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都下成这个样子了,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全杭州都会遭水灾的,还请大人立刻叫衙役们通知各处,让人们收拾细软粮食,准备去高处避难!”
这番话说得恳切,只可惜听的人不对。
林东“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后,就避开了林妙玉恳切的目光,半点没把她的劝告当正事:
别闹了,杭州这么多年来都没发过水灾,怎么可能因为区区几个时辰的暴雨就闹洪水?这女人真是小题大做,没事找事!
不过话虽这么说,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于是等自家仆从把外面那位高人带进来后,林东定睛一看,便觉得这人修行不浅:
这位僧人穿一袭红艳艳、宝光明朗的袈裟,手握一条沉甸甸、九环叮当的锡杖。分明须眉皆白,却又青壮面容,只一见,便让人心中大定,认得这是个有功果的仙翁。
那林东急急迎上去,真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对这位老僧殷切问道:
“劳烦大师帮我算一算,这雨下得如此急,会不会真的把杭州城给淹了?可千万不能因为这种天灾就影响我的仕途啊!”
符元仙翁刚一进门,就被扔了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问我我问谁啊?我只是个管姻缘红线的神灵而已,下雨这方面你得去问雨师!
但符元仙翁决不能这么说。
因为他眼下要做的事情,是忽悠着林东去劝说许宣放弃离婚的念头;如果能让林东动用身为县令的特权,压得许宣和白素贞不得不低头,那就更好了。
于是符元仙翁装模作样掐算了两下,便将“天降暴雨”一事简单带过,对林东遗憾地摇摇头,道:
“这雨便是下得再大,也不会影响到官人前途的;因为比起区区雨水来,有件更吓人的事情,在前面等着官人呢。”
林东闻言,大惊失色,忙道:“还请大师指点!”
得亏林妙玉修养好,否则她当场就能把装神弄鬼的这个僧人和只信鬼神不信现实的林东两人给捆吧捆吧团成一团,塞进水位暴涨的西湖里淹死:
恕我直言,我觉得你俩真有病。有空在这里搞这些虚的,真不如去做点实事!真不知道当今圣上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怎么就招了这么一批不会干实事,只会溜须拍马的官员来?就真不怕这帮蛀虫从下而上地把国家给吃空吃垮,是吗?!
——然而人和人的悲欢很多时候也不太相通,正如林东和林妙玉都是林家人,日后却会迎来地下天上截然不同的两个结局一样。
于是符元仙翁和林东十分默契地把一旁眼含愤怒的林妙玉给忽视了过去,须发皆白的老人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对着远处许宣宅邸方向一指:
“今上对贤惠持家的女子十分看重,说这是女人特有的,可以当做善事来表彰的大德。而据我所知,杭州城内正有这样一位贤惠妇人,为丈夫出钱开店,又帮他操持家务,硬是把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官人,给拉扯成了杭州城内有名的药店老板。”
林东略想了一想,就知道符元仙翁说的是谁了,毕竟许宣这种走在路上就被馅饼砸中的运气可不多见:
“正是如此,许宣那小子可真好运气,让人好生羡慕。只是不知大师为何突然谈起此人?莫非我的前途与此人有关么?”
“当然。”符元仙翁拈须而笑,满目悲悯地看向他,“如此佳妇,却要被许宣见色忘义休弃,这可是连老天都看不过去的缺德事哪。”
“林大人,你的一身功名,此时此刻全都牵系在这人的身上。如果许宣能够迷途知返,好好对待他的娘子,那么这雨过几日就停了,大人把这对和美夫妇的例子报上去,若得了今上青眼,那么加官进爵不过是早晚的事。”
——符元仙翁的算盘打得十分精妙,等这林东真的去劝住了许宣和白素贞不要和离,自己再回天上去,找雨师停雨,再请来天女魃蒸干这满城的积水,还不是小菜一碟?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能算到,这压根就不是正常的雨,是被羊脂玉净瓶盛来的满满一海灌愁海水,千变万化,功效无穷,全看秦姝心意!
对此一无所知的符元仙翁还在顶着法海的壳子,继续诓骗林东道:
“可如果让那许宣和他娘子成功和离,这便是忘恩负义之举,与今上推行的‘贤妻良母定有好报’的牌坊榜样截然相反。若让今上知道在你治下,还有如此不道德事情发生,只怕你头上这顶乌纱帽就要不保咯。”
林东闻言,立刻拍案决定道:“既如此,还请大师和我一同前去劝住这人,叫他回心转意,莫要苛待发妻。”
“来人,准备蓑衣油伞,拿来大衣裳,我这就出门去!”
林妙玉觉得自己实在听不下去了,总觉得在这满是神神道道气息的室内多待一秒都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于是她草草和林东等人抱拳行礼后,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带上一队衙役,叫他们带上报信的铜锣、堵缺口的土袋,去往西湖附近继续巡视,警戒洪水。就连她这位本不用干这些脏活累活的县令候补的背上,也负了个盛满黄土的麻袋,在衙役和沿街住户们又敬又畏的目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过浑浊的积水。
——然而根本没有人在意她和那队衙役的离去,就好像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的倾颓,是从最底部的一处白蚁窝开始的。
林妙玉前脚刚走,符元仙翁后脚便运起法术,顷刻间便将自己和林东传到了许宣家门口。
虽说符元仙翁这一手法术的精妙度不太好说,毕竟这两人落地的时候,险些把自己镶嵌进门框里,比不得秦姝能一瞬间跨越几百里,精准地把许宣这个拖油瓶一厘米都不偏差地投放在家门口,但用来糊弄没什么见识的林东,完全够用了。
林东见此,愈发心中确信此人是有修为的大能,心中想要说服白素贞和许宣继续好好过日子的愿望也愈发强烈了。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拍了拍门,还没来得及高声说出自己的来意,这门便飞快弹开了,险些没把林东那张原本就不甚美观的大饼脸给撞得更加扁平。
林东抱着满怀“谁家的贤妻良母会如此武德充沛”的惊恐之情定睛望去,只见一位衣冠不整的男子正在拽着个白衣美人满院乱窜;正在追着这两人打的,是一位青衣的俏丽女婢;站在一旁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的,有一位同样身穿白衣、端庄贤惠的夫人,还有一位头戴青纱巾、面无表情的女冠。
于是林东立刻就凭着多年的经验,判断出了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我悟了,一定是这许官人要休妻另娶,想把被他拽着的那位美人扶正;正头娘子伤心之下心灰意冷,这才站在一旁,对这幅闹剧冷眼相待;这位青衣婢女便是正头娘子的心腹,眼下正要痛殴狐狸精给女主人出气!
——至于那位在旁边看热闹的女冠?哎哟,女冠能有什么正经人?多半是来看热闹拉皮条的三姑六婆罢!
于是林东自信满满地提点道:
“许官人,这婢女怎么可能打你?要我说,她分明就是要打你想娶的那位新夫人,你且站在原地,等这俩女人自己打完了,你也就安全了。”
许宣闻言,立刻大彻大悟,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于是便站在原地,不再躲闪;甚至还把一直牵着的白衣美人往前推了推,想让她帮自己挡这一巴掌,果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然而林东想象中的“正房的忠心婢女为了维护夫人脸面,愤怒挺身而出给小狐狸精来一巴掌”的画面,完全没有出现:
青青的那一巴掌,竟然好像手上长了双眼似的,精准地绕过了一脸懵逼被推出来的哮天犬——毕竟秦姝解释过,说按照《天界大典》的规则,在处理完这件事决出胜负之前,所有神仙都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带着满怀怒火,精准地、雷霆万钧地落在了许宣的脸上。
这一掌落下,许宣的脸上当即就红彤彤地高高肿起一块,皮肉透亮,仿佛轻轻一戳就能由内而外爆裂开似的,整个人的头都被打得向另一边旋了出去,同时还有几颗牙齿和一嘴血沫,被从他的嘴里打飞出来了。
由此可见青青下手的时候,是半点都没留情:
要不是许宣吃过灵芝仙草,青青这一巴掌的手劲,都能把他的颈骨给当场扇断!
伴随着这一重击响起的,是青青那泼辣得比川蜀地区的藤椒锅子都要呛人,又稳又快的好一串利口话:
“不要脸!我家娘子嫁给你后,何时亏待过你?你要钱给你钱,你要开店就帮你租房,只不过是要求你不要另娶,真心对她,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你要是做不到一心一意,当初就不该答应我们娘子;可现在你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紧跟着就要反悔,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缺德的生意人?就该把你拖出去,扒光了衣服喂狗!”
哮天犬:???等等,怎么突然叫我啊???说了很多遍了,我们狗不是什么人都吃的,我觉得你对我有点误解!!!
突然听到“狗”这个关键词的哮天犬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身份呢,当即浑身一抖,下意识就往秦姝的方向望去;然而这一抖,落在青青的眼中,就是“被家里长辈做主卖给了许宣的柔弱无助女子正十分害怕不知怎么办才好”。
于是青青恶狠狠地瞪了秦姝一眼,心想,天底下怎么真有这种把自家妹妹往火坑里推的缺德人,随即转向哮天犬,用后世学校里那种“看着早恋失足怀孕的少女痛心疾首的教导主任的眼神”,对哮天犬恳切道:
“傻姑娘,你听我说,若有半句假话,教我不成正果。此人狼心狗肺,半点旧情也不讲,是信不得的呀!你的姐姐也太拎不清,怎么能把你许配给这种人?”
“他今日能食言而肥,对我姐姐始乱终弃;怎知明日受害的就不会是你?你还是赶紧和你姐姐离开这里罢,这许宣分明就是个火坑,千万不能往里跳!”
——听完这番话的林东突然觉得脸有点疼。就好像这一巴掌不仅落在了许宣脸上,也落在了对女人抱有“只会争执家长里短这些破事”的固有印象的他脸上:
奇怪,女人们不是只会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把自家丈夫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贤妻良母”么?怎么这婢女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不仅要带着正头娘子逃出来,还想去拉本该身为“竞争对手”的小狐狸精一把?
然而此时此刻,被林东视作“小狐狸精”的哮天犬内心的迷茫之情并不比他少。它终于成功越过了满脸焦急的、恨铁不成钢神色的青青,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在一旁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秦姝:
不是,等等?这女妖不认得我也就算了,可我听说,她和那位白蛇散仙分明是在秦君你的帮助下,才能飞速下界,救活这凡人的,这两人怎会认不出你来?秦君,你说话啊秦君!我被当成狐狸不要紧,毕竟狗和狐狸千万年前都是一家的;可秦君的清誉要没了啊,你都被这青鱼妖当成拉皮条的缺德鬼了!
秦姝十分冷静地站在树下,动也不动地充当吃瓜人:
因为鱼的晶体曲率不能改变,看不到十多米之外的东西;蛇的视力就更差劲了,用人类的标准来换算一下,蛇的近视足足有一千多度;本体是动物的神仙和妖怪们是很难摆脱自身影响的,就像你身为狗子的时候认不出颜色,变成人后就特别喜欢大红花一样。由此可见,她俩认不出自进门后,就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的我简直太正常了。
——这一波,是唯物主义战士的胜利!唯物主义战士不争这些虚名,毕竟等以后揭晓身份社死的肯定不是我!
林东眼见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了,一时半会说不清,便充当和事佬劝起架来,一边把许宣护在身后往房间里推,一边对气势汹汹的青青苦口婆心道:
“眼下已经晚了,小娘子若有什么要事,不如明早起来,大家坐下来一起和平说说如何?这人毕竟是一家之主,是你家大娘子的夫君,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定然不会让他就这么休弃了发妻的,小娘子放一百万个心!”①
青青当场对他翻了个白眼,显然想骂人的来着;可又忽然眼神一转,计上心来,把冲到了嘴边的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跟在面无表情的白素贞身后回屋了。
只不过她在路过一动不动的秦姝身边的时候,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来:
“你若是真为你妹子好,就很不该推她进火坑。”
“看你也是个有修为的人,那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且睁大眼睛看看我本事如何!我如今可告诉你了,若你听我安排,带你妹子速速离去,万事皆休。若你执意要让她嫁给许宣这种贼子,我叫你明日化作血水,死于非命!”②
哮天犬:……果然像秦君说的那样,世界上还是有好妖怪的。但是我急需一个比社死更加形象惨烈的词汇为你预备着。
然而秦姝半点都没被青青威胁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活像块木头似的,连声都不曾出。
这样一来,白素贞和青青这两位本体都是高度近视眼动物的非人类,都没能认出这位“拉皮条的缺德女道士”就是秦姝本人,只暗暗着急,心想,总得想个法子,把这无辜的哑女给救出去!
于是当晚半夜,许宣在睡梦中依稀听到有个声音在床边,柔柔呼唤他道:
“……官人……许官人,且醒过来,与我说说话如何?”
许宣迷迷糊糊一睁眼,便看见青青坐在床边,吓得立刻坐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个在这里?!”
“晚间都是我不好,打疼了罢?快让我看看。”青青像是没察觉许宣眼中的畏惧之情似的,柔声道,“哎呀,果然伤得好重。来,我给官人擦药。”
眼下青青的装扮和她之前去窃仙草时的利落衣着,完全是两个极端的风格了。此刻的她头上包着一块半旧不新的青色手帕,穿一身整洁的青色棉袄,腰间配着个素净的同色荷包,完全就是个柔婉和顺的小家碧玉的模样。
若秦姝此刻在这里,就能认出来青青的这身装扮多眼熟:
在后世无数赞美许宣和白素贞的爱情故事的影视剧里,“小青”这个配角,多半是作为许宣和白素贞之间跨种族的人妖恋背景板出现的。
如此一来,“小青”要么就打扮得十分有妖怪的邪气,要么就完全变成了个普通婢女,尽职尽责地起到为伟大爱情故事增添光辉的作用。
——然而不管在哪个版本的故事中,她都先是“妖”,再是“小青”。她和白素贞的爱与恨、执着与努力,要胜过被后人强行增添描补上来的爱情无数倍。
青青随便给许宣的脸上擦了点从药铺里拿的药,做足了样子,又道:
“官人切莫因为白日里的事情责怪我。还请官人想一想,若我不打这一巴掌,娘子怎么会消气,那县令又怎么好和浑水?”
“可官人好狠的心哪!白日里那一巴掌,倒也没错怪了官人……官人分明对我有意,为何又要迎娶那小寡妇?”
——人人都说妖怪花言巧语,说妖怪的嘴里没有一句能信的实话。可真要说起来的话,莫非人就真的能高尚到哪里去么?
许宣闻言,立刻忽略了还在隐隐作痛的颈骨和肿痛到仿佛要炸开的脸皮,抱着“果然这小娘皮其实也中意我,她不可能拒绝我”的无与伦比的自信,自以为深情地对青青耐心解释道:
“因为那小寡妇的姐姐是个有道行的人,能护我周全。不过既然你今晚来找我,那就是我的人了,不管你和那婆娘之前有什么恩怨,现在都一笔勾销,我宽容大度,不和你计较。”
“放心,只要你从此跟了我,老老实实,别生出那些歪心思来,我就给你个名分。”
青青沉默片刻,温声道:“多谢官人宽厚。那也就是说,官人愿意和我家娘子和离,转而娶我的了?”
许宣一想,犯难道:“这可不行,那位道士要求她妹妹必须做正妻。”
青青闻言,只觉险些没呕出来,同时对那位看似美貌、但认真看起来有点呆、再仔细看一看还让人有些害怕的白衣美人的眼光,报以了深切同情:
天可怜见的,幸好你遇到的是白姐姐,她这么好心,一定会记得带你去看看眼睛。等我白姐姐把你救出来之后,你就不要和你的缺德道士姐姐待在一起了。做人是要往上走的,不能往下出溜啊,傻姑娘!
但青青半点没表现出对许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行为的厌恶,继续温和问道:
“可我若只是要个平妻的名分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官人只偷偷答应我一声,咱们不叫外人知道,只自己心里清楚不行么?”
——做妖怪有什么好的呢?生来就比别人低一等,也没什么好心人愿意来指点,一不小心就会走歪路。
——人间话本里的故事描写我们放荡下贱,深情愚蠢;人间的男子将我们视作猎物,又畏惧我们的残暴;人间的女子将我们视作竞争对手,可谁会去抢她们那一无是处的蠢材相公?
——同为妖怪的,磨牙吮血,要内斗不休;身为仙家的,横眉冷对,要斩杀我等立功。如此算来,千百年间,愿意对我这妖怪和颜悦色相对的,也只有姐姐和秦君两人。
两人在侧房说话间,一缕寒凉的夜风卷过正屋,只见白素贞空荡荡的枕边,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悄然垂落一角:
【敬奉白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