但天界的神仙的修为,几乎都是靠着人间千百年的香火和功德慢慢攒起来的,这也就导致很多多神仙自以为越年长就越有本事,从不把年轻一辈放在眼里,符元仙翁也是这么个人。
在种种复杂情绪的驱使下,符元仙翁下意识地接过茶盏,神游天外地喝了口茶,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原本还在游离于太虚幻境之外的神思一瞬间都被打了个粉身碎骨,再也回不来了:
……你们太虚幻境平日里就喝这个?!这是人喝的东西吗?!
秦姝看这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的面上,霎时间竟变得红红白白一片,好不热闹,还以为手里的这杯茶是什么黑暗料理呢,遂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喝了口,随即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的真诚赞美吗,热泪盈眶道:
“好茶!”
此言一出,符元仙翁感觉内心所有的复杂纠结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对这位太虚幻境之主的最真诚的同情:可怜孩子,你平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秦姝:实不相瞒,这茶跟我上辈子办公室里放的二十块钱一大盒的立【哔——】茶包一个味儿,这种又穷又苦工作又多、拿到手的钱从来不能在手里停留超过一小时的感觉真是该死地让人着迷,太怀念了。由此可见,甭管外面是个什么风气,至少现在我们太虚幻境内部还是很清俭淳朴的!
两人相顾无言之下,最后还是身负要事的符元仙翁打破了这片尴尬的沉默,率先开口,对秦姝笑道:
“秦君百年前定下‘各司其事’的律令,可算是让整个三十三重天都忙坏啦。早就该来见一见秦君的,可这条律令一下来,全天界上上下下没有一处不忙的,所以才延迟到了今日。”
秦姝:“分内之事,不敢当不敢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符元仙翁只觉胸中一口气堵在半路,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差点没被秦姝给活活噎死:我根本就没夸你,你跟我瞎客气什么!
符元仙翁可算是明白了,果然这些年来,外面的传说不是假的,跟太虚幻境的诸位说话都要直来直往,别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没用的废话。于是他单刀直入摆出来意,问道:
“不知秦君对妖物间的姻缘有何看法?”
秦姝:我能有什么看法,我有来自唯物主义战士的看法,我很担心妖怪和人类之间的生育问题到底算不算生殖隔离。
想归这么想,说可绝对不能这么说。于是秦姝打了好一手太极,把这个问题给符元仙翁打了回去:
“在这件事上,我想听听老人家你的看法。”
根据秦姝上辈子和这种自恃年长的“老资历人”打交道的经验,打败问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问题回答问题。这样一来,凡是对自己足够自信,恨不得逢人便夸耀自己功绩的人,就会滔滔不绝自问自答替你解决大部分问题。
而符元仙翁果然也不例外。
如果说他曾经的手下月老,是个因为太懒太脱离群众,而好心办了坏事的咸鱼;那么符元仙翁就是守旧派里的翘楚,玉皇大帝的心腹,不知为什么一直在忙活但忙的没一件好事的天字号第一狗腿。
于是秦姝接下来甚至都不用再多说什么,就只听符元仙翁自己在那边连诉苦带劝告自弹自唱一条龙就行:
“秦君不知,虽然现在,三界的姻缘红线都握在你手里,但总会有这么个族类,是独立三界外,目前为止还不受你管辖的,那便是人间的妖怪等流。”
“妖怪们本性并不坏,却因为无人引导而大多变得野蛮起来了,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都是常态,对如此妖物,自然不能将人类红线牵系给他们,平白害了人类性命;可长久以来,便是有好的、能在这大染缸里静下心来清修的妖怪,也要无辜被这些同道带坏了名声,所以极难匹配姻缘。”
“如此一来,若是有妖怪想要和人类结成夫妇,便要花上更多的时间、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成功。”
“虽说这样对妖物的修行并无助益,可相较之下,人类委实弱势一些,要是双方有什么拌嘴争吵,闹到要分开的地步的话,若没有我等助力,人类势必要被妖物弄得伤身又伤心……”
符元仙翁还在说自己的工作有多要紧呢,便见得秦姝轻轻放下茶杯。那雨过天青色的瓷盏在桌上敲出静静的、轻轻的一声响后,不知为何,他那原本涌到嘴边的“还请秦君管好份内红线即可,不要给我们添麻烦”之类的话语,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只见秦姝要笑不笑地挑挑眉,问道:
“照您的意思,那如果人类反过来伤害了妖物,你们也是要劝和不劝分的了?”
符元仙翁急急辩解道:“这……这怎么能一样呢?人类对妖怪的修行没有任何帮助,最多就是提供一点精气而已;可想要用这点精气就喂饱妖怪们,那简直就像是精卫在用小石子填海一样,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反过来说,妖怪就可以凭借他们的法力,为人类带来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和娇妻美妾,从物质方面来说,和妖怪结婚的人类完全就是受益者。而且有的妖怪是心中向往红尘,这才和人类结婚的;有的妖怪是要报答救命恩人的恩情,这才要以身相许的……总之不管是哪种情况,到头来都是人类占便宜!我们在这个时候‘劝和不劝分’,其实也是在为人类好啊。”
“我知晓太虚幻境警幻仙君,是个救困扶危、怜惜弱小的英杰人物,所以这才来问问秦君意下如何——”
符元仙翁拖长了话音,一瞥左右,示意秦姝屏退周围众人;秦姝却摇摇头,拒绝了他的这个提议,直接道:
“我与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三人,虽有上下之别,可我心中,视她们如我亲姊妹一般,太虚幻境之内,无不可对此三人言之事。且我心中,太虚幻境应该上下一体,共同勤政,很不必在权力上分出个高下远近亲疏来。”
“符元仙翁,你有什么想要说的事,只管在这里说就好了。”
符元仙翁之前从来没见过秦姝这种人——这已经超越了直来直去的范畴了,这分明是堂堂正正的圣贤风貌——于是他一张老脸顷刻间胀得通红,在苦等的十年间和来的路上打好的草稿,竟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不仅如此,符元仙翁还越想越觉得不管是受请前来的自己,还是托付自己这件事的陛下,都有那么一点的不厚道,于是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嗫嚅道:
“……是玉皇大帝陛下叫我来这么问你的。”
“他叫我来祝贺秦君升迁之喜,说他沉睡多年,未能及时为秦君送来贺礼,原本十分自责,在听说秦君清俭自持,拒绝了所有的回礼后,更是赞颂秦君,说秦君心怀大义,果然是天界的中流砥柱,三界的定海神针。”
秦姝:???不是,等等,你说谁???
符元仙翁揣摩着秦姝的神色,又低声道:“秦君切莫怪我多嘴,只是秦君须得知道,‘百尺竿头,要退一步’的道理。”
他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声音又高了起来,就好像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包裹着毒药的蜜糖,而是一份天大的荣耀似的:
“三界红线眼下已经全都归于秦君手中,又有‘一人担双职’的荣耀,秦君若是愿意在妖物和人类之间的红线上松松手,不要搞得那么严苛,弄得大家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致使风气不安,人心惶惶,那么陛下便会下令,将我手中,管辖妖物红线的权力也让渡给秦君,使得秦君以年少之身,手掌大权,成为开天辟地、古往今来,第一位完全执掌三界权柄的神仙!”
他这边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秦姝在那边只恨不得不能一剑砍死他: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级别的崽种才能说得出来的,猪油糊了心的话!
如果说符元仙翁的铺垫太长了,搞得人听不懂——就好比旁边的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两人的眼神已经彻底放空了,只有痴梦仙姑和秦姝一样进入了极端愤怒的状态——用人间的例子来比喻一下就能明白了:
只要你愿意推行“禁止离婚”的相关法令,那么三界生灵的姻缘权力就会全都归于你手中。
秦姝压下心头怒火,半点不愿接下这来自天界另一位至高统治者的“橄榄枝”与“厚礼”,转而彬彬有礼地冷声问道:
“既然是陛下吩咐你来的,那么你可知我什么时候方便去拜访陛下么?”
此言一出,便见须发皆白的符元仙翁突然很不安地往椅子上又缩了缩,谨慎道:“玉帝陛下近百年来,都在昏睡中,这是全天界的人们都知道的事情。秦君若有心去感谢陛下,怕是现在连他的面都见不着……连召开一月一度大会的地方,不都改到王母娘娘所在的瑶池了么?”
秦姝:???你再说一遍???
——开门哪,开门哪,开门开门开门哪!你有本事试图通过离婚冷静期,你有本事给我开门哪!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第41章 青衣:怀素手,现宝相,大道至柔。
最后符元仙翁还是没能从秦姝这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只好灰溜溜离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便飞速收起了桌上的茶杯,从一旁的多宝柜上取下个方方正正的玉盒,对正在认真思考“我从现在开始自学物理能不能把凌霄宝殿给物理和平了”的秦姝笑道:
“秦君,来喝茶作诗,联句接龙吧?”
“我早知道此人来者不善——他要是真有心和咱们交好的话,早就该混在险些把太虚幻境的门槛都踏平的那一波人里过来,怎会拖到现在——于是我特地拿了某次去人间核实文书的时候带回来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