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青青果然也不是那种普通人。白素贞是黎山老母座下的白蛇散仙,她是西湖里修炼千年的青鱼妖,凡间种种情爱,对她们来说都是累赘都是多余。真要类比起来,若除去“救命之恩”这个因素,许宣性命的重量,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于是她“不计前嫌”地“救了”哮天犬出来,此时此刻,便轮到哮天犬这个人证来帮她了。
青青看向哮天犬一派无辜的下垂狗狗眼,突然心头灵光一闪,心神通明,立刻将找到的这个全新的控诉点甩了出来:
“像许宣这种忘恩负义、出尔反尔之辈,谁能跟他继续过下去?他躲洪水的时候,甚至都把我家主人和我,还有他打算娶的这新妇都扔在了家里,一心只想着自己逃命。”
“乡亲们哪,这已经不是家长里短的小事了,这分明就是在谋财害命!”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把这件事当成八卦看的人们,纷纷严肃了神色,觉得许宣这番做法是真真不该:
如果只是好色而已,还能勉强遮掩过去;但是要为此休妻另娶,就很缺德了;若要谋财害命,这就不是“家事”,是“犯法”!这里的人们可能有着这样那样的毛病,有着或大或小的缺点,但真让他们去替一个杀人犯说话,那是真的不行,大家都是良民。
于是这片空地上立刻爆发出无数议论声,人人都在声讨许宣,人人都在将谴责的目光投向此人,顺便等待着一旁的林东做出裁决:
来啊,你不是说你是县令,要裁断这些事情的吗?现在正好有个案子摆在这里,用得上你的时候到了!快判许宣和白娘子和离,别让他再害人了!
一时间,只见林东头上不停地渗出冷汗来,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总之就是定不下来决策,支支吾吾道:
“嗯……这个……还是等下、等下再说罢。”
然而只有林东自己知道,他可能是这件事闹到目前为止,唯一和许宣达成了心灵共鸣的人:
等等,不对啊,那僧人之前还跟在我身边的,这洪水一来,他跑到哪里去了?果然这帮装神弄鬼的骗子都靠不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别的不说你就说贴切不贴切吧】
本章一个很谐的点,哮天犬的伪装叫“汪娘子”。
哮天犬:汪汪汪???
①之前的一个设定,一直没细说,补充一下。许宣在背后就算说一万次和离也没用,因为要断开红线,必须当着原主的面承认;想要转移红线,必须对着下一个接锅人说。
秦姝:是这样的,我掐指一算,我觉得许宣和林东很般配,都是不干正事的人渣。正好我太虚幻境是掌管三界红线的,可以管一管人类的姻缘,不如这红线就……
许宣和林东: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4章 社死:战线收拢。
至于正在被杭州县令林东念叨着的符元仙翁在哪里呢?别说,林东这次还真的冤枉他了,因为符元仙翁并非有意落跑,而是正在天界忙着找同僚去处理杭州的暴雨。
按照《天界大典》中的规定,虽说两位神仙在抢夺同一职权的时候,必须在人间不暴露身份地做事,最后以双方功绩来判定输赢;但是在这条律令的后面,还有这样一行小字补充:
如遇紧急情况,可暂时显露真身。
问题是天界的诸位都是按常理办事的正经人,谁会弄出个紧急情况来?时间一久,这条律令就变成了废纸堆里吃灰的多余物件儿了:
先不说在天界各处职权分配已趋于稳定的当下,还会不会有人愿意下凡劳累,只为了变得更累;就算有人愿意下凡去干活,以三十三重天咸鱼们的视角来看,谁愿意做这种多余的事情,谁就是大傻瓜。
香火功德什么的足够吃就行,保持个体面样子就可以,一百分可以考,但是没必要,大家都拿个良好的八十分混日子也未尝不可。
在这样的思想影响下,符元仙翁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紧急情况”来暴露身份,只会按照正常流程去找雨师和天女魃来处理洪水,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只可惜秦姝是个向来不走寻常路的人。你若是给她设置了一条曲里拐弯、繁文缛节的正经道,她当场就能开着推土机来把这条路给推平成一路到底的高速。
于是,本着“没有困难也要给对手制造困难”的精神,倾倒灌愁海水,把符元仙翁给调虎离山弄走了的秦姝,刚感受到符元仙翁前脚离开,后脚就去往江边,在满目泛滥的洪水中找到了白素贞。
然而此时,白素贞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对劲了。
她的面上再也没有了那种散仙的闲适光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分困顿痛苦,却又因为无法从这份痛苦中解脱出来而自暴自弃的绝望。
说来也巧,秦姝曾经在现代社会中,从无数前来向她寻求帮助的女性身上见过这种绝望感:
她们明明都是有学识、有能力、有自我灵魂的女子,在认清了丈夫的人渣本质后,却“家庭”和“儿女”的牵绊下,不得不痛苦地放开手中的救命绳索,转而将满腹的绝望都倾倒给像秦姝这样前来调解的工作人员。
如此看来,古往今来,女人们所遭遇的困境何等相似啊,就连白素贞这样的非人类,也会被所谓的“恩情”与“报应”所困;可正因如此,她的绝望,就比区区“家庭”和“儿女”这样的凡尘之事带来的痛苦,来得更加不可解,更加无尽头。
——因为这是符元仙翁带来的红线,因为这是“天意”牵系的姻缘。
当白素贞沉默不语,凝视着滔滔江面的时候,秦姝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能跳进去,要么死在里面,要么卷起万丈波涛,和许宣同归于尽。
然而白素贞面上的所有纠结与晦暗,在见到踏浪而来的秦姝的下一秒,就消失殆尽了……或者说,转去了另一个很极端的方向。
她在见到了秦姝这个“要把亲妹妹推进火坑”的道士后,当场便怒意晕颊,咬碎银牙,法诀一比,就要带着这满江洪水向秦姝袭击去:
“好贼道!你可知那许宣是什么人?他忘恩负义,满口谎言,根本就不是个能托付的良人!我受苦是因为我断不开红线,太虚幻境不能救我,六合灵妙真君没这个权能……再加上我千年前欠过他的救命之恩,实在没了法子,才和他匹配夫妇,假装恩爱的。”
一时间,滔天江水携千年白蛇散仙的怒意袭来,真个是风萧萧、雨潇潇,连带着白素贞的声音都有一份悲凉蕴藏其中:
“可你呢?你分明也是个有修为的人,能看出此人命数不济,品德不好,为何还要推自家妹子入火坑?今日就先让我教训教训你这贼道,别自以为修了道,就脱离红尘,不入三界,愣是不拿凡间女人的命当命!”①
可秦姝是何等人物?她袍袖一卷,甚至都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就轻轻松松拦下了白素贞的一切攻势,将这足足一江的水都凝聚在了半空,形成一道银色的水幕。
若不是外城的人都逃往内城,寻找高地避难去了,且正在抗灾救洪的仅凭着这道水幕和两人斗法时,倏忽而起瞬息即止的气势,便能引来万人围观,又凭空而生出“水淹杭州”的妖孽传说。
与此同时,秦姝对白素贞单刀直入地问道:
“如果那位女郎不曾受害,如果有人能断开你的红线,你还要水淹杭州城么?道友,请你对我说实话,我刚刚分明从你看着江水的眼神里,感受到杀机了。”
——她之前在天界的时候,按照正仙对散仙的称呼,只能叫白素贞为“白姑娘”;可眼下在人间,顶着“道人”这个假身份后,却能称呼她为“道友”了,将原本那个还带着点人间烟火气息的称呼,迎回了正途上来。
——多么讽刺啊,上界对下界的压迫,正仙对散仙的傲慢,三界生灵对妖怪的蔑视,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一个风格的。
白素贞被秦姝这一手精妙法术震得险些整个人没当场飞升,心中只又敬又疑又气,整个人都呆住了:
按照修行者“实力至上”的规矩,有如此本领的人,的确当得起别人的尊敬;疑惑的是,杭州这片土地上何时竟出了个这般人物?当然最让她生气的,还是这位女冠分明有如此修行,却为何要害自家妹子!
直到秦姝问出这个和她目前扮演的人设完全不同的问题来,把白素贞的满腔疑惑都打碎了,逼得她甚至都没工夫继续疑惑秦姝的人设怎么这么割裂,只被迫直面这千万人性命的问题:
你真的要水淹杭州城么,就像后世无数传说里说你水淹金山寺,不顾普通人死活那样?我总觉得你不会是这种被爱情烧昏了头的人,请回答我。
于是这个问题一出,白素贞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摇摇头,沉声道:
“我原本也不该这样想,只是许宣这人对我的牵掣太令人心中郁郁了……一时间,我只觉全天下的人类里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才会有方才试图水淹杭州的一意孤行。”
她说话间,又远远凝视了一眼林氏宗祠的方向,听着远处传来的“救水、救人”的声音,终于放下了手,将满天水幕都散去了。
水幕落下之后,一半没入江中,一半没入天地,便显得风声愈发凌厉,雨声更加急促,险些将白素贞的喟叹都隐没在满耳的风雨里:
“可我细细一想,还是算了。虽然杀了他,能让你妹子和青青不再被纠缠,我有黎山老母师门,无非就是重新修行而已……可毕竟杭州城内,还有林氏;天地之间,还有善人。我实在不能因为一己私心,便叫这些好人也受苦受难。”
她说完这番话后,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摆脱了什么桎梏似的,冷静了下来,向秦姝投来疑惑与谴责交织的锐利眼神:
“可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又究竟站在哪一边?道友,这番烂摊子不是你能随便插手的。若你没做好与这些陈腐规矩斗争到底的准备,还请你速速离去,莫要牵扯其中,我言尽于此!”
秦姝没有回答她的这番反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白素贞,道:
“我观你言行,是个仁善之人,既如此,我愿助你。”
“你若信我,便取了这玉净瓶,收起满城洪水,管教你日后修成正果,得证金身。”
她凝视着白素贞的面容,只觉后世传说里那个温柔娴淑又十分深情的“白娘子”形象,终于和面前这位再痛苦也不会放弃挣扎、再绝望再心生恶念也终究没有拉任何无辜人下水的白素贞分离了开来:
我就知道,你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好姑娘。
能投入黎山老母座下,苦修多年修成人身的女子,绝对不会像后世传说中那样,因为区区一个男人,就要让满城无辜百姓陪葬。
于是在白素贞接过秦姝手中玉瓶后,秦姝却并未缩回手去,而是继续对她伸手道:“还请道友再给我一样你的信物,使我能幻化成你的模样,代你去许宣面前和离。”
“不管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是断绝红线还是转移红线,只要有我在,就管保不叫你受半分伤害。”
白素贞闻言,哪怕上一秒还在跟这个“贼道”动手,对她提供的这份帮助其实也半信半疑;但一听这话,当即便反驳道:
“万万不可,怎能让道友替我去入地狱——”
然而她刚说出这番话来,话音尚未落定,便见秦姝一笑,伸出手去,从空中挽定一缕气流,就像是蝴蝶停驻落花、飞鸟踏过游鱼般闲适从容,对白素贞一点头:
“多谢道友赐息。”
她话音落定,顷刻间便有清风席卷外城,将这缕夹杂着白素贞气息的气流裹在自己周围,幻化成白素贞的样子,在林氏宗祠所在的高地上悄然落定,走入人群。
白素贞见这位道友来去无踪,一下子就将这只玉净瓶和外城的水全都交给自己了,也只能任劳任怨地收拾起“烂摊子”来,同时在心底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也好也好,没准将来还能混个治水的传说吃香火呢,不亏不亏。
正在外城的白素贞努力将洪水收拢,归入瓶中时,城内高地上,青青和林东的对峙刚刚结束,林东在无数人谴责的目光下汗流浃背,无可奈何之下,逼着许宣写下了和离书。
这和离书刚写完,还没被喜形于色、心想“等下就能转交给姐姐”的青青接过去,便被一只素白的、清瘦有力的手抽了过去,拈在手中。
林东一抬头,见是白日里的那位夫人,心中立刻大喜,心想,如果劝不动色迷心窍的许宣,那至少可以从贤妻这里入手嘛,便急急劝道:
“娘子还是再考虑考虑和离的事情罢……”
然而林东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怒喝:
“好匹夫!你把我当谁?”②
林东闻言,心下大惊,再一定睛望去,只觉一瞬间三魂七魄,飘飘荡荡;心惊胆碎,肝肠寸裂:
只见那女冠陡然变幻形貌,露出一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端庄妙容,辉煌法相。头戴五岳华簪,身披七星道袍;足下登云麻鞋,腰系天蚕丝绦。腹中久谙尘世苦,心上常修四谛饶。悟出空空真正果,炼成了了自逍遥!③
——因为按照整个三十三重天对人类的轻视,按照“实力至上”的法则,秦姝身为堂堂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是完全可以将这凡人的误认与攀关系,视作极度失礼的冒犯,进而显露真身。
——这就是所谓的,用魔法打败魔法,用繁文缛节打败陈规教条!
此时天色已经逐渐亮起来了。在微茫的熹光里,却有一张面容,比那初升朝阳的辉光更加耀眼、更辉煌。重重叠叠、无穷无尽的彩霞与祥云从她身上飞速扩散开来,一时间,竟将周围的积水都逼得层层褪去,露出了干燥的土地。
洪水渐渐退去,便有新绿萌芽。只见那路边野芳吐蕊,山间枯木抽条,星星点点的绿意从秦姝的周身飞速扩散开来,铺天盖地行遍杭州的每个角落。
几乎所有杭州城的人都集中在这处高地上,然而此时此刻,竟像是全天下的沉默,都也一齐凝聚在这里了。人人皆屏息凝气,生怕闹出半点动静来,打扰了面前的美景,只有一位眼神纯净的小女孩尚不知神仙之威,拍着手叫母亲低头来看:
“娘亲娘亲,快看地面,变软啦,变黑啦,好漂亮呢!”
与此同时,刚刚从西湖边回来的林妙玉听说这里似乎有人闹事,连身上的狼狈情况都来不及收拾,急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却在看清了在万千霞光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与那张挂在自家祠堂中的画像并无二致上的面容后,怔住了,喃喃道:
“……秦君?”
秦姝抬起眼,遥遥向林妙玉的方向看去。在这两人的目光相接触的一瞬间,两张熟悉的面容,两道熟悉的灵魂,隔着数百年的时光与汹涌的人潮,同时在心底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欣慰与欢喜:
天意如此,理应重逢。
对林妙玉来说,秦姝这个人的出现,不仅证实了自家祖上“遇仙起家”的传闻并非妄言,也让她有种“合该如此”的宿命感和恍惚感:
……这样的面容,这样的气度,这样急人之难扶倾济弱的行为,真是好令人眼熟,我是不是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我甚至很有可能与她短暂地并肩同行过,否则的话,要怎样解释这种从心头涌上来的欣慰与怅然呢?
就好像只要我们行走在同一条正确的路上,那么不管中间隔着怎样的生离死别、仙凡差距、百年时光,我们最后,都将会再度重逢。
于是在周围无数人的瞠目结舌下,只见这位在人间久负盛名的真君,竟然对着区区一位县令候补、一位不受重用的女官点头行礼,甚至还认真称呼了她的官职:
“林大人。”