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道水声过后,素衣女子循声望去,却没见到半点人影,只有片片荷叶微晃,朵朵红莲轻摇,就好像刚刚的那阵响动,只不过是一条调皮的鱼儿的无心之为而已。
于是素衣女子沉吟片刻,又从地上捡起那双深青麻鞋,坚定耍赖,死不悔改;放在现代社会,就是那种“我再抽个十连我觉得我这次一定能出货”的非酋:
“再来。”
素衣女子在桥上不停后悔,打相思卦打得欢;青青在水底笑到打滚,真是好一条在泥巴里快乐翻滚的咸鱼:
那鞋子明明呈现的是一上一下的势头,说明这女郎卜算的事情明明是该去做的好事,为何她还要重新打卦?看来神仙也没那么聪明嘛,傻乎乎的。
直到现在,青青也没能预料到自己和这位素衣女子日后会有怎样深厚的姐妹情分——不是一族,并非血脉,却异体同心胜过骨肉至亲——在笑完了之后,便打算飞速溜走,不再回返:
拜拜了你哪。虽然你看上去又和气又有趣,可这分明是神仙之间的事情,轮不到我一个地位低下的小妖怪来管。
然而她还没游出去多远,就被一股温柔的力量从水底托了上来。
这股力量虽将青青带出了水面,却半点伤害她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十分贴心地先把青青身体周围的水给团弄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球后,这才将她高举出水面,一路波光涌动,粼粼地来到了素衣女子的面前。
青青:呜呼哀哉,天亡我也,吾命休矣,这次是真的休矣。我懂了,背后笑话人是要遭报应的。
于是青青迅速按照多年来,在捕食者的口中屡屡逃脱积攒下来的经验,立刻双眼一睁,脑袋空空,翻了白肚儿,使得自己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条死鱼,试图做一番最后的挣扎:
我知道希望很渺茫,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位素衣女子其实是个没见过妖怪的散仙呢?看我的装死大法何等精妙,能把她骗过去其实也很正常,对吧!
——说归这么说,然而其实青青的心中完全没对自己今日可以脱险一事,抱有太高的期待:
别逗了。且看那三十三重天高不可攀,九千道白玉阶步步登临难,凡是神仙,便都看不起妖怪等流;便是专门为妖怪牵系红线的符元仙翁,不也常常对他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么?
这天底下,哪里还有真正“人人平等”的净土,哪里还有不歧视他们妖怪的人物!
可凡事总有例外。
青青刚翻起白肚皮不到一息时间,便听得那素衣女郎惊呼一声,懊悔道:
“哎呀,不好。早知这小鱼竟病得如此严重,我就不该将它从湖里带上来……这分明就是我好心办了坏事!”
青青:不是,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你不会真是个没见过妖怪的散仙,然后被我装死的本领给骗到了吧?!
素衣女子的此话一出,青青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偷偷转了转眼睛,想要看看她这是打算干什么。
然而不看则已,这一细看,只险些没把青青吓得浑身水分蒸发,原地变成三文钱一包的咸鱼干:
只见那素衣女子从口中吐出一道白光,真个是暖意融融,瑞气千条,分明是修行有成、即将功德圆满证道金身的散仙,才能拥有的数千年功德!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打个比方,就好像你在做社会调查实验的时候,假扮成了一位流落街头、穷困潦倒的穷人。但你把这个弱者的形象扮演得实在太成功了,于是下一秒,突然从天而降一位善心的亿万富翁。
他开着豪车停在你的面前,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对你说,我看你穷到这个地步,应该很需要我的帮助,签下这份无偿赠予条约,我的全部家产就都是你的了。
——这已经不是天降馅饼的程度了,这是把一整个厨房都搬了过来吧!
这份厚礼放在别的妖怪身上,搞不好别的妖怪就要将错就错收下这份大礼了;连清修多年的青青,在那么一瞬间也被这天降馅饼砸了个晕头转向,油然而生出“凭什么要我一直受苦,我才不会将这份能改变我命运的天降大礼推出去”的想法。
然而那终归也只是想想而已。
虽然三界都认为,妖怪性情古怪,爱恨都太浓烈太极端,不好管束;可小青认为,正是有这样一份心在,才能证明妖怪和神仙与人类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无非只是缺了一层礼教的皮,无非只是更敢爱敢恨,喜怒分明。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来引导我们,教我们如何婉转说话,让坏人不要来带我们入歧途,那么妖怪也和三界中的其他生灵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既如此,她就绝对不能稀里糊涂地受了这份天降大礼。
因为这份厚礼,是在素衣女子误解了青青的身份后要赠予她的;但青青觉得,自己的心和人类的心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鲜红的、诚恳的、热腾腾、扑通通的好东西。
于是素衣女子的手尚未来得及接触到小青鱼所在的水团,便见那团水陡然间分开两边,被裹在其中的小青鱼随之落下,在半空中打了个滚儿后,便化作一位青衣青裤的双环髻少女,对素衣女子踉跄拜下。
哪怕这青衣少女的身上还有着十分浓厚的妖气,就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在这位天生立场与妖怪对立的素衣散仙的面前颤抖了,可她也半分逃走的意思也没有,也不愿为自己狡辩,只干巴巴地解释道: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没有要骗阁下的意思。”
素衣女子先是一怔,随即眉眼惆怅地摇摇头,竟半点不忌惮青青的妖怪身份,长叹道:
“可惜了,总归是你与我师门没这份造化。既如此,你且去罢,我眼下心头烦乱得很,没空与你缠闹。”
小青闻言,愈发好奇,却不敢冒昧打听素衣女子的师门,只小心翼翼地拿些不打紧的话来问她:
“我方才看见阁下在打相思卦,那双鞋子分明呈现一上一下相合的模样,应该是个大吉利的‘允’才是。为何阁下却愈发苦恼了,甚至还要反悔重来?”
素衣女子闻言,只觉又窘迫又想笑,心中却又有些隐隐难过,最后只是招手让青青近前来,在她光洁的额前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小姑娘家家的,干什么乱看别人打卦?很该弹你这一下子。”
在这素衣女子接近西湖时,就已经做好了死亡准备的青青,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这么和平相处的一段际遇。一时间,她只觉面前这位素衣女子真是个和气的人物,若能搭上关系,保不准对自己的修行之路大有助益。
在“生而知之”,被三界中对妖怪的偏见束缚住之后,青青心头那种自强的,永远在咬着牙关逆流而上,永远不肯输给任何人的倔劲儿,便被强行消下去了。
然而自打今日见了这位素衣女子后,青青只觉有一条全新的道路在自己的面前打开了,将她的心态又激活了回来:
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人能够以平和的心态去对待妖怪的。而且看这位女郎,她修为有成,又心善得很,如果她的师门里都是这样的人物,那我搞不好也能找到修成正果的路子!
于是青青怀抱着对罕见的和平派神仙的好奇,对这位素衣女子善意的回报,以及对修成正果一事锲而不舍的追求,继续大着胆子问道:
“我多嘴一句,阁下可千万别嫌我聒噪。都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又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阁下若心头有什么定不下来的烦心事,不妨说给我听听?”
“我知道阁下修行多年,法力高强,是个厉害人物。但在处理人世间的种种事情时,阁下便是有移山填海之能,怕也终究不如我们这些在人间红尘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小小妖怪来得透彻呢。”
“再说了,阁下分明认出来了我是妖怪,却不曾对我赶尽杀绝,又险些将一身功德法力赠送给我,已经是对我有‘不杀’的大恩德了;那我反过来帮阁下排忧解难,也是我的分内之事,是合情合理的报恩。”
素衣女子听了青青这么长的一段话后,眉眼间的郁郁之色早已消除了大半,对青青笑道:“妖怪都是像你这么好利口的么?这一大串道理真真把我说得头晕,半点也难过不起来了。”
“既如此,我便把这桩事分说给你听。”
“千百年前,我尚是一条未开灵智、游走于山林之间的小白蛇时,曾不慎落入山间猎户设下的笼网,被捉了起来。那时我虽然懵懂不晓事,却也依稀能感觉到,这一下若被捉去了,绝对是命归黄泉、魂飞九天的下场,于是我拼命挣扎,试图逃命,却只落了满身的伤,于挣脱笼网半点帮助也没有。”
说话间,素衣女子的眼神迷离了起来,似乎回到了千年前她与救命恩人初见的时刻:
“正在我与你一般,心知‘今日便是我的大限所在’的时候,突然有位小药童路过,见我形容可怜,又一心求生,便偷偷掀开笼网,将我暗暗放了出来。”
青青听到这里,按照她在人间这些年来听到的才子佳人的故事,还有素衣女子之前在桥上打卦的时候随口念的诗,当场就在心里给这两人……不对,这对人妖……算了,总归给这对苦命鸳鸯的故事打了个大纲出来:
一定是千年之后,这位白蛇姐姐好不容易要修成正果,却突然得知有前缘未了,要与那位小药童结清前缘,才能脱去妖身,获得仙骨,进入三十三重天。
这位白蛇姐姐闻言后,便要去见一见救命恩人,没想到救命恩人竟是个十分俊美温柔的郎君,于是白蛇姐姐心动了,这才会打卦,问“该不该修仙”。
既如此,白蛇姐姐也难怪会在看见卦象是“允”的时候觉得不准,因为她不想修仙,只想和那凡人男子相守一生,恰如玉帝陛下的妹妹云华三公主与凡人杨天佑那般成就佳话!
结果青青都在心底想好了一堆漂亮话,说什么“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就又听到素衣女子忧愁道:
“我受他帮助后,保全性命;又得机缘,拜入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千年,已有小成,本不日即可飞升的。”
“可不久前,我的恩师黎山老母却突然对我说,我与他之间尚有这一段恩情未清,专门掌管妖怪姻缘的符元仙翁已经将我许配给了他,非要我找到他,彻底了结这桩官司,我才有从散仙修成金仙,上三十三重天上去大展身手的机会。”
素衣女子说着说着,面上忧愁的神色便更浓重了,便是青青再怎么绞尽脑汁试图活跃气氛,也没能让她展开紧皱的眉头:
“可我觉得,我和他在一起,只怕没什么好结局。”
这还是青青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只觉十分好奇:
“怎会如此?我见人间那些时兴的话本子上,都写什么‘书生救下狐妖,狐妖与书生春风一度后离开’,‘书生家中生出异花,花妖化作人形嫁给书生,数年后被识破真身黯然离去,却还帮助书生高中’的故事,怎地到了阁下这里,就变成了你与救命恩人不能长久?”
“因为人间的话本,都是男人写的啊,傻姑娘。”素衣女子哑然失笑,回答道,“自古以来,凡是掌握着话语权的人,都会写一些对自己的统治地位有利的东西。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这万丈红尘,没有一处不这样的。”
“别的不谈,只问你,若换做是你,在和一人结成夫妻、恩爱长久多年后又被他背叛,你难道还能饶他一命么?”
青青只略微想了想这个画面,便觉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好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的恐惧感由内而外地攫住了她的心神,使得青青怒道:
“自然不能!若有此事,我一定要啃下他的头来——”
素衣女子诚恳发问:“对不住,打断一下,你是不是杭州本地的妖怪,所以说话有点口音?是砍下他的头来,不是啃。”
青青也十分诚恳地回答道:“不,就是啃。我们妖怪就是比神仙更直来直去更血腥那么一点点呢。”
素衣女子:“……是我冒昧了,你继续。”
青青:“呃,其实后面也没什么好继续的了,总归就是我在他身上用完了一遍十八种酷刑后再送他去地府,如果地府要裁决我,那就让阎罗大王们随便判好了,但不管怎么裁决,都是对我不仁不义不忠的他过错更多!不知阁下还要说什么?”
素衣女子:“呃,其实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无非就是我想跟你说说,你看的那些话本的其实都是不对的东西,人间的规矩和咱们不一样,你在红尘中修行,可千万不要被人间的繁华虚相给迷了眼、蒙了心。”
两人对视片刻后,同时笑出了声,心想,原来神仙和妖怪从本质上而言,也没什么差距嘛,这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干脆利落,倒比虚伪的人类要可爱得多。
就这样,不知何时,原本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种隔膜感与疏离感,在交谈间已经消去大半了。
素衣女子见两人谈得欢,心想,自我离开师门后,若想要找到个这般合心意的、能跟我说得上来话的人物,实在不容易,便也不管什么初次见面之类的虚假礼节了,又道:
“话又说回来,在人类看来,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可在我们看来——甚至在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看来,这也是十分扭曲的架构,不该存在的畸形东西。”
青青立刻便明白了素衣女子之前为何犹豫不决,两手一拍,恍然大悟道:
“噫,好,我悟了!阁下之前如此犹豫不决,是因为阁下并不敢确定,那位救命恩人现在会不会像凡间泰半男子那样三心二意,待妻子不忠;因为在他们眼中,这是‘常态’,并非‘背叛’。”
“但阁下与这凡人之间,又实实在在有一段前缘,还有符元仙翁牵的红线,因此阁下才会打卦,打的卦应该是‘是否该与那凡人结婚’;正因如此,阁下才会在得出‘应该’的卦象后叹气否认,因为阁下心中还是不想与他结婚的。我说的可对?”
素衣女子长叹一声,颔首承认道:“很对。”
两人相顾无言,在桥上沉默对坐了半晌后,素衣女子这才款款起身,对青青道:“天色已晚,我也该家去了——你知道为何我没杀你么?”
青青闻言,心头一跳,却只觉心中的畏惧感并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青青不知,愿闻其详。”
“我见你周身没有血腥气,想来是妖怪里少有的,能走正路的好姑娘。”素衣女子笑了笑,又将手伸出去,在青青双眉间轻点了一下,笑道:
“只是要我说,你有一点顶顶不好的地方,便是太傻了啊。咱们都说了这半天话了,你很是应该趁着与我相谈甚欢,从我这里捞些好处的。”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若我来日入得红尘,要假装成凡人,隐去这一身法力,不好轻易动用,你可愿受这份礼么?再说了,你若真心里过不去的话,就等我报完恩情之后,再把这份法力还给我即可。”
这次,青青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眼下这份赠礼,似乎已经以最体面、最完美的方式,呈现在她的面前了。原主不需要这份法力,便会导致明珠蒙尘、宝剑生锈;既如此,自己代她暂时保管,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然而最终,青青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劝说素衣女子收回自己的想法:
“阁下很不该这样。人间男子的心,被三纲五常之类的东西束缚了这么多年后,多半都是坏的,若窥见阁下真身,和离都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就怕他反过来,半点不念夫妻之情,转身就叫来捉妖人要缉拿你,届时阁下没有自保之力,又伤心劳神,该如何逃脱樊笼?要我说,阁下还是保留着这份法力的好,留待日后不时之需。”
素衣女子闻言,沉默片刻后,强笑道:“我已打听到了救命恩人所在,不日就要去与他相会,说明实情,看看他能不能与我相敬如宾,不坏我修行;如果他真愿意如此的话,我倒可以传授他几套吐纳呼吸的法诀,教他身轻体健,长命百岁。”
青青闻言,刹那间心头重重一跳,便已经见到了她未来的命运:
人类的男子,是不会和你讲这些道理的呀,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只会得陇望蜀。你分明比我年长,还叫我傻姑娘,可在我看来,你也是个好心的傻姐姐!
于是青青赶忙开口,试图挽留住素衣女子离去的脚步,却在开口的一瞬间哑了声:
说来真尴尬啊,她们都说了半天话了,却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可这又不能怪她们。因为这种默契感实在太深厚了,深厚得让她们都有了种错觉,她们并非萍水相逢的过客,而是相识多年的姐妹。
——既然是相识多年,又怎么用得着特地去问姓名呢?
而素衣女子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回头,看见青青张口结舌的窘况,便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也是在刚刚那番对话中,才知道这位小妖怪姓名的,自己还没报过家门呢,可真是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